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1-04

    读穆旦札记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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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诗人中,以穆旦最警惕也最排斥旧诗。1975919日致郭保卫信云:“因为我们平常读诗,比如一首旧诗吧,不太费思索,很光滑地就镏过去了,从而得不到什么,或所得到的,总不外乎那么‘一团诗意’而已。……我有时想从旧诗获得点什么,抱着这目的去读它,但总是失望而罢。它在使用文字上有魅力,可是陷在文言中,白话利用不上,或可能性不大。至于它的那些形象,我认为已太陈旧了。”(《穆旦诗文集》,第2卷,P190)这种排斥由来已久,他早年就认为受旧诗词的影响大了对创作新诗不利(周珏良:《穆旦的诗和译诗》),19403月《玫瑰之歌》即云:“我已经疲倦了,我要去寻找异方的梦。/……我长大在古诗词的山水里,我们的太阳也是太古老了,/没有气流的激变,没有山海的倒转,人在单调疲倦中死去”。自艾略特、奥登处悟到“诗的形象现代生活化”(《穆旦诗文集》,第2卷,P183)后,穆旦即视为信条,终身不渝。

    敢轻视旧诗者不多,蔑视新诗者倒常见。听过一位古典文学教授挖苦新诗,认为研究屈原、陶潜、杜甫算学问,研究郭沫若、徐志摩、穆旦则属可笑。我读过他的论著,当时不由想:是这教授懂杜甫呢,还是穆旦懂?结论是穆旦懂。穆旦读的旧诗有限,大概没读过杜甫的“血埋诸将甲,骨断使臣鞍”(《王命》),“万姓疮痍合,群凶嗜欲肥(《送卢十四侍御护韦尚书灵榇归上都》),西京百战疲,北阙任群凶”(《伤春五首》),“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这些诗句。但他的“虽然没有谁声张过‘残酷’的名字,/我们一切的光亮都来自它的光亮;/当我们每天呼吸在它的微尘之中,/呵,那灵魂的颤抖——是死也是生!”(《时感四首》),“荒年之王,搜寻在枯干的中国的土地上,/教给我们暂时和永远的聪明,/怎样得到狼的胜利:因为人太脆弱!”(《饥饿的中国》),“我们是向着什么秘密的方向走,于是才有这么多无耻的谎言”(《饥饿的中国》),“我想要走,走出这曲折的地方,/曲折如同空中电波每日的谎言,/和神气十足的残酷一再的呼喊/从中心麻木到我的五官”(《我想要走》),“无论什么美丽的远景都不能把我们移动:/这苍白的世界正向我们索要屈辱的牺牲”(《牺牲》),何其相近!在我看来,诗首先是一种活的精神,“旧诗”或“新诗”不过是形式。王安石诗云:“糟粕所传非粹美,丹青难写是精神。”(《读史》)这教授研究了一辈子旧诗,但他对杜甫精神的理解,倒远不及排斥旧诗的穆旦。颇好奇他爱杜甫的什么。

    新旧诗谁优谁劣,始终争吵不休,但有一点很少有人注意,那就是:大多数古代诗人的创造力,并不比郭沫若、冯至、穆旦、何其芳、顾城这些新诗人强,只是机遇更好罢了。古人云:“才不才,人也;遇不遇,时也。”又云:“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写诗也不例外。唐代诗人,赶上一切准备就绪,中才以上者皆可以成就一番事业;后代诗人,如萨都刺、高启、吴梅村、汪精卫等,写诗时大局已定,只凭才力挣扎,就比较艰难;而新诗人处在草创时期,一切从头开始,更不容易。但三者的创造力,应该是基本持平的。

    在这个世界上,陶潜、李白、杜甫、王维、李商隐这样创造力强大的人物,是少之又少的。

     

    20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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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穆旦所论旧诗之惑,也正是我的困惑,“一团诗意”,我也常常有此感受,也常常觉得,如何才能将旧诗之神转移过来,但往往难。而现代诗或者翻译诗,却常有共鸣。读李杜,稍脱此惑。
    而你所论古人今人只创造力,也与我的想法相近。
    所以,我现在想要做的,就是不求上进,诚实表达。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