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03-22

    人生恰如彈子球:一個安徽人遇見兩個海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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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居易與元稹,好朋友,但覓食江湖,甚少見面。白居易很遺憾,給元稹寄詩:“與君相遇知何處?兩葉浮萍大海中!”這個比喻有點老,我覺得可代之以球桌上的兩個彈子球:球A碰球B,然後彈開,各自走各自的路,領受各自的命運。當然,當事者不會知道這一碰的意義,倒是讀史者由他們的生死,每每感觸人生之無常。

    比如:光緒十三年(1887年)的海南,從番陽到樂東的一段山路上(小時,我常路過),一個安徽人先後遇見兩個海南人。

    這個安徽人,叫胡傳,被兩廣總督張之洞派來海南考察。建省一百年前的海南,客家人與黎人起義,馮子材的萃軍來瓊平叛,腥風血雨,但開發海南的呼聲很高。張之洞是洋務派,戡亂之餘,想搞實業,開發海南的林業、鹽業與礦業。開發也是為了自保,因為法國人盯上了海南島。

    要開發了,張之洞才發現不瞭解海南,得找人去考擦,但海南瘴氣可怖,九死一生,誰願去?海口沒瘴氣,然而修秀英炮臺,清兵就死了一大批。更何況,橫穿海南島的深山老林?想來想去,想到了胡傳。這是一個幹才,勘探中俄邊界立過大功,正好在廣州,於是派他去。

    於是胡傳帶幾個僕從,於舊曆十月二十一日從府城出發,先向西,再向南穿越海南島。

    這一年,胡傳四十七歲,但已久經艱難困苦:十多歲,趕上太平天國,族人死了大半,僥倖活命的,悲觀絕望,成了鴉片鬼,但他始終刻苦用功,讀了秀才,成了晚清名臣吳大的臂助;勘定中俄邊界時,迷路,差點凍死野外。

    十一月初五,胡傳到達五指山腹地的凡陽(今番陽),遇見一個海南人,叫鐘仁寵。這個鐘仁寵,正帶土勇(地方團練)駐在番陽,“樹木為柵,蓋茅棚而居”。他是拔貢,自命為諸葛亮,帳篷裡大書對聯一副:“番陽似南陽,一座草廬,好似先生龍臥;武士非文士,三更刁鬥,宛然前日書聲”。我老爸閒居在家時,也自命臥龍,有對聯曰:“諸葛若無劉侯識,南陽乃是一田翁。”諸葛亮,我爸當不了,教書匠倒是當了一輩子。鐘仁寵起初也是教書匠,甚不得志,遇見了馮子材後,時來運轉。萃軍英勇善戰,卻受不了瘧疾,進黎山后,有的部隊死亡率達百分之四十,土勇由此派上了用場。馮子材委託鐘仁寵率一營土勇,參與戡亂。他不但作戰英勇,而且為馮子材出奇謀,暗殺義軍首領,立了首功。馮子材很欣賞他,屢屢給他電報請功。偏偏張之洞討厭土勇,認為他們騷擾百姓,毫無用處,三番兩次想裁撤,再加上海南開發進展緩慢,心情不好,回電大發脾氣:“悶極!”嚇壞了請示的雷瓊道,連忙請罪,不敢再提請功事。所以,胡傳碰見他時,這個土諸葛亮雖然封了個教諭(縣教育局長),但前途未蔔,內心很苦悶。

    初六日,胡傳點兵,實到一百九十三人,未到五十五人。他不知道,未到者多是空額,每名士兵月薪三兩六錢(相當於六洋元),鐘仁寵由此空額,月入甚豐。臨別時,他送胡傳三十洋元(海南用洋元,由來已久),胡傳不納。他送到河邊,又送了一次,胡傳還是不納,但印象頗佳。能文能武,長袖善舞,難怪馮子材喜歡。

    初七日,到了樂安城(今樂東縣城,我長大的地方)。這是黎漢交界的要衝,有駐軍。再往南走,初十日,遇見樂安汛官何秉鉞。胡傳“詢以地方黎情”,他“多方諱匿”,支支吾吾,一問三不知。胡傳再三逼問,勉強答曰:“地多匪久矣,官卑職小,言之上司以為多事,故不敢言也”,很小心。胡傳很不喜歡他,在日記裡說他“刁滑可憎”。

