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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小说难免讲人物。其实人物只是小说的一种道具,且不是必备道具。卡夫卡不擅写人物,博尔赫斯干脆不写人,都不失为大手笔。

    但不管怎么说,能把人物写活,总是件本事。

    按理说,用方言写人最便利。但《小二黑结婚》写人很差,最出彩的是三仙姑,可爱得狠!其次是兴旺,因为一句话:

    “走?便宜了你!把他捆起来!”

    其他人灰蒙蒙的,认不出来。

    余华夸鲁迅:写人恰到好处。同感。鲁迅写人,细节不在多,在到位,写到了那里,添个细节,就像一下拉了开关,整个人物就“亮”起来了。

    “亮”,就是清晰。

    沙汀讲:“我认为人物写好写坏,主要是取决于酝酿时期。一个人物的形象在作者脑子里还是不明确的,写出来对读者也必然是模糊的。所以,在写作之先必须把你要写的人物在脑子里深思熟虑,让它在脑子里活动,在脑子里说话,还要把人物放在你要写的事件的各个发展的环境中反复思考。”讲得好。

    但还不够,赵树理未必不熟悉《小二黑结婚》里的人物,为何就写不“亮”?

    答案是概念化。人类学家戈夫曼讲,我们都是在归类和推理中认识他人的,这个人小气,那个人奸猾,这个人自私,那个人暴躁……(《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也就是说,概念化是我们接人待物的基础。

    写好人物,不是要学会从具体到概念,而是要学会从概念到具体。

    怎么从概念到具体?有一种方法,我是从本素描书里读来的:

     

    我们往往根据自己的认识来绘画,而不是根据自己的观察,这便是我们受到的诱惑。抵抗这种诱惑是很重要的。……我们可以利用种种规则来理解观察的事物,但是它们并不是第一位的。观察才是第一位的。在规则和观察相互冲突时,忘记规则,按照观察作画。这就是所谓的保留“纯视觉”,也就是说,去观察某个事物,就好像从未见过它一样。不被事物应该是怎样的假设所困扰。有一条简单的规则:每次碰到困惑或混淆的时候,就问自己:“我看到的是什么?”(《素描的诀窍》,p16-17

     

    答案是观察,摒除概念地观察。

    讲到这里,我才意识到:其实这就是现象学讲的“概念悬置”、“现象直观”。

     

    2010-01-23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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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语言的妥协(三论方言写作)

     

    余华在《许三观卖血记•意大利版自序》中讲: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使用标准的汉语写作,我的意思是——我在中国的南方长大成人,然而却使用北方的语言写作。

    ……我们北方的语言却是得益于权力的分配。在清代之前的中国历史里,权力向北方的倾斜使这一地区的语言成为了统治者,其他地区的语言则沦落为方言俚语。于是用同样方式写出来的作品,在权力的北方成为历史的记载,正史或者野史;而在南方,只能被流放到民间传说的格式中去。

    我就是在方言里成长起来的。有一天,当我坐下来决定写作一篇故事时,我发现二十多年来与我朝夕相处的语言,突然成为了一堆错别字。口语与书面表达之间的差异让我的思维不知所措,如同一扇门突然在我眼前关闭,让我失去了前进时的道路。

    我在中国能够成为一位作家,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在语言上妥协的才华。我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语言的故乡,幸运的是我并没有失去故乡的形象和成长的经验,汉语的自身灵活性帮助了我,让我将南方的节奏和南方的气氛注入到了北方的语言之中,于是异乡的语言开始使故乡的形象栩栩如生了。这正是语言的美妙之处,同时也是生存之道。

    十五年的写作,使我灭绝了几乎所有来自故乡的错别字,我学会了如何去寻找准确有力的词汇,如何去组织延伸中的句子;一句话,就是学会了在标准汉语里如何左右逢源,驾驭它们如同行走在坦途之上。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已经“商女不知亡国恨”了。


      其实,北方话不是母语的中国作家都有这苦恼:他的手与他的口冲突。王朔讲金庸:老金大约也是无奈,无论是浙江话还是广东话都入不了文字,只好使死文字做文章,这就限制了他的语言资源,说是白话文,其实等同于文言文。(《我看金庸》)余华是金庸老乡,这话也适用于余华。

    老舍、王朔、王小波等北方作家,怎么写怎么“顺”;沙汀、赵树理等,用方言写作,怎么读怎么“硌”。

    “顺”和“硌”,如余华所说,是政治影响的结果——小说家必须接受这结果,不管他喜欢不喜欢。

    写小说不是纯粹审美的行为,从一下笔就在政治的干预下。

     

    怎么办?

