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1-12

    【六年前写的一个短篇】新鲜的土锥鱼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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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熄灯了,他们熄灯后躺下了,我听到阿爸已经撂下那根粗壮的大木棒,发出沉重的鼾息……   

        黄昏的时候,阿爸拿着那大木棒走来走去。那木棒很粗,我们总是放在门口,用来防备经常来偷东西的民族人(我们这么称呼当地的少数民族)。春天来临的时候,阿爸总是指着这木棒说:要是民族那些贼胆敢闯进来偷东西,我就用这棍打他们的脖子,打他们的头壳,打他们死。春天来临的时候,阿爸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胳膊很细,木棒很粗:阿爸是一个瘦弱的人。今天他穿上深绿色的雨衣,捋起两个袖子,就显得很大个了。我看见阿爸拿着木棒走来走去,木棒在他手里被雨水冲洗得发亮。我看见他的脸从宽大的雨衣中伸出来,涨得通红,就如一只暴躁的公鸡,他的脖子也一定是通红的。阿爸只有在喝醉或发火的时候才会这样。我知道他在找我。他要用青筋的大手叉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到凳子上,用那根粗壮的大木棒狠狠揍我一顿,然后再狠狠揍我一顿,就像在晒谷场打稻子一样。阿妈不在,这回就算在的话,她也不会帮我求情的。我会被打得很疼,也许会比以前挨的打还疼十倍。我不知道疼十倍是什么感受,也许阿哥会知道。

        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昨天下午,一股大风从橡胶林的那边吹过来,吹得日头在云朵里晃晃悠悠的,大家都说:呀,要作风了!今天一大早,风果然很大,只要张开嘴,舌尖上的话一下子就被刮跑了,周围的树木嘎吱摇晃,发出摇篮的绳索磨擦屋梁时发出的声响。云气从低处滚滚飞过,贴着我们的眉毛,好像一抬头就可以碰到它,我们出门都不得不低着头,趴着腰。后来爆一声雷,雨水就像瓦片一样大块大块地砸下来,把屋顶打得呯呯响。每年总会有几场台风来我们这里,并且一来就是好几天。那些日子里,白昼和夜晚就像火和烟一般难以分辨,白昼显得昏暗,夜晚却白亮白亮的。

        去年,台风把隔壁的芭蕉卷到天上去,又把我们家茅草盖的鸡房吹散了架,我的阿爸一面与邻居一起大声诅咒这该杀的老天,一面在雨水里团团乱转,把我们家的鸡赶到屋里,免得那些民族的贼摸了去。那些鸡一旦落在那些民族手里,就会被剖腹开膛,就会被半生不熟地烤了吃到肚子里。哥哥说,这还不怕,就怕那些民族把吃剩的鸡爪子磨成粉,念了咒语,给我们下蛊。一旦下了蛊,我们全家就会头晕,呕吐,就会拉肚子。一旦拉肚子,阿爸、阿哥和我就不得不跑到厕所里蹲成一排,一天到晚地蹲成一排,拉到下巴长长尖尖的,拉到眼珠子就像汗水那样啪哒啪哒地掉下来,这是因为那些天杀的民族给我们下了蛊……总之,那次的台风实在是太糟了,我们家好几天都是浓浓的鸡屎味,搞得我不能好好吃我的土锥鱼粥……

        我实在累得难耐,要知道,我是缩着身子坐在我们家鸡房里的。我不得不盘着腿,抱住手,把腰趴着,坐得又酸又疼。难耐的还不是酸疼,而是饿。那些吃饱的鸡在一旁好奇地看我,它们吃饱了,悠闲地看我,有时在我脚边啄啄小沙子。它们一点都不同情我。我每天都要给它们摘鸡草,剁碎以后和米糠混在一起喂它们。如今它们吃得饱饱的,一点都不同情我,开始在黑暗中咕咕入睡了。我饿了,我的肚子咕咕响,我真想吃一碗新鲜的放了姜丝的土锥鱼粥啊,香到鼻孔都会喷气的土锥鱼粥。可是我只闻到鸡屎味,猪屎味,干稻草味,以及铁锈的味道。

        每次台风要来,阿妈都会先准备好一小桶活的土锥鱼,它们长得很像蛇,滑溜溜的,煮熟以后是金黄色的。台风来临的时候,阿妈早餐都给我们作土锥鱼粥,黄色的土锥鱼粥,黄色的姜丝,我们还可以吃到几块土锥鱼,那肉可真鲜啊!吃的时候,我总是先吸一下它热热的味,鼻子痒痒的,怪舒服的。今天阿妈又买了土锥鱼,放在那红色的小塑料桶里了。我蹲在小桶前,趴在塑料桶的边上,看了又看。可是阿爸走过来,皱着眉头说:唉,可别弄翻了,去,喂鸡去!

