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1-12

    【昨晚光棍节写的一个短篇】结 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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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表哥来找我了。如他所说,我们从小长大,过命的交情。所以我赶紧撞上门,不想让他进来。但他人快手长,门“哐”的一声夹住他的一只大手。

        唉哟我说珊珊!大过年的,可别这样!可别这样!

    三表哥的大手就像狗嘴冲我一开一合,就差没有鼻涕和眼泪啦。我瞅见腕口那道伤疤,那是当年为保护我给狗咬的。心一软,这门就关不上去啦。门关不上去,表哥和另外一只大手就晃进家里来了。没有办法,女人就是心软,现在想起来我还是唠唠叨叨的:女人就是心软。

    唉哟珊珊,唉哟。

    他晃进来,揉搓着那只夹伤的大手,一屁股塞进我家的藤椅里。一面宽慰我,一面东张西望。我知道他在打坏主意,我拿定主意这次绝不让他得逞。

    三表哥讲,大过年的,之所以要往我家跑,是我姨父又闹着要和姨妈离婚,大清早的,姨父在家里摔盆摔碗,也不肯祭祖。家里没办法,只好让他来找我妈妈去劝架。我的妈妈,就是他的姨妈,也就是他妈妈的大姐。她们俩从小相依为命。

    我“嗤”了一声:这有什么,他们哪年过节不闹离婚啊?大过年的,这种事也别老让我妈年年跑了。反正他们今年肯定还是老样子,离不成。

    的确,每年姨父和姨妈都要闹一次离婚。姨妈和四个表哥住在村里,姨父一个人住在几十公里的矿上,每年过春节才回家,所以每次闹离婚只能挑春节闹。每次闹离婚都是这样:姨父吵吵嚷嚷,姨妈哭哭啼啼,不管姨父说什么只是哭,也不回答。等到哭完了,春节也过了,于是婚又没离成,什么也没改变。唯一的改变是姨妈哭太多了,后面眼睛慢慢就混浊,差不多瞎了。前阵我去找她,她拉着我的手诉苦,抓了一下午,紧紧的,怎么也掰不开。最后她说:大姊,我这命苦啊……我才知道她把我当成我妈妈了。

    今年不一样,今年不一样!

    三表哥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脑袋和眼睛转来转去。他又肥又胖,一坐就陷下去,只看见肚腩,看不见椅子,好像整个椅子都被他的肚腩吃掉了。两只大手在肚腩上晃来晃去,就像两只大面包,这边揉揉,那边搓搓,一刻也不停,怎么也管不住。

    今年不一样!

    他又讲了一次,用大手搔搔头皮,搔搔肚皮。

    你还记得我们家的电视机吗?

    电视机?

    哦,我当然记得。姨父一个人在矿上住一个大房间。他给自己买了一台三亚威牌的“画王”电视机。画王电视机,就是那种播放节目时,右下角显示其他频道节目的那种,很贵。姨父上班看《海南日报》,下班就用这个电视机自个儿看《新闻联播》,然后刷牙,然后睡觉。天天如此,年年如此,不赌也不嫖,大家都夸是好男人。每到过年,他就把电视和天线打包,提上一把破旧的木柄黑伞,坐上一辆三脚猫(三轮车),嘟嘟嘟嘟回到村口。四个表哥出来接。村里人一看:四兄弟在前面闹哄哄地扛电视,姨父在后面直板板地打着一把黑伞,悠闲闲地走。

    哦哦,回来过年了。

    嗯嗯,过年好。姨父是读书人,斯斯文文戴个眼镜,点点头。

    过了年,姨父又指挥四个表哥把电视机打好包,扛到村口,又坐三脚猫:嘟嘟嘟嘟,和电视机、黑伞一起走了。下一年再回来。这个电视机,四个表哥从小到大扛了十多年。

    电视怎么了?