    第一种是不妥协,尽量用方言写作,如沙汀:

     

    “他这个容易!”仿佛准备打架似地挽着袖头,龙哥粗声粗气地说,“不搁手么,联保办事处派几个队丁,把槽门给他挖了就是了!我看他会吹熄灯盏恨我两眼?嘻!他以为他老,夜壶那么老,还要提过来窝泡尿!”(《淘金记》)

     

    这样写,硌是硌了,但自有一股川西北的麻辣味道。

    第二种是调和,如鲁迅、周作人。

    第三种是妥协,如余华,《许三观卖血记》几乎不用方言词,刻意得很彻底。

     

    “越是地域的,越是世界的”,这话不对。没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小说家,甘心束缚在地域之中,骨子都要是向世界去的。地域只是通向世界的一个道具。

    福克纳写《喧哗与骚动》时,煞费苦心跟耶稣的复活神话拉上关系,免得被看作“乡土小说家”。

    就算是沙汀也做不彻底,他的对白是川西北方言,叙述却是翻译体,“土洋结合”。

    方言与普通话,地域与世界,你必须小心翼翼地平衡两者。

     

    2010-01-19  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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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许三观

    许三观,余华有时写得好,有时则写跑题,写成胡安•鲁尔福那些浑浑噩噩的农夫。

    胡安•鲁尔福笔下的农夫什么样?我觉得像RS•托马斯《一个农民》的主人公:

     

    他名叫泼列色启,不过是一个
    威尔士荒山中的普通人,
    在云山深处养几只羊;
    碰到剥甜菜,他把它的绿皮
    从黄色的菜筋削掉,这时他才
    露出得意的痴笑;或者使劲翻土,
    把荒山变成一块土地,在风里闪光——
    日子就这样过去。他很少张口大笑,
    那次数比太阳一星期里偶然一次
    穿过上天的铁青脸还少。
    晚上他呆坐在他的椅子上
    一动不动,只偶尔倾身向火里吐口痰。
    他的心是一块空白,空得叫人害怕。
    他的衣服经过多年渍汗
    和接触牲口,散发着味道,这原始状态
    冒犯了那些装腔作势的雅士。
    但他却是你们的原型。一季又一季
    他顶住风的侵蚀,雨的围攻,
    把人种保留下来,一座坚固的堡垒,
    即使在死亡的混乱中也难以攻破。
    记住他吧,因为他也是战争中的得胜者,
    星星好奇地看他,他长寿如大树。(王佐良译本)

     

    许三观是城里人,不是农夫。

    许三观怎样一个人?说话有些拙,有些傻,但从忽悠许老头及其他表现来看,应该是挺油一个人。或者说——挺“贼”。

    如果是白痴,怎会娶到“油条西施”?

    照我看,余华没把握好许三观这人性格。许三观的好多言行,仔细琢磨都站不住。比如,第十六章讲许三观跟胖女人上床后,送她“十斤肉骨头、五斤黄豆、两斤绿豆、一斤菊花”,引起她丈夫的疑心,最后事情穿帮,好一场热闹……

    这么写,许三观纯粹一傻子。

    这么写,幽默是幽默,热闹是热闹,但完全脱离了许三观这人,成了大败笔。

    读过鲁迅《故乡》的,多半记得这样一个闰土: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多半记不得鲁迅这个刀笔吏对自己的童年玩伴,有极其“恶毒”的一笔: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闰土来。母亲说,那豆腐西施的杨二嫂,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议论之后,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齐搬回家里去;杨二嫂发见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功,便拿了那狗气杀(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木盘上面有着栅栏,内盛食料,鸡可以伸进颈子去啄,狗却不能,只能看着气死),飞也似的跑了,亏伊装着这么高低的小脚,竟跑得这样快。

     

    这里写了闰土占便宜的奸猾一面。若是活在“文化大革命”,这般污蔑贫农, 鲁迅非给红卫兵活活打死不可——不过我们装作看不出来,实在绷不住就赖是豆腐西施“污蔑”闰土(藤井省三:《《鲁迅〈故乡〉的阅读史》》)。

    以前和戴华讨论。戴华说,他认识的有些浙东人就是这样子的,略带奸猾,鲁迅写得很真实。

    鲁迅和余华都是浙江人,闰土和许三观,哪一个更可信?

    闰土更可信。

     

    (四)一乐

    一乐是《许三观卖血记》中偶尔自己开口说话的,但说着说着余华就打断了。

    这个人余华没写好,可惜了。

    一乐不是许三观的儿子,是何小勇诱奸许玉兰后生下的,但赖许三观养。他们父子关系很微妙。一乐恨许玉兰,亲许三观。这里余华写得很好:

     

    一乐说:“我刚才说到我最恨的,我还有最爱的,我最爱的当然是伟大领袖毛主席, 第二爱的……”
          一乐看着许三观说:“就是你。”
          许三观听到一乐这么说,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一乐,看了一会;他眼泪流出来了,他对许玉兰说:
        “谁说一乐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这个“亲”,很微妙。没有许三观,一乐没办法活下去。“吃面风波”把这点写得很清楚。因为不是亲生,他们的关系有点像狗和主人的关系。

    他的爱,藏着深深的生存的害怕,我怀疑在这种害怕背后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恨——对许三观的恨。

    一乐长大后,会对许三观好吗?我怀疑。

    三个儿子中,一乐最鲜明也最复杂,但余华一直打断他的声音。

    为什么?担心他自由活动,破坏了原有的框架?

     

    2010-01-0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