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04-27

    《家畜人》工作筆記13:精神病人VS宗教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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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讀張獻忠史料,拉拉雜雜地讀,沒有分類,等到計畫做他的心理分析,驟然意識到:不同史料,價值不同。首先,“同代人史料”與“後代人史料”,價值不一樣。其次,就是“同代人史料”,也分為“面對面關係”與“非面對面關係”。如果要做精神分析,道聼塗説不成,隻言片語也不成,必須“面對面”的史料才成。

    也就是說:至少要找到一份完整的史料,作者曾與張獻忠面對面,朝夕相處。

    如果明朝皇帝,那沒問題,厚厚幾百本《明實錄》供你挑。張獻忠,一個半文盲的流寇,那就難了。

    再說他如此嗜殺,連兒子與妻子都殺的人,誰會跟他朝夕相處後,還有命記錄?

    想想真是異想天開……

    然而還真有!

    1918年,一位四川的法國傳教士出了本《聖教入川記》,根據明末兩位傳教士的原始記錄整理的。這兩人當了兩年張獻忠的官,差點被活活剝皮,最終卻活了下來,逃過人間地獄。這本書裡,正是關於張獻忠的最直接“病情觀察記錄”的整理稿!

    遙想三百年前,兩個傳教士在腥風血雨裡日日“阿門”,畫十字架,終於活著出了鬼門關,留下了這份記錄。你不能不感歎,歷史如此神奇……

     

     

    讀這書,不能不感歎中西知識的差異,時人論及張獻忠嗜殺,大多說是人性惡,而傳教士則明確說,他有“精神病”。由此可見歐洲的心理學高於中國,不始自今日。讀了這書,完全可以坐實張獻忠的“反社會人格”(鄙德症),沒有一條不能坐實,板上釘釘。

    但是,讀了這書,也讓我產生一種對自己原來判斷的懷疑:從精神病學來理解張獻忠,是不是狹窄了?會不會是犯了“無神論偏見”?

    張獻忠的農民軍,不是太平天國那樣的宗教運動,但他本人卻帶著嚴重的宗教迷狂。他的七殺碑:“天以萬物與人,人無一物以天,殺殺殺殺殺殺殺!”最後七個殺的真偽,眾說紛紜,但前面兩句,有實物為證。

    參讀彭遵泗的《蜀碧》兩條:

     

    一雲:賊偶沾瘧疾,對天曰:疾愈,富貢朝天蠟燭二盤。.眾不解也。比疾起,令斫婦女小足,堆積兩峰,將焚之,必欲以最窄者置於上,遍斬無當意者,忽見己之妾足最窄,遂斫之,溉以油燃之,其臭達天,獻為樂。

     

    甲申十一月初十,賊忽驅人至成都東門外洪順橋殺之,舉刃時迅雷奮擊者三。獻怒指天曰:爾放我下界殺人,今乃以雷嚇我耶?用三囗還擊之。是日死骸激水,橋為之折(或曰:即今九眼橋,獻所複修者)。

     

    《蜀碧》為後世追記,但《聖教入川記》亦有類似記載,傳教士勸張獻忠少殺人,他暴跳如雷:“川人不知天命,為天所棄……今遣我為天子,剿滅此民!”可見不是後人污蔑。張獻忠談及“天”,《聖教入川記》裡比比皆是。

    可見,“天”在張獻忠心中,地位特殊,絕非隨口一說,他就像美國電影《異種》裡的那個外星妖孽,對“天”有一種愛恨交集的複雜情感。

    張獻忠還屢屢向傳教士追索天文書。他們大為納悶,不知道張獻忠為何這樣熱衷科學?他們不知道,在中國,天文學不是科學,而是鬼神之學,天命之學!張獻忠雖然折磨他們,卻沒殺他們,不是他們命大,也不是上帝保佑,而是張獻忠認為他們有鬼神之書,天命之書,千方百計要找出來,好讓自己知道自己的“天命”!這跟二百年後洪秀全信奉基督教,其實也就一百步之于五十步!

     

     

    中國史學家,從古至今,均有一種“無神論偏見”,忽視宗教的神秘力量。然而,“宗教先知”在中國史上,不絕於縷,且不說東漢的黃巾軍,就是被張獻忠覆滅的明朝,也起源於明教(拜火教)。只不過,中國沒出過耶穌那樣的“高級先知”,而多是洪秀全、太陽聖殿教這類罷了。

    所以:張獻忠,或許不僅是一個“精神病患者”,而且還是一個反人類的“宗教先知”?也就是俄羅斯文化裡的“顛僧”(又叫“聖愚”,意思為“神聖的愚蠢”)那種類型?

    自問不能自答,改日再來討論。

     

    2012-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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