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11-11

    王国维慧眼得之,山水诗大势去矣——白马非马,何诗是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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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国维(1877-1927)是开风气的文论家,《人间词话》论宋词,《宋元戏曲考》考元曲,《<红楼梦>评论》评《红楼梦》,都很著名。他是浙江海宁人,金庸与徐志摩老乡。当年过海宁,专门拜访过王先生故居,印象是王先生真穷,能做出如此学问,殊不容易。

    王国维在诗学史的地位,是提出了两个术语,一曰“境界”,一曰“意境”。

    他讲“境界”:“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这个“境界”,讲得含含糊糊,研究者头大如斗,其实就是西方哲学老生常谈的“理念”,源自柏拉图。柏拉图认为,咱们这个“物质世界”不真实,只是另一个“理念世界”的影子,很低级,只看到“物质”的(比如我),都是凡夫俗子,而只有看到“理念”的,才是哲学家(比如他老人家)。德国哲学家叔本华接着他的话讲:只有“纯粹直观”(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无功利地看”)到“理念”的诗,才是好诗。王国维的“境界”,就是“理念”的中译。《人间词话》里面一些段落,其实是叔本华哲学著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编译”,掐头去尾,蒙住了好多研究者,以为他原创的。

    王国维这样做,倒不是存心剽窃,而是要不改头换面,直接讲中国诗词“以表现理念为最上”,《人间词话》岂不成了《人间疯话》?

    而且,所谓“编译”,本来既是“翻译”,也是“编造”。王国维用“境界”译“理念”,也掺杂了中国诗学的套话,那就是:把诗歌当作一种道德修养,认为有气度、有胸襟的人,能写出有“境界”的好诗。这是糊涂话、马屁话、高帽话,但不是真话。前面讲了,陶渊明自私绝顶,你能说他的诗不好?莎士比亚反人类,声称要把人类统统喂狗,这般邪恶,你敢说他的诗差?爱诗人认为写诗能培养道德,正如爱茶人认为喝茶能培养清官,你要当真,那就傻了。

    “境界”云云,来自西方的,很疯很离题,继承传统的,很傻很天真。

    至于“意境”,现在特流行,谁都用,马屁一首温温吞吞的诗,就说它“有意境”,牛皮一幅“软布垃圾”的画,也说它“有意境”!

    不过,除了拍马屁、吹牛皮之外,“意境”倒真抓住了中国诗歌的最大特色。

    在我看来,理论这个东西,好比“地对空导弹”,地上要没一个支点,就立不住。美国生物学家威尔逊,搞出了一个“社会生物学”,批判者排山倒海,总打他不倒,何也?只因为他本人是蚁学专家,世界蚁学专家五百人里,他是最高权威,蚂蚁者,社会生物之代表也,有了这个立足点,“敌人围困万千重”,威尔逊也就“岿然不动”了!“意境”也如此,它之所以能够如此抗击打,不像“境界”那样争议大,就在它有一个强大的支点:山水诗。

    “意境”这术语,大家讲得天花乱坠,其实根底就是“情”与“景”,典范则是山水诗。王国维写《人间词话》,一会儿用“境界”,一会儿用“意境”,照我看,还是“意境”比较贴切,因为举例几乎全是写景句,比如: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前面讲了,山水诗是道家思想的产物,中国人的“山水一根筋”,正如欧洲人的“数学一根筋”。欧洲人搞“绘画数学化”,搞了几百年,中国人搞“山水道家化”,也搞了几百年。两者都是文化精神“大历史”展开的结果。围绕着道家思想,中国山水诗发展出了一套技艺,正如围绕着数学崇拜,欧洲绘画发展出了一套技艺,都为其他文化所不及。

    王国维拈出“意境”,抓住了中国诗的最大特色,的确慧眼独具。

    讲山水诗是中国诗的最大特色,不是说它最好。“最好”跟“最特别”,两回事。中国诗里,山水诗只是支流,中国大诗人,除了陶渊明和王维[1],杜甫、李白、屈原、李商隐等,都不是山水诗人,而王维也不过是“小的大诗人”(钱钟书语),至于谢眺、韦应物、孟浩然等,虽然著名,到底到不了大诗人这一层。

    但是,这一派的诗论家,人才辈出:写《二十四诗品》的司空图,写《沧浪诗话》的严羽,神韵派的王渔阳,包括王国维……他们或明或暗,都以王维、孟浩然、韦应物的山水诗为典范,兼及词曲。这一派大多尊王、孟,抑李、杜,但李杜太强大,不敢明说,只能拐弯抹角地腹诽。

    当代诗坛,诗人与诗论家互殴,已经是家常便饭。曾读到一个诗人痛叱诗论家,说他们不懂写诗,还胡说,真真是“一群太监上青楼”!哪如写《二十四诗品》的司空图懂诗……他却不知,诗论家写不好诗,不妨碍他们写好诗论也。欧美诗论家,多是搞哲学的,不懂写诗。中国第一流的诗论家如司空图、严羽、王夫之、袁枚、王国维等,能写诗,却都是二三流的诗人。王国维是诗论大家,诗词如何?钱钟书评曰:“笔弱词靡”。我也有此感。

    然而,王先生拈出“意境”,也是“妙手偶得之”,其实没明白自己抓住了什么。后来写《宋元戏曲考》,夸元剧之所以好:“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而已!”什么是“有意境”?曰:“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在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出其口是也。”这就是糊涂话了,什么都是“有意境”,就等于什么都不是。抓到手心的宝贝,稀里糊涂又丢了!

    我读至此,不由得掩卷叹息!

     



    [1] 讲山水诗,一般不把田园诗算进去,但此处无须分得如此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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