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里数数的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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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成两半的子爵》是《我们的祖先》三部曲开篇，也是卡尔维诺转向幻想小说的转型作，写得拘谨生涩，开头尤其明显。

《分成两半的子爵》比较明显的败笔，是让“凶恶的子爵”向“我”和“善良的子爵”向帕梅拉都讲了一通哲理，画蛇添足，殊无必要。卡尔维诺头次写幻想小说，经验不够，气馁心虚，不知道哲理是幻想小说的死敌。

比如“凶恶的子爵”是这么说的：

如果能够将一切东西都一劈为二的话，那么人人都可以摆脱他那愚蠢的完整概念的束缚了。我原来是完整的人。那时什么东西在我看来都是自然而混乱的，像空气一样简单。我以为什么都已看清，其实只看到皮毛而已。假如你将变成你自己的一半的话，孩子，我祝愿你如此，你便会了解用整个头脑的普通智力所不能了解的东西。你虽然失去了你自己和世界的—半，但是留下的这一半将是千倍地深刻和珍贵。你也将会愿意一切东西都如你所想象的那样变成半个，因为美好、智慧、正义只存在于被破坏之后。

其实《分成两半的子爵》本身比这些干瘪哲理讲出了更多的东西：

这台杀人机器庞大而巧妙，一次能吊起的人数比那天判处的人还多，因此子爵利用多余的绞索在每两个犯人之间吊上十只猫。僵直的尸体和死猫悬挂了三天，起初谁也不忍心去看。但是人们很快发现尸首瞪着愤怒的目光，我们对这桩惨案的认识也起了变化，产生出与以前不同的感受，对于卸下尸体和拆毁大绞刑机的决定感到很是遗憾。

一句“感到很是遗憾”，写得够残忍的。

以前读童话《彼得·潘》，主人公彼得·潘严禁伙伴长大，长大就把他们统统饿死。朋友讲，这一笔写儿童太准确了。她当过幼儿园老师，知道儿童既自私又残忍。她还讲，大人不是不知道，只是儿童的残忍不会威胁大人的安全，所以也就乐意把儿童看成纯洁的化身。其实儿童就跟动物一样，没有善恶观念，只有生存意志。而善恶是“超我”的东西，推广来讲：人类可以无意识地自私自利，但不会不假思索地行善。所以，写《彼得·潘》的巴里，这一笔也够残忍的。我很好奇他为何要在童话里这么写，但转念一想，《分成两半的子爵》也是模仿意大利童话写的。而在我的印象中，《格林童话》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故事。最优秀的童话大都很残忍，这一点似乎没人注意。

卡尔维诺曾是一个激情的反法西斯战士，一个意大利共产党员，他这么写，不知经历了多少信念的幻灭。

2009-11-15  1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