    三表哥没回答。只是用那双大手摸来搓去,半天不响一个屁。说来奇怪,小的时候,他的手可没这么大。那时他照看我,陪我玩,两个人蹲在马路边,就像两条脏兮兮的小狗。碰到运甘蔗去糖厂的卡车路过,他就跟车跑,拽车上的甘蔗。那时他的手太小,也没力气,拽一上午的车才拽下一根。拽下的甘蔗,首先我吃,然后才他吃。甘蔗很甜,吃起来真幸福。我们两个蹲在马路边上舔它,就像两条脏兮兮的小狗。那根甘蔗噢,就是我们的肉骨头,怎么也舍不得吃完。唉,多少年的事了!再后来他开始赌钱。先在村口的海棠树下跟人押天门,后来打拖拉机,最后是打麻雀。那双手很快就鼓胀胀的大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他十九岁时,比别人大了足足一倍。看他抄麻雀牌的大手,吓人死死。但他的手大也是白大,兜不住钱,哗啦啦尽输。村里的那个神婆讲:那是“漏财手”,可惜了,只要掌心多一个财印,你姨妈就吃喝不尽了。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放个屁啊!

    三表哥只是摸摸头皮,只是偷偷乱瞅,支支吾吾就是不说。

    突然!我脑门一闪,明白了。我踹了他一脚。

    你莫不是把那电视偷去卖了吧!

    呃,我,我……

    我猜对了。自从赌了钱,三表哥就丢了心,屁股往麻雀桌前一坐,就卸不下来。开始时,他还讲帅,每次赌钱前都用一双大手把自己打理得油头粉面,迷倒过好几个小姑娘。后来赌久了,生了痔疮,那个“款”撑不住,肚腩鼓出来,头也秃了,到现在三十好几了还娶不到老婆,把姨妈急死死。这倒不怕。问题是他输光了就到处偷,先偷家里的,接着偷我们家的,最后偷全村的。大家都抱怨说,村里没吸毒的,但这赌博的比别村三个吸毒的偷的都多。上个月他输狠了,跑去偷杨家的狼狗,被咬得走投无路,一头扎进仙人掌里,才算捡了条命。没想到大过年连姨父的电视也偷去卖了,也不知道那个破机子能卖几个钱?

    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说说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珊珊,不要这么凶,大过年的!我们从小长大,过命的交情,对不对?

    那个事都做出来了,还跟我讲交情?我妈妈现在不在,你走吧。

    表哥从藤椅上站起来,甩着一双大手,在我家里盘来盘去。我目紧紧地跟着他。

    珊珊,我们从小长大,过命的交情!那个事你就原谅我一次吧。

    一次?你还想要第二次!

    一想起那个事,我可火透了,火大了。镇上的烂仔哄他开心:你要是把你那个表妹的裸体拍了来,免你的债。他居然信以为真,跑来偷拍我洗澡。幸好用的海鸥相机老旧过时,他又不会手动调焦,冲出来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到,否则我惨了。我的胸是A罩杯,别的女人知道,还不笑吐血?我那男人知道后,差点跟我分手。我打赌,要不是贪我手头那两万块钱,他肯定要从头到脚揍我一顿。每一年春节,姨父就是这么揍姨妈的。

    听妈说你过了年就结婚。你结了婚就好了。我真为你高兴,珊珊。

    表哥一面说,一面甩着大手在屋子里晃,碰碰这个,摸摸那个。我得看着他,他从家里偷走的东西太多了。

    这时,八仙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妈的。她让我去找村里的神婆,说姨父这次闹得太厉害,收不了场,只有神婆能劝。妈妈让我顺便请神婆看看,是不是有小人作祟,坏了风水,这次闹离婚搞得这样厉害。

    我挂下电话,准备出门。姨妈一直对我很好,三表哥小时候也照看我,这种时候当然要赶紧。临要出门,觉得漏掉了什么:三表哥哪去了?赶紧往后屋找,后门洞开,表哥已经从后门溜掉了。一想坏了坏了,赶紧去自己的床头找放手镯的木箱子。果然:整个箱子带手镯都不见了。这可吓住我了,里面不光有手镯,还有刚取出来的两万块钱。那都是等过了年结婚用的!天啊,没这笔钱我怎么结婚?我那个男人可是一个财迷。追出后门看,哪里还有三表哥的影子?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我一面关门,一面念叨着,心中七八个算盘互相打架。我那男人可是一个混球。虽然他肯娶我这个快三十岁的胖女人,我也知道他是个混球。因为表哥偷拍那个事,他抓起我唯一的小提包,用菜刀狠狠剁了三刀,丢到厨房后面的阴沟里。等我告诉他,提包里有五十块钱。他咚咚跑出去捡回来,把五十元取出来,揣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又把提包丢回厨房后面的阴沟里。没有那两万块钱,那个狗男人肯娶我才怪!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没办法,还是先去找神婆吧。神婆会看风水,会算命,没准能帮我把钱找回来。对,可以让她帮我看看我的钱在哪里,然后再请她帮我姨妈看看是不是小人作祟。

