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02-05

    读小说札记☉《金锁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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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爱玲是盖世奇才。

    二十四岁就写了《金锁记》《倾城之恋》。三十岁是小说家的一道坎。三十岁前阅历不足,只是练笔时期。过了三十岁,深思熟虑,才可能妙手偶得。鲁迅四十岁写《阿Q正传》。沈从文三十三岁写《边城》。汪曾祺六十岁写《受戒》。皆如此。

    套用毛姆的话讲,张爱玲就像是娘胎里开始写小说的。

     

     

     

    据其弟张子清讲,曹七巧源自张爱玲偶然听来的一个故事。毛姆讲,所谓“原型”是一个钩子,小说家在这钩子上挂他(她)的想象(《巨匠与杰作》)。

    张爱玲怎么想象?谁教导她想象的?

    《红楼梦》。

    连“曹七巧”这名字,都源自《红楼梦》:

     

    ……做媒的给找了这曹家的,是七月里生的,就叫七巧。(《金锁记》)

     

    刘姥姥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几时生的?”凤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红楼梦》四十二回)

     

    曹七巧酷似赵姨娘:出身相似,地位相似,粗鲁相似。细微的差别是赵姨娘凶归凶,但不够机灵,所以张爱玲调了些凤姐的颜料。

    曹七巧:七分赵姨娘,三分凤姐。

     

     

     

    写曹七巧的一处小败笔:

     

    七巧只顾将身子挡住了她,向春熹厉声道:我把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三茶六饭款待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什么地方亏待了你,你欺负我女儿?你那狼心狗肺,你道我揣摩不出么?你别以为你教坏了我女儿,我就不能不捏着鼻子把她许配给你,你好霸占我们的家产!我看你这混蛋,也还想不出这等主意来,敢情是你爹娘把着手儿教的!我把那两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老浑蛋!齐了心想我的钱,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这段怒骂写得词汇贫乏,拙劣呆板,既不凶悍,也不凌厉,压根不像曹七巧。

    赵姨娘怎么骂?

     

    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指着芳官骂道:小yinfu!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chang fu 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六十回)

     

    凤姐怎么骂?

     

    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尅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三十六回)

     

    张同学到底不如曹老师。

     

     

     

    《金锁记》的“叙述声音”很强烈,有点像“电影特写”,不过用的道具是比喻、心理描写评述

    《金锁记》像切碎的《红楼梦》片段,用“叙述声音”连接或穿插起来: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风从窗子里进来,对面挂着的回文雕漆长镜被吹得摇摇晃晃,磕托磕托敲着墙。七巧双手按住了镜子。镜子里反映着的翠竹帘子和一副金绿山水屏条依旧在风中来回荡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看时,翠竹帘子已经褪了色,金绿山水换了一张她丈夫的遗像,镜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

     

    曹雪芹落魄中年,很安稳,张爱玲气盛少年,很急躁。《金锁记》每到重要关口,张爱玲都一把抓住读者的手——你必须这么看,不能那么看

     

    七巧立在房里,抱着胳膊看小双祥云两个丫头把箱子抬回原处,一只一只叠了上去。从前的事又回来了:临着碎石子街的馨香的麻油店,黑腻的柜台,芝麻酱桶里竖着木匙子,油缸上吊着大大小小的铁匙子。漏斗插在打油的人的瓶里,一大匙再加上两小匙正好装满一瓶——一斤半。熟人呢,算一斤四两。有时她也上街买菜,蓝夏布衫裤,镜面乌绫镶滚。隔着密密层层的一排吊着猪肉的铜钩,她看见肉铺里的朝禄。朝禄赶着她叫曹大姑娘。难得叫声巧姐儿,她就一巴掌打在钩子背上,无数的空钩子荡过去锥他的眼睛,朝禄从钩子上摘下尺来宽的一片生猪油,重重的向肉案一抛,一阵温风直扑到她脸上,腻滞的死去的肉体的气味……她皱紧了眉毛。床上睡着的她的丈夫,那没有生命的肉体……

     

    酸梅汤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长,这寂寂的一刹那。

     

    太强烈,太尖锐,太张扬,有时就使句子迸出来,突兀,不自然。

    下面是《金锁记》的两个小瑕疵,本身无懈可击,但上下文不接,成了突兀的病句:

     

    敝旧的太阳弥漫在空气里像金的灰尘,微微呛人的金灰,揉进眼睛里去,昏昏的。街上小贩遥遥摇着拨浪鼓,那瞢腾的“不楞登……不楞登”里面有着无数老去的孩子们的回忆。包车叮叮地跑过,偶尔也有一辆汽车叭叭叫两声。

     

    ……七巧笑了一声道:难不成我跟了个残废的人,就过上了残废的气,沾都沾不得?”她睁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凄怆。

    季泽看着她,心里也动了一动。

     

    2010-02-04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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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写小说的总有这些担心,担心读者看不到自己的重点,或自己的得意之处,张爱玲年少气盛,用浓墨重彩去强调,打扮得光鲜亮丽不准读者的眼光往别处看。好歹还算是文学的手法。80年代的学术论文,就直接用下划线或加粗字体来强迫读者的:)li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