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02-21

    读小说札记•汪曾祺/《安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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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标题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小说家能用别地区的方言写出好小说吗?

    答案似乎是可以。康拉德是波兰人,通俄语,后来用英语写《黑暗的心脏》——记得灵石讲过,读康拉德的英语小说,觉得很生硬,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中国的哈金(金雪飞)跑到美国去,突发奇想要靠写英语小说谋生,居然写出来了,读过他的《等待》,但分辨不出英语的内在差别。

    最近琢磨,其实有好的对象可以观察,那就是汪曾祺。

    汪曾祺江苏人,19岁去云南读书, 1946年去北京,除了有三年下放张家口,在北京一直呆到1997年去世。他的生平是:江苏19年,云南7年,北京47年,张家口3年——大半生在北京过的。

    汪曾祺写得最好的小说,是《受戒》、《大淖纪事》和《黄油烙饼》。前两篇写江苏,后一篇写江苏小孩去张家口,都用的江苏方言。

    汪曾祺很注意各地口语,尤其是北京话。王安忆就忆及汪曾祺劝她学习北京话(《王安忆读书笔记》)。他也用北京话写过几篇不太出名的小说:《云致秋行状》《八月骄阳》《安乐居》,赵园归入“京味小说”(《北京:城与人》)。

    《云致秋行状》和《安乐居》,汪曾祺下了苦功,《云致秋行状》篇幅甚至超过《受戒》和《大淖纪事》。熟悉汪曾祺的人都知道,他自认为“永远是一个小品作家,我的一切,都是小品”,小说很少写过一万字。篇幅之长,正说明用工之深。

    《安乐居》这篇小说,用了他比较丰富的“现场”经验,他的子女有深刻印象:

     

    像写北京一个酒馆里各色人等的《安乐居》,就确实有这么个酒馆,离蒲黄榆住所有一站地。爸爸有一段经常跑到那个酒馆,一来是躲避妈妈的管制喝酒,二来是观察了解各色酒友的情况,有时也和他们随便聊聊。一来二去,便写成了小说。有意思的是,小说发表后,我们附近的另一个酒馆还真的取名叫“安乐居”。(《老头儿汪曾祺》,P185

     

    《受戒》这篇小说,用的是青少年的回忆,写时汪曾祺已经离家四十年。他的子女讲:

     

    他写的许多以家乡为题材的小说,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可是里面的许多细节描写一点没走样。1981年,汪朗回老家走访亲友,许多人都问爸爸是不是平时总带着一个小本本,东看看,西看看,碰到有意思的事情就记下来,不然怎么能记得那么清楚。其实,爸爸是一个懒人,上大学听课都从来不记笔记,哪里还会为写小说费这点心?(《老头儿汪曾祺》,P186-187

     

    一个用的现场经验,一个用的陈年记忆,《受戒》和《安乐居》,哪个写得好?

    我认为《受戒》写得好,《安乐居》一般。汪曾祺认为小说的结构就是“随便”,被朋友呛了,改口为“认真的随便”。《受戒》的确很“随便”,《安乐居》则嫌太“认真”。后者读起来像一个工具箱,我们可以看出许多汪曾祺写小说用的道具,是学小说的好范本,但的确没有《受戒》写的好。

    读《安乐居》的对白:

     

    瘸子喝酒爱说。老是那一套,没人听他的。他一个人说。前言不搭后语,当中夹杂了很多“唔唔唔”:
       
    “……宝三,宝善林,唔唔唔,知道吗?宝三摔跤,唔唔唔。宝三的跤场在哪儿?知道吗?唔唔唔。大金牙、小金牙,唔唔唔。侯宝林。侯宝林是云里飞的徒弟,唔唔唔。《逍遥律》,‘欺寡人’——‘七挂人’,唔唔唔。干嘛老是‘七挂人’?‘七挂人’唔唔唔。天津人讲话:‘嘛事你啦?’唔唔唔。二娃子,你可不咋着!唔唔唔……”

     
    “……三年自然灾害,可把我饿惨了。浑身都膀了。两条腿,棉花条。别说一百多斤,十来多斤,我也扛不动。我们家还有一辆自行车,凤凰牌,九成新。我妈跟我爸说:‘卖了吧,给孩子来一顿!’丰泽园!我叫了三个扒肉条,喝了半斤酒,开了十五个馒头,——馒头二两一个,三斤!我妈直害怕:‘别把杂种操的撑死了哇!’……”

    老王看着那盘包子,撇了撇嘴:
        
    “这是什么买卖!”
        