    这样一想,我就火急火燎跑去找神婆啦。没想到神婆把我轰了出来,那妖婆子不耐烦地冲我嚷嚷:看什么风水!你姨妈不是很有本事吗?自己看自己吧。我老了,不管那事。我这才想起来,姨妈因为哭瞎了眼,也有了灵力,会算命,而且不收钱,人家求她就给人家看,坏了神婆的生意,难怪她生气。但我转念一想,那干脆找姨妈算算,看三表哥躲在哪里。再说没准三表哥也回家了。这时找到他,拿回两万是不可能了,但没准能拿回一万五。

    这么一想,我又火急火燎去找姨妈啦。没进门,就听到姨妈哭哭啼啼,姨父尖嗓子喊:

    都是你带的儿子!带出这样的坏种!

    一进门,看见他们两个。一个坐在右边的藤椅上哭,一个站在左边的藤椅前骂。两人中间是祭祖的八仙桌,烧着红蜡烛,中间的红木盘供着一个猪头。我顾不上他们,直往屋子里冲,上上下下找了个遍,没找见三表哥。其他表哥都在厨房里坐着兴高采烈地喝酒,我妈妈却不知在哪里。

    我问大表哥:三表哥呢?

    不知道。

    我问二表哥:三表哥呢?

    不知道。

    我问四表弟:三表哥呢?

    四表弟:不知道。他斜了斜头,斜了斜喝醉的眼珠子:肯定赌钱去了。

    在哪赌?

    不知道。

    于是我跑回大厅拉住姨妈说:姨妈,三表哥把我的结婚的钱偷走了。你得帮我算算,三表哥现在哪里?我找不到他啊。姨妈,没有那笔钱我没法结婚啊。求求你了,姨妈。你可是会算命的,你不是很灵吗?神婆都说你比她厉害的。

    姨父在一旁尖声骂:都是你带出来的坏种!

    我拉住姨妈继续说:姨妈,你这次一定得帮我,用你的神眼,看看表哥哪里去了。你知道,没这钱我结不了婚啊。我好容易攒的这点钱,杀了四年猪啊。姨妈你得帮帮我,否则我这辈子嫁不出去了啊!

    我说着说着说乱了。我仿佛看见三表哥的大手拿着我的手镯和我的两万块钱在赌。我仿佛看见他大把大把在输钱。那可是我的钱啊!我紧紧抓住姨妈的衣服,把头靠在她的胸口,发现姨妈的胸口哭得湿漉漉的。她都快瞎了,哪来这么多泪水?

    姨父在一边继续骂:

    坏种!说什么这次都要离!说话啊,你哑巴啊!

    突然我的脑子熊熊烧了起来,轰轰炸了起来,热热爆了开来,好像吞了几百几千个山猪炮。我转过头狠狠瞪着姨父。我觉得自己瞪的不是姨父,而是我过完年要结婚的那个狗男人,那个戴着眼镜的小矮子,那个自以为是的混球。他们多像啊,这帮混球!

    我抄起八仙桌上的切肉刀,大吼一声:

    叫你个屌,嚎丧啊!大过年的,离个屁啊你!

    我操起刀,朝那个木盘里的猪头狠狠剁去。我是杀猪的,把这个猪头劈成两爿没有问题。把下面的红木盘劈成两爿也没问题。事实上,我不但把这个猪头劈成了两爿,而且我把这个木盘劈成了两爿。我不但把木盘劈成了两爿,而且把整个八仙桌统统劈成了两爿。两爿猪头哗啦啦滚到地上,大厅里都是猪肉的味道。

    姨父吓傻了。看看我,看看八仙桌,哑巴了。他双腿哆哆嗦嗦地跌回藤椅里,双手哆哆嗦嗦从屁股底下摸起一份哆哆嗦嗦的《海南日报》。

    姨父和姨妈离婚的事,我就讲这么多。但我结婚的事,谁能告诉我呢?

    谁能告诉我呢!

     

    2009-11-11  2400(光棍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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