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11-13

    学画记Ⅱ.诗与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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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事,懂得道理不行,还得亲身体验。

    刚学素描时很震撼。所谓素描,思路很简单,先是化繁为简,用直线把物体切割为不同几何块面,然后依据各自的质感敷上明暗。直线、光学、比例、几何图形、生理解剖……个个都是关键词。一句话,素描是文艺复兴时阿尔贝蒂、达芬奇、拉斐尔等搞出来的“绘画数学化”。1435年,阿尔贝蒂声称“我们正要重塑绘画艺术”,开宗明义指出绘画“关乎数学,即生发出这一令人愉悦的最高贵艺术的自然之根。”(《论绘画》)这不是孤立现象。1687年,牛顿出版《自然哲学》,搞的则是“物理数学化”。日后欧洲还陆续搞出何种各样的“数学化”来。

    中国讲“道”,“道”无所不在,甚至在屎溺中,不得“道”的人和东西,地位都不高。欧洲讲“理性”,“理性”也无所不在,艺术自然不放过(黑格尔的《美学》这种“伪科学”就是努力之一)。理性的最高典范是数学。不能数学化的学科往往低人一等,甚至被斥为“集邮”(爱丁顿语)。比如,博物学(自然史)没办法数学化,所以在自然科学中灰头土脸。社会生物学创始人威尔逊,跟发现DNA的克拉克共事,关系非常恶劣,即与此有关(威尔逊:《大自然的猎人》)。理解素描,不能脱离数学理性在西方文化内部不断扩张、“罢黜百家”这个历史背景。素描是欧洲“理性”崇拜的一个小结果,阿尔贝蒂、达芬奇、拉斐尔等则是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一个小后辈。

    但把数学搬到绘画上来(诗歌始终没搞起来,真不知道“诗歌数学化”会是什么模样),便有了“诗与真”的问题。济慈诗云:“美即真,真即美。”说“真即美”,没多少异议;说“美即真”,则大有疑问。只就绘画来讲,“绘画之美”未必就是“世界之真”,中国山水画、非洲木雕、南非布须曼岩画不讲比例,不合透视,都不符合“世界之真”,但肯定有“绘画之美”。画家王华祥讲:“未经素描训练的人,无论中西年龄,你们会发现他们的画同古人和儿童的很相似,因为他们未经训练,写实能力没有充分开发。”这是因为绘画实为一种认知模式,受制于主观的精神世界,不同人可以有观看世界的不同模式。从“世界之真”来讲,黑白画或许只有素描一途;从“绘画之美”来讲,素描则不过是绘画中的二进制,还可以有十进制、五进制、二十进制等多种选择。博厄斯指出,原始人和儿童在绘画时,都不认为他们的作品准确代表对象,只求画出主要特征即可,“有一次请南美印第安人画一个白人,结果他们都把胡须画在前额,因为在他们看来,只要把这个特征在最方便的位置表现出来就可以了。”(《原始艺术》,P47-49)可见,素描实际上是欧洲理性精神“强行杂交”的结果——“诗必须真,必须数学化”!

    在我看来,素描很像中国的律诗,从发明到完善,走过超越个体生命的漫长历程,经历了大大小小画家的试错和改进。从这意义上讲,素描本身是一股“大历史”的精神巨流,其宏伟超过任何一个画家。其实何止是素描,欧洲绘画无不如此。文艺复兴以下古典主义、现实主义、印象派等,甚至想逃离“理性罗网”的梵高、塞尚、毕加索、达利、克利等,都不过是这个绘画数学化巨流中的微小浪花。他们的价值取决于欧洲理性绘画的“大历史”运动,用王闿运的话来说就是:“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他们就像搞哲学的尼采、福柯、巴特、德里达,逃不出启蒙主义的“魔爪”,更逃不出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魔掌”。

    不知为何,画画时想通这些,觉得很是高兴。

     

    2008-11-13  下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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