    这是老王的口头语。凡是他不以为然的事,就说“这是什么买卖!”

    再读王朔《过把瘾就死》的对白:

     

    ……杜梅笑吟吟地说,“贾玲可爱吧?”

    “你说的是她性格吧?长得只能算一般,比你差远了。”

    “你不是就喜欢她这型的,圆圆的,脸红扑扑的,水蜜桃似的?”

    “她腰长。”

    “嗬,观察还挺细的,腰长都看出来了。别不好意思承认,喜欢就喜欢呗。”

    “你说你这人多没劲。你要那么巴不得我喜欢她,那我就喜欢她——是不错嘛。”

    “哼。”杜梅腰一扭,鼻子一哼。“少跟我来这套!我还看不出你那点坏?可迷着了哈,瞧你那兴奋劲儿贾宝玉进了大观园似的,眼睛都不够使用了吧?我们医院漂亮姑娘多了,还有更好的呢。”

     

    汪曾祺的“外来者面目”就暴露得一清二楚。王朔是北京的自家人,有股主人翁心态。汪曾祺虽然“贼头贼耳”,用了很多北京话,到底还是外来人。用得太刻意,人物写得太精心,虽然字字看来都是血,毕竟还是“狠”了。

    汪曾祺这样评周作人:

     

    谈废名的文章谈得最好的是周作人。周作人对废名的文章喻之为水,喻之为风。他在《莫须有先生传》的序文中说:
      这好像是一道流水,大约总是向东去朝宗了海,他流过的地方,凡有什么汉港弯曲,总得灌注潆洄一番,有什么岩石水草,总要披拂抚弄一下子,再往前走去。再往前去,这都不是他的行程的主脑,但除去了这些,也就别无行程了。
      周作人的序言有几句
    写得比较吃力,不像他的别的文章随便自然。“灌注潆洄”、“披拂抚弄”,都有点着力太过。有意求好,反不能好,虽在周作人亦不能免。(《万寿宫丁丁响》)

     

    讲得真好!这批评也适合《安乐居》。

    最后的结论:一个小说家能用别地区的方言写出好小说吗?不太可能,——至少写不过用自己方言写的。

    但我最想说的是:我异常欣赏汪曾祺这种想跳出自身方言限制的野心。

    附记:何镇邦《怀念一位纯粹的文人——汪曾祺先生十周年祭》:“他的短篇小说《安乐居》发表后,恰逢我到他家里吃饭,当众夸了这篇小说,他当即示意让我暂停。饭后到他只有八平方米的书房兼卧室小坐,一问究竟,他才说为此小说老太太发动儿孙们开了批判会,批判他到小酒馆里喝酒,老太太责问说:‘汪曾祺,你没到小酒馆里喝酒,怎能把小酒馆里的酒客写得活灵活现?’一句话把老头儿问住了。碰到他家里开批判会时,我也大致加入批判的行列。但他是乐呵呵地虚心接受,却是坚决不改,直到查出肝硬化、连接肝与胃的静脉曲张时,才在医生的劝告下,只喝点红酒,不喝白酒了。”

     

    2010-02-21  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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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受戒是最开始看的汪曾祺小说。看过大多数后,最高地位是黄油烙饼。
    受戒和大淖纪事,技巧好虽好,就像隔着一层保鲜膜摸东西一样。黄油烙饼最后三段即便是单独阅读也让人恸然。
  • 哈哈哈,我也很想跳出我方言的写作,但是好像真的很难摆脱。而且,重要的是,我觉得语言的影响是可见的,我在怀疑我的思维是不是也受到出生地的影响以至于无法摆脱,这个不好考察,可是更有意思!
    回复lily说:
    但是你的小说,方言的味道并没有凸现得很明显呢!我以为你也许还要多回忆回忆湖南话

    赶快把你那个博客的设置改改,留言都要注册!
    2010-02-21 22:3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