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2-20

    读小说札记•张爱玲/《鸿鸾禧》

    Tag: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www.blogbus.com/yangzhishou-logs/54475701.html

     

     

     

    苏童夸奖《鸿鸾禧》是“标准的中国造的东西”,“微妙而精彩”。的确很好。一个短篇,出场人物繁花簇锦,杂而不乱,得有同时弹几个乐器的功夫才写得了。这招学自《红楼梦》,但能这般用于短篇委实不易。

    张爱玲讲:“拥挤是中国戏剧与中国生活里的要素之一,中国人是在一大群人之间呱呱堕地的,也在一大群人之间死去”(《洋人看京戏及其他》)。要把这种拥挤写得有条不紊,只有俄国人和中国人才有这本事。美国人诺曼•梅勒可作反例:“我在开始写《裸者与死者》时,心想该在角色出去侦察之前,先写一两章介绍他们。但一介绍就写了半年——五百页,当时一想到还要写多久才进入正文就心烦。”(《世界著名作家访谈录》,P321)

    中国人爱讲“中国气派”,因为近代以来受了很多窝囊气。这是不是好事?不一定。比如,李白被称为“民族诗人”,鲁迅被称为“民族魂”,其实他们跟典型的中国人并不像(李白会胡文,可能有胡人血统)。莎士比亚跟英国人也不像,所以死后被英国人忘掉,被德国人如获至宝捡了去。说他们有“中国气派”或“英国气派”,都不对。

    有中国气派的现代小说家,照我看,一是张爱玲,一是汪曾祺。很巧,都1920年生。

    张爱玲有两篇小说论:一篇是《自己的文章》,批驳傅雷这个冬烘教授,讲小说的观念;一篇叫《国语本<海上花>译后记》,讲小说的技法,写小说的人不看可惜。

    张爱玲有一个特点,就是读外国小说“手高眼低”,尽喜欢毛姆、格雷厄姆这些二流作家。但中国小说倒不这样,我们都知道她喜欢《红楼梦》和《海上花》。后一本书,张爱玲从小读到老,老了后译成白话,所以《国语本<海上花>译后记》灌注了她写小说的一生经验:

     

    《海上花》第一个专写妓院,主题其实是禁果的果园,填写了百年前人生的一个重要的空白。书中写情最不可及的,不是陶玉甫、李漱劳的生死恋,而是王莲生、沈小红的故事。
    王莲生在张蕙贞的新居摆双台请客,被沈小姐发现了张蕙贞的存在,两番大闹,闹得他“又羞又恼,又怕又急”。她哭着当场寻死觅活之后,陪他来的两个保驾的朋友先走,留下他安抚她。
    小红欲也抬身送了两步,说道:“倒难为了你们。明天我们也摆个双台谢谢你们好了。”说着倒自己笑了。莲生也忍不住要笑。
    她在此时此地竟会幽默起来,更奇怪的是他也笑得出。可见他们俩之间自有一种共鸣,别人不懂的。如沈小红所说,他和张蕙贞的交情根本不能比。

     

    这里张爱玲点出中国传统小说的一个特点:含蓄。

    含蓄,也叫留白,是叙事的高级技法。说“高级”不是说它好,而是说较早的人不会这一招。原始艺术,甚至汉大赋,都不懂虚实相生,堵得严严实实的。

    汪曾祺的小说含蓄。但张爱玲自己的小说,倒不怎么含蓄。她总想把那套苍凉思想挑出来让人看,有时不仅是“挑”出来,简直是“跳”出来。为什么?我想是因为张爱玲不如曹雪芹、韩子云那样懂人情世故。认为张爱玲很人情世故,不对,人情世故的人不会对人情世故这样惊奇的。所以她含蓄不起来。

    《国语本<海上花>译后记》认为《红楼梦》一百二十回本歪曲了原著的精神,以“传奇化的情节,写实的细节”毒害了读者,而《红楼梦》:

     

    原著八十回中没有一件大事,除了晴文之死。抄检大观园后,宝玉就快要搬出园去,但是那也不过是回到第二十三回人园前的生活,就只少了个晴文。迎春是众姐妹中比较最不聪明可爱的一个,因此她的婚姻与死亡的震撼性不大。大事都在后四十回内。原著可以说没有轮廓,即有也是隐隐的,经过近代的考据才明确起来。一向读者看来,是后四十回予以轮廓,前八十回只提供了细密真切的生活质地。

    前几年有报刊举行过一次民意测验,对《红楼梦》里印象最深的十件事,除了黛玉葬花与凤姐的两段,其他七项都是续书内的!

     

    精辟之论!这里张爱玲不再以体贴读者的面目出现,而是露出了现代小说家挑衅读者的獠牙。

    附记:张爱玲散文《草庐饼》提到了汪曾祺小说《八千岁》,但不知两人在美国见过面没。

     

    2009-12-20  23:00

    分享到:

    历史上的今天:

    引用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