       如果能睡觉的话,饿也是可以忍受的。可我后面就是猪寮。今晚阿妈没功夫喂它了。它饿着发慌,就不停地叹气,它一叹气,就不停摇耳朵、喷鼻子。睡着了,它又在梦中不满地哼哼抱怨,好几次我的脑袋垂到胸前了,就要睡过去了,它的抱怨就像雷一样把我轰醒。我迷迷糊糊的,我总是迷迷糊糊的……雨不停落在顶上,一只蜘蛛从棚顶垂直地挂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我的头发乱杂杂的,耳朵里都是冰凉的、湿漉漉的声音。不过这总比待在外面强一些。起初,我躲在外面,淋得直发抖。一辆救护车停在我们家门口,红光闪烁,邻居们挤成一堆,嗡嗡嘤嘤。雨又变大了,屋顶呯呯作响。阿爸对上车的阿妈大声喊:有什么情况赶快给值班室打电话!……后来,我看见阿哥戴着草帽、哼着歌跑过来:他总是这样开开心心的。我低低喊了他一声。他背着我站着,不在意地应了一声,然后突然哇的跳起来,尿了一裤子。我问他:阿哥啊,现在怎么办?他一面拼命地抖身子,一面侧着头看我,悲伤地叹气,不知道是在叹息自己的裤子呢还是在叹息我。最后,他总算尿完了,说:你现在可不能出来,爸爸在到处找你呢,阿爸拿着那个大木棒在到处找你呢!我说我知道。他就说:这样吧,你先躲到明天晚上,到时阿爸找不到你,就会怕你出事,这时你再出来,阿爸就不敢责怪你了。知道吧?现在可不要出来。阿爸拿着那个大木棒在到处找你呢!我说知道了,点点头。阿哥就说:那我走了。于是他就戴着草帽、哼着歌地跑掉了,我说了:他总是这样开开心心的。当时我应该问他拿些吃的,可我忘记了,只顾慌慌张张地躲到这里。现在我饿了,我的肚子咕咕叫,于是我把头垂到胸前,想念明天早上那新鲜的土锥鱼粥了。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没有人管我,也没有人想我:他们熄灯了,把脑袋放在枕头上,他们呼呼大睡了,把口水流到枕巾上。现在阿妈应该没有睡,应该还在医院里,不过她想到的是弟弟,不是我,当然更不会是明天早上的新鲜的土锥鱼粥了。她应该坐在医院的凳子上,用那条蓝白色的手绢擦眼泪,她的眼泪一定流了很久,就像我的鼻涕一样。如果下午跑出去玩水的时候,我不给弟弟套上了阿爸的雨衣,就不会这样了。那时候弟弟咯咯笑着,一双光光的小脚丫踩着水,雨衣的下半截拖到了地上。他仰起白嫩的脸蛋,就如一只幸福的小猪仔。我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追着追着,他踩着了阿爸的雨衣的下摆,一下子站立不稳,直往地上撞去。我看见我的弟弟套在大大的雨衣里,就像电影里坠毁的飞机一样,头朝下地向地面撞去。我看见我的弟弟撞到地面上,撞在一个突出的石尖上,“啪”的重重一声。我看见他的额头就如打破的瓶子一般喷出血来。他可怜的小身子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震得四周的窗玻璃啪啪作响……

        以前阿妈说过,台风是黑暗中的神明招来的,每年都要坐云朵来找散落在地上的游魂野鬼,把他们带到天上去。所以台风过后的夜晚,天空都会闪闪发亮,就像一盏盏小煤油灯,阿妈说那就是洗净了上升的灵魂。人的灵魂跟煤油差不多,点燃了就会上升,就像放天灯一样。阿妈说,有一天我们都会这样到天上去的,只有坏人才到地狱去下油锅,这种事情当然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因为我们杨家的人都是忠良之后,一定会上天的。说实在的,我到现在还没想过弟弟怎么样了,没准他已经死了,到天上去了,我们谁也见不到他,听不到他说话了。弟弟是我一手带大的,正如我是阿哥带大的一样,我不讨厌他,但是见不到他的话,我也不会太想念的,也许还是有一点想念的吧,也许。不过,这并不重要,现在我最关心的是一碗新鲜的土锥鱼粥,那香到鼻孔都会喷气的土锥鱼粥…… 

    2003/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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