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06-13

    读诗记⊙T•S•艾略特/《四个四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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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科的记忆

     

    偶然翻起TS•艾略特的诗集。

    不知道还有诗人读他的诗没——研究和读者想来不会少,因为已成了“教科书的经典”。

    本科时,一次读他的《情歌》很激动,宿舍熄灯了睡不着,跑到走廊的灯下抄了一遍,最后把图书馆的书弄丢了,赔了钱以后又找到。还借了灵石的一本英文的《四个四重奏》,赖着不还。现在两本书都找不到了。

    TS•艾略特的诗,当时其实并不太懂,懵懵懂懂,只是喜欢其中一些翻译过来的诗句。所谓懂,我以为包括两个方面:1)它写了什么?(2)它怎么写的?十八九岁时没读几本书,当然不可能读得懂。其实,别说艾略特读不懂,不那么晦涩的里尔克、瓦雷里也读得迷迷糊糊的。

    对所谓的“大诗人”,有些崇拜,有些神秘,有些畏惧,是自己曾经身为文青的证明。不喜欢那时的自己。

    那时听任洪渊老师演讲,说:艾略特像学者,尼采像诗人(其实尼采正是诗2008102314081652人,而且是还不错的诗人)。现在也还记得。

     

    2、越注释越黑的写景

     

    重读《四个四重奏》,是张子清译本,难懂时才上网查英文。

    原来,《四个四重奏》本质上是一首怀古诗。什么是怀古诗?如唐人许浑的《登洛阳故城》,就是怀古诗:

     

    禾黍离离半野蒿,昔人城此岂知劳?水声东去市朝变,山势北来宫殿高。鸦噪暮云归古堞,雁迷寒雨下空壕。可怜缑岭登仙子,犹自吹笙醉碧桃。

     

    怀古诗大多有两个内容:1)写所见的景物。(2)写自己的感慨。《登洛阳故城》如此,《四个四重奏》也如此。只不过《金陵怀古》写景多,抒怀少,而《四个四重奏》写景少,议论则滔滔不绝罢了。

    张子清译《四个四重奏》很下功夫,但注释把简简单单的诗句弄成了微言大义的天书,颇不以为然。如第1首《烧毁了的诺顿》,艾略特去拜访一个废弃了几百年的村庄:

     

    其余的回响
    玫瑰园里。我们将跟踪而去?
    快,
    鸫鸟说,找它们,找它们
    在附近。穿过第一道门,
    进入我们的最初世界,我们是否听鸫鸟
    的骗?进入我们的最初世界。
    他们就在那里,端庄高贵,隐而不见,
    在枯叶的上方轻飘飘地移动,
    在秋热里,越过腾腾向上的空气,
    那鸟在啾啁鸣啭,回应
    隐在灌木丛里我们听不见的美妙声音,
    和我们看不见的扫来
    的目光,因为那玫瑰曾有过
    我们现在看到的花容。
    他们就在那里,作为我们的客人,被我们接待,
    同时又接待我们。
    所以我们走动,他们也走动,以一种庄重的步态,
    沿荒芜小径,走进一圈黄杨树丛,
    俯视那干涸的水池。
    干的水池、干的水泥、褐色的池边,
    池子里却充满了
    阳光中流出来的水
    荷花静静地拔高,
    光明的中心流泻的光流,闪闪发光
    他们在我们身后,倒映在池子之中。
    一朵白云飘过池水消逝不见。
    去吧,那鸟说,小孩们在树叶丛里,
    他们忍着笑,激动地藏在那里。

     

    写废村所见的景色,“玫瑰园”、“鸫鸟”、“水”等,都是实景。而“他们”显然是“以前住过的死者”,艾略特觉得他们还活着,陪他走动,很简单的联想。译本注得一塌糊涂,这象征色情和性欲那象征天地,又说“他们”比喻亚当和夏娃,未免闹笑话。

    又如:

     

    泥土里的蓝宝石石莲花
    拥塞在陷进地里的车轴旁。

     

    我以为也是实景,就是泥土里有些花花草草,旁边一个废弃的车轴,不足为奇。几家译本引申出许多微言大义,太幽默了。

    当然,不能全怪注释家神神鬼鬼,贼头贼脑,这是以艾略特为代表的“新批评”惹的祸。但我以为,在诗歌里找象征呀、隐喻呀、意图谬误呀,骗骗学者可以,骗诗人,不行。新批评的教条害死很多诗人,连普拉斯和休斯都曾经受害不浅!