    不知道何秉鉞哪裡人,不過按慣例,汛官多是本地人,樂安汛歸崖州管,《崖州志》裡有一個同代鄉紳何秉禮,州城人,沒准是親戚,甚至兄弟。

    十三日,胡傳走到三亞,睡在文昌廟,“月明在空,光明如晝,夜深人靜,庭樹無聲”。小時回家,路上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聽到父親問司機:“到三亞沒?”睜眼一看,落日正在海面。讀到胡傳的月光,突然想起當年的落日,很親切。

    胡傳遇見的兩個海南人,後來怎樣了?

    鐘仁寵,遂了心願,當了興隆撫黎局的終身局長,土勇也沒裁,成了他的私軍。馮子材很照顧他。馮子材離開海南時,鐘仁寵專門陪他遊玩,請他題字。這個土諸葛亮,對付得馮子材,也對付得張之洞,了不起。他至少活到了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出來當萬州高等學堂的堂張。他的私軍,傳給侄子鐘啟幀。可惜侄子沒他的長袖善舞,民國時一棋走錯,落到了軍閥龍濟光的手下的手下,被殺。殺他的,叫龍椿,出了一本《宰萬觀過錄》,把殺他的佈告洋洋得意收到了書裡。不管怎麼說,鐘仁寵有一個好結局。

    何秉鉞呢?胡傳走後,他繼續當樂安汛的把總,手頭十多號人,雖沒升遷,但也順順當當。不料十一年後,大禍從天降。西班牙裔美國人冶積善,把基督教傳到了崖州。有的投機鑽營者發現,百姓怕官府,官府怕洋人,於是去入教,是之謂“吃洋教”。教會遂成了“二政府”(其實冶積善人不錯,有點兒冤大頭)。光緒二十二年(1896年),一個放高利貸的教民陳慶昌去黎區討債,被黎人呂那改打死。教民可不是普通百姓,鬧著要逞兇。次年告到了瓊州府。崖州知州怕了,要何秉鉞去抓人。他抓不到呂那改,抓了他女兒。這下炸了鍋!十一月八日,呂那改率眾救女,攻破樂安城,殺三十一人,秉鉞“僅以身免”,戰火蔓延,“備極慘毒,全州皆震”。小把總的大名上了給皇帝的奏摺。結果是,何秉鉞被政府斬首,頭顱掛在簍裡四處示眾。其實他無大錯,教會逼政府,政府逼他,他有什麼辦法?硬著頭皮去做事,事不成,政府就要他的頭,是之謂“投名狀”。這樣小心謹慎,結局還是很慘。死後六十年,民間傳說提及他,說得如同一個超級惡魔。人,或許不善,但罪不至此。

    胡傳日記裡寫到:“崖州民間無當鋪,而文武大小衙門各開當鋪,皆可以物質錢……習以為常。”話如可信,討債被打死的那個陳慶昌,沒准是幫衙門討債呢。

    最後:胡傳呢?

    過了三亞,他一直向東,走到了陵水縣城,十八日,生了瘧疾,“寒熱忽大作,頭疼,周身骨節皆疼”,差點死去。痊癒後,返大陸,去臺灣,趕上臺灣割給日本,劉永福率清軍大戰,他在劉軍中染了腳氣病,兩腿浮腫,覺得不行了,給不在身邊的大兒子、小兒子寫遺囑,講自己曾九死一生,包括“染瘴病困于陵水”,最後說:“嗟呼,往昔之所曆,自以為必死而卒得免於死,今者之所遇,義可以無死,而或不能免於死,要之皆命也。汝從予於此,將來能免與否,亦命也。書此付汝知之,勿為無益之憂懼也。”遂於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扶病離台,渡海到廈門,死了。

    死後,大兒子、二兒子欺負同父異母的小兒子,不想他讀書,寡母苦苦哀求,才允他出來讀書。寡母在家苦熬,思念兒子成疾,也死了。

    小兒子,後來改名胡適,有一個學生叫毛澤東,再後來有一個學生叫羅爾綱。這個羅爾綱,幫胡適整理了父親的日記,發表在一九三四年九月《禹貢》雜誌上。這時,胡傳、鐘仁寵與何秉鉞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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