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02-27

    论诗的认知性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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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忙,估计没空去国图查资料了,便抽空去了一趟。

    略萨讲,写小说是一种浩瀚无边的历险(《谎言中的真实》)。很对。如果不是写小说,这辈子都不会接触这些:一个小镇的生命史,一个村庄的手工业人员,一个火镰的模样,一个房屋的建筑格局……虽然在故土生活过十八年,很多事还是闻所未闻的。

    感觉就像自己孤零零站在黄昏的山岗上伸出手,时间从张开的五指上呼啸而去,只见一片白茫茫的烟雾:雾中的人物影影绰绰,等待我去探访;雾中的苦油灯,等待我去点燃;雾中的城镇、村庄、农场、作坊、水塘和牛,等待我去询问……

     

    原先给自己指定的时间领域截止于1911年。

    以前读历史,觉得经历了两个时间:一是“西方时间”,一是“中国时间”。讲起莎士比亚,很遥远,换算成“中国时间”,不过是明末,很近。

    现在写小说,发觉自己又有了第三个时间:“乡土时间”,所有的记忆到达1911年前后,顿时模糊一片,漫漶不清。

    记忆之死即时间之死。普里查德发现:只有口述历史的原始人,他们的记忆不过五代,大约八十年(《努尔人》)。我的乡土也如此。在那里,没有文字,没有照片,只有随水漂流的生与死。那些记忆——有生命的,有呼吸的,有血肉的,1911年后突然断了线,所有的珠子都消灭在永恒的时流之中。唯一保持的联系是那些干枯的遗物,一个五斗柜,一条河渠,一个破败的祠堂……

    其实1950年也是一个分水岭(海南50年解放),50年前也是模糊的。

    一个资料:有个女兵长期行军,夜里全身发冷,自知即将死去,对战友说:“我活不过今夜了,你把我的衣服脱了吧,它还是新的,留你穿。”记录是普通话,但她说的海南话。

    我知道她的前身后世:她的前身是娘子军,战败被俘,逃脱回家的,谋生艰难。她的后世则是那些活着的战友,有的被裁回乡,生计无着,甚至自尽,有的留在军队,又遭受本土主义的指控……一部历史前后连接起来了。

    用想象去找那些珠子,用想象去串那些珠子……

     

    一直想写一本人类学著作,现在明白了:这就是我的历险记,这就是我的人类学。

    一个资料:一个头人怎样建立一个墟市,这个墟市怎样兴亡。头人,用海南话讲是“大亨”,用人类学术语讲是“大人物”,用历史学术语讲是“地方豪强”,用生物学术语讲是“强者”。

    一个个墟市,一个个农场,一个个工厂,一头头水牛,一棵棵木棉,从无限大到无限小的生存死灭在我眼前展开,就像千万重宇宙中数以亿计的恒星……

    我,是走向这宇宙的一个支点。

     

    终于想明白为什么不满意所写的小说:太静止了!

    生命如水流,我们是水滴。“人类”这种生命,不过是无限时流中的一个环节,无限宇宙的一个过程。那些故事——残酷的,温情的,滑稽的,庄严的,……都是滚滚地球生命的无限展开。

    我最想写出的东西,应该像沃尔夫的《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那样,充满了一种从无限小到无限大的流动。

    这么做不容易,查不到国外的资料,特别是传教士。

    写《狂热分子》时,我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时查到一个资料:一个本土的神父把自己的同胞交给敌人屠杀,后来他又去劝降剩余的同胞。同胞拒绝了,要杀他。于是他说:“你们给我一条绳子吧,我自己了断。”于是他吊死了。

    不知为何,这个本土神父在我心中徘徊不去,我常常会想到耶稣:耶稣在他的那个处境会怎么做?这神父传教时,肯定说了“爱”,用海南话说的吗?在那剖心吃肝的腥风血雨中,什么是“爱”?

    用“爱”不能理解“爱”,就像用“美”不能理解“美”。要用“恨”或者别的东西。要用博尔赫斯式的冷酷去拷问。

     

    在过去的尽头,我想看见的,不只是过去,而是未来。二十年前,在故土读小松左京的《无尽长河的尽头》,那种对人之何往的憧憬和询问始终刻骨铭心:

     

    现在我很幸福!他想道。现在我超越了自己内心里被封闭的、不足一个世纪的短暂生命,超越了自己被束缚的人类历史,甚至超越了极其漫长的星球岁月,我的心在这里将变得与死亡同样坚固——我的心已经坚固得不会被任何东西打碎,能够面对虚无而永恒的秘密。求知的喜悦正处在超越一切限制的尽头。

    在那里,人类的诸多感情都被冻死,如同死亡一般透明的、如婴儿一般无邪的意识,只顾沉浸在观察、发现、提问这些纯粹的喜悦里。

    所谓的虚无是什么?所谓的时间是什么?处在时间长河的尽头是什么?宇宙的终结是什么?……

     

    把过去写成未来,把未来写成过去。

    于是想:自己不但应该为“过去”写十二篇小说,还应该为“未来”写十二篇小说。

     

    2010-02-27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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