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11-02

    萨特吹牛骗鬼,李贺食蛙嚼龙——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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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完了萨特,来讲讲李贺。

    李贺是短命天才,只活了二十七岁。他写诗,方式很特别。李商隐讲他,“每旦日出,骑弱马,从小奚奴,背古锦囊,遇所得,书投囊中。未始先立题然后为诗,如他人牵合程课者。及暮归,足成之。”

    “未始先立题然后为诗”,意思是李贺作诗,不是先有了题目再写,而是先有了诗句,再找个题目组装起来。李商隐意在歌颂,但我们可以倒过来理解:李贺诗,经常前句不对后句,上气不接下气,就是这种拼凑造成的。

    打个比方,李贺就像一个“近视眼”,看得见细部,看不见全局。他的诗,单看一句,乱金碎玉,真是精彩,看全篇,则全无逻辑,如同堆砌得乱七八糟的砖墙,没法看。他的好诗,行云流水,珠光宝气,耀得你花眼,惊喜莫名,可惜他难得这种好状态。

    顺便说一下,当代的李贺,就是诗人海子,也有这毛病。

    但是,李贺这个“近视眼”,却有一种超凡入圣的“大视野”,为他人所无,那就是:将生命的虚无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旧约•传道书》(大家都以为是散文,其实是诗)讲:“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人一切的劳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劳碌,有甚么益处?”怎么办?最后结论是,人生毫无意义,只能皈依上帝,所以犹太人的虚无感,到底有一个寄托。我们这,是非神论世界,得出的结论只能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生命的虚无感,中国人铺天盖地,无孔不入,无微不至,读《红楼梦》,什么荣华富贵,最后都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散了真干净”……这是我们的情感基调(用王小波的话讲,像个快死的人),不奇怪,奇怪的是,最能表现命如朝露、人生苦短的,居然是短命的李贺!

    别人讲沧海桑田,最后都落在及时行乐,李贺不这样讲,而是讲沧海桑田也短暂,神仙也活不长,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神仙尚且如此,我们凡人,灰嚓嚓的没什么盼头,“榨出我们的渺小来”。

    连做梦,他梦到的,都是“千年一瞬”的“大历史”: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 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梦天》)

     

    人生苦短,韶光易逝,李贺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痛切。这种痛切,他写得阴森森的,发痴发狂。“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写得煞有介事,仿佛他听到了时光敲玻璃的声音,看到了历史如灰烬被吹散一空!这都不能说是正常人的感触,他实在是有些癫狂了。

    照我看,李贺应该有些精神疾病,不纯粹是作诗苦的问题。

    下面这首《苦昼短》,他甚至来了一番焦灼的咬牙切齿,说恨不得把拉日的龙足砍下,生生吃它的肉,使时间不再飞逝: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乙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是任公子,云中骑白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李贺为何如此,我颇纳闷。

    据我的体验,人生最无聊、最漫长的时光,是在成年前。读小学时,觉得日子特别漫长,无聊透顶。后来琢磨,这种体验是有数学基础的。一个五岁的孩子,一年是他生命的五分之一。一个十岁的孩子,一年是生命的十分之一。像我这样还想“二”,但已奔四的人来说,一年不过是生命的三十几分之一。人生苦短,我的感触比童年更强烈。李贺才活了二十七岁,人生苦短的焦虑,为何如此强烈?百思不得其解。

    生命虚无感,不是李贺独有,而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特征,儒家、道家,后来的佛家,都有,只是李贺最能表现罢了。在我们这,生命周而复始,毫无意义,大循环套着小循环,小循环又套着小小循环。我们不像犹太人,通向“末日审判”,也不像基督徒,通向“最终复活”,也不像进化论者,通向未知未来。最像我们的,是印度佛教,六道轮回。

    你想过没有:怎么来的,这种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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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今天:

    读杜札记Ⅵ 2008-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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