    还好莎士比亚没读过“新批评”,所以常常写得粗枝大叶,潦潦草草,没被荼毒。

     

    3、老年人的议论

     

    李零评《道德经》,说讲话的老子恍恍惚惚,好像得了老年痴呆。写《四个四重奏》的艾略特年过五十,也有这毛病:

     

    现在的时间与过去的时间
    两者也许存在于未来之中,
    而未来的时间却包含在过去里。
    如果一切时间永远是现在
    一切时间都无法赎回……

     

    你说我是在重复

    我以前说过的话。我还要再说一遍。

    要我再说一遍吗?为了要到达那儿……

     

    特别是上引的第二段,如果你看过《大话西游》那段唐僧绕口令:“你想要吗?你真的想要吗?你不是真的想要吧?……”你马上会对艾略特和唐僧有很幽默的看法……

    艾略特被称为“哲理诗人”。《四个四重奏》的哲理最多,老是借遗址思考生命,讲基督教的大道理,这跟他已入老年有关:“随着我们年岁渐老……”、“老年人应该是探索者……”人老了总好讲道理,王朔就说自己是这样。

    艾略特讲的道理,其实很粗浅,人皆有之,我以为根本不用过多饶舌,如:

     

    黑暗 黑暗 黑暗。他们都走进了黑暗,
    空虚的星际之间的空间,空虚进入空虚,
    上校们,银行家们,知名的文学家们,
    慷慨大度的艺术赞助人、政治家和统治者,
    显要的文官们,形形色色的委员主席们,
    工业巨子和卑微的承包商们都走进了黑暗,
    太阳和月亮也暗淡无光了,哥达年鉴
    证券市场报和董事姓名录都黯然失色了,
    感觉冷却,行动的动机也已经消失。
    于是我们大家和他们同行,走进肃穆的葬礼,
    不是谁的葬礼,因为没有谁要埋葬。
    我对我的灵魂说,别作声,让黑暗降临在你的身上
    这准是上帝的黑暗。正如在剧场里
    为了变换场景,灯光熄灭了,
    舞台两厢一阵沉重的辘辘声,在黑暗里
    随着一番黑暗的动作,我们知道
    群山,树林,远处的活动画景
    还有那显目而堂皇的正面装设都在移走——(汤永宽译本)

     

    以前跟灵石讲这事,他回答说——至少艾略特的音乐感很好嘛!

    我倒不这么看:我宁可读“没音乐而有内容的诗”,也不读“为音乐找内容的诗”。

     

    4、最后一个疑问

     

    流驰的星星敲响了雷声隆隆
    好似意气洋洋的战车
    部署在群星会集的战斗中。
    天蝎星攻打太阳
    直打得太阳和月亮沉落
    彗星暗暗哭泣而流星飞驰
    追逐在一阵旋风中旋转的苍穹和大地
    在冰雪君临大地之前旋风就将世界
    卷向燃烧着的毁灭之火。

    这不失为一种表达方式——但不太令人满意:
    用一种陈旧的诗歌形式进行一次转弯抹角的研究,
    而把人们始终留在一场跟语言和涵义
    作无法容忍的扭打中……

     

    这两段话很有意思。上段应该是写二战(当时是1940年),下段则是艾略特对不满意这种写法,认为是“一种陈旧的诗歌形式”。不过反省归反省,艾略特在后面照样这么“陈旧”地写:

     

    鸽子喷吐着炽烈的恐怖的火焰
    划破夜空,掠飞而下
    烈焰的火舌昭吿世间
    它免除了死者的过错和罪愆。
    那仅有的希望,要不就是失望
        
    在于你对焚尸柴堆的选择或者就在于柴堆——
        
    通过烈火从烈火中得到涤罪。

     

    这里“鸽子”是“德国飞机”,措辞跟前面那段“陈旧的诗歌形式”差不多。当然,整个场面象征基督教的赎罪仪式,又弄得神神鬼鬼……

    为何艾略特不直接写“飞机”呢?想想挺奇怪。

     

    2010-06-13  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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