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04-09

    读海南史札记⊙印证

    Tag:海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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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喜欢海南。

    一直盼望离开,找个有书读的地方自己呆着。没想到多年后,居然写它的小说,做它的史料,够诡异的。

    海南小,十九个县,自己关注的地域更小,三个县。史料很少。少有少的好处,做历史的都知道,先秦史料很容易读完,宋代史料则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读1/10。芥川龙之介有篇小说《山芋粥》,讲一个穷武士爱喝山芋粥,巴望有一天能能美美喝个饱,大名知道后,让人给他弄了一锅,他看见满满一大锅,却陡然没了胃口。

    资料少,想象也可以自由一些。

    爱读地方史的人很多,为写小说去读的,恐怕不多,但感情是近似的,那就是想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王朔《看上去很美》的自序就讲:“我这本书仅仅是对往日生活的追念。一个开头。……游泳游得快,来到这世上,不能白活,来无影去无踪,像个子孓随生随灭。用某人文诌诌的话说:如何理解自己的偶在。大白话就是:我为什么这德行。”区别是,小说家更关注的,不是发生过的历史,而是可能或应该发生过的历史。

    在情感上,我是“世界公民”;在小说上,我不能不是“本地土著”。被抛到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我们不能自主:不能选择自己的方言,不能选择自己的国籍,甚至不能选择爱吃面还是爱吃米,——如果你是海南人,是不太可能爱吃面的。

    张爱玲讲:

     

    文人讨论今后的写作路径,在我看来是不能想象的自由——仿佛有充分的选择的余地似的。当然,文苑是广大的,游客买了票进去,在九曲桥上拍了照,再一窝蜂去参观动物园,说走就走,的确可羡慕。但是我认为文人该是园里的一棵树,天生在那里的,根深蒂固,越往上长,眼界越宽,看得更远,要往别处发展,也未尝不可以,风吹了种子,播送到远方,另生出一棵树,可是那到底是很艰难的事。

    初学写文章,我自以为历史小说也会写,普洛文学,新感觉派,以至于较通俗的“家庭伦理”,社会武侠,言情艳情,海阔天空,要怎样就怎样。越到后来越觉得拘束。譬如说现在我得到了两篇小说的材料,不但有了故事与人物的轮廓,连对白都齐备,可是背景在内地,所以我暂时不能写。到那里去一趟也没有用,那样的匆匆一瞥等于新闻记者的访问。最初印象也许是最强烈的一种。可是,外国人观光燕子窝,印象纵然探,我们也不能从这角度去描写燕子窝顾客的心理吧?走马看花固然无用,即使去住两三个月,放眼搜集地方色彩,也无用,因为生活空气的浸润感染,往往是在有意无意中的,不能先有个存心。(《写什么》)

     

    尤瑟纳尔的不由自主,决定了她是“云”的世界公民。张爱玲和我的不由自主,决定了我们是“树”的世界公民。我所能改变和所应改变的,不是种子,而是自己的枝叶。

    对我来讲,写小说的理想是:在空间上,把“自我”扩充到自己的家族,再扩充到整个乡镇,最后扩充到整个崖县;在时间上,逆流而上,直达1911年中华民国建立,甚至到达1887年冯子材进军五指山……

    这种从“小我”到历史的循环,借用一个中国词讲,叫做“印证”:让“想象”和“史料”互证,让“小我”与“他者”互证。艾吕雅有诗云:

     

    我在光辉灿烂中变形,像把水倒进杯中变形,像把手放进他人的手中变形……

     

    我希望自己能在不断“印证”中变形。

     

    2010-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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