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09-15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下)——最漫长的革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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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版的“汉儿尽作胡儿语”,我们知道,是英语。

    孩儿们都说英语,不说自家话了!这事不但英美的华侨爹娘头疼,说来你不信——英国的爹娘也头疼,比如说威尔士人。

    现在英国的全称,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由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四块组成(原来“北爱尔兰”没有“北”字,1923年南爱尔兰分离出去后才加的)。四块地方,对应着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四个民族,势力最大的,当然不用说是英格兰。

    威尔士,在爱尔兰独立以前,地方最小,2万多平方公里,还没海南岛大;人口最少,2008年是390万。地方多是山地,经济落后。在英格兰强势文化的侵袭下,讲威尔士语的人越来越少,在威尔士人看来,这就是在搞和平的“文化殖民”了,“吾儿尽作胡儿语”,这还了得!

    于是二战后发起了一场“威尔士文艺复兴运动”。

    为了抵抗英格兰文化,联合王国内部三族都搞过“文艺复兴”:爱尔兰文艺复兴、苏格兰文艺复兴,威尔士文艺复兴是最晚的。

    因为英国是民主联邦,地方自治权很大,这些运动基本是“和平抵抗”,只有爱尔兰因为积怨太深(比如1841–1851年爱尔兰大饥荒,英国政府袖手旁观,导致百万人饿死),夹杂了暴力的成分,叶芝本人写过一个鼓吹暴力的剧本,后来自己后悔不迭。

    这些“文艺复兴”不同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没人搞科学,主要搞民族语言和民族文学,都出了些人才,爱尔兰文艺复兴出了大诗人W.B.叶芝,威尔士文艺复兴则出了大诗人R.S.托马斯(1913-2000)。

    二战后的英国有四大诗人,这个R.S.托马斯就是其中之一,另外三人是塔特·休斯、拉金和希尼(后来改入爱尔兰籍)。顺便八卦一下,四人之中以希尼实力最弱,但最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却是此公,沾了北爱尔兰和平的光。

    R.S.托马斯很尴尬。他是威尔士人,但不会威尔士语。又是英国国教的牧师,得用英语给威尔士人传教。娶的是英国老婆,很郁闷地辩解说:没办法,我身边的英国美女太多……

    他是一个固执透顶的家伙。这从诗可以看出来,朴素实诚,不玩技巧。朋友跟我讲:他怎么这么老土啊,像是十九世纪的诗人……读他的诗,你会感觉英国诗坛根本没出现过艾略特、奥登、拉金这些技巧家。

    不像叶芝那样半真半假地爱爱尔兰文化,R.S.托马斯是真爱威尔士的。他很少离开威尔士,仅仅出国两次,不是去开诗歌会,而是去观鸟,因为他喜欢鸟类。

    不会说威尔士语,他也不气馁,一面传教,一面学威尔士语,到了晚年,终于用威尔士语写了一本自传,这个倔老头简直高兴坏了……

    这种固执到底的老头让我敬佩不已。

    英国在威尔士修了好多水库,托马斯大为痛恨,认为这是搞破坏,这些丑八怪玷污了威尔士的美丽风光,挖出威尔士的岩石就像是一滴滴泪珠……

    英国游客开着车来旅游,他不认为是拉动经济,反认为是丑陋的经济殖民……

    他经常传教接触的是威尔士农民,都是一些穷的苦哈哈的佃农,其凄惨不下于我们国家的穷人,他为他们写了无数精彩的诗篇,这是最出色的作品。

    这个固执的老人是有福的,他起初传教在威尔士边缘,后来向威尔士的中央移动,就像一个飘零在外的游子,最终叶落归根,回到故土,老死于斯。

     

     

    我属于哪个民族?为什么我属于这群人,而不属于那群人?——这是人类永恒的问题,社会人类学叫“族群认同”。

    前面说了,“国家公司化”是世界的发展趋势。二百年前成立的美利坚合“众”国,其实我们译错了,准确的译法是——美利坚合“州”国!美国其实是五十个“州”的联合体,当时各州的权力很大,几乎是独立王国,美国就是一个“小联合国”!你从俄亥俄州迁到加利福尼亚州,算叛国吗?当然不算。

    未来的联合国,大概就是这种模式。

    但不是“国族”的民族不是这样,它并没有“公司化”。你改换国籍,现在没人批评,但如果你改换民族,那则是完全不可能的!民族国家的“结”,历史在慢慢解开,而民族的“结”,还是一团乱麻……

    我们可以猜测,有白居易的《缚戎人》,多半也有胡人的《缚汉人》。在金庸的《天龙八部》里,自以为是宋人的萧峰,突然尴尬地发现自己是契丹人,然后又发现,契丹人也一样饱受宋军的烧杀抢掠,正如宋人饱受契丹部队的烧杀抢掠……

    知道这些后,我恍然忆起少年时的几个好友。他们都是少数民族,但几乎汉化了,我们一起游玩时,从未想过他们是少数民族……

    原来,族群认同从小就在我身边此起彼伏,就像历史长河中的千重微沫,无以计算,无时不刻不在波动……

    这是穿越人类漫长历史的故事,更多的,不是河湟陷落、台湾沦陷这样的大规模冲突,而是微小的毫不起眼的“日常政治”,就像一滴滴水珠,却能水滴石穿帝国那坚如磐石的躯体……

    我们渴望依靠的热望就是水滴,纷纷流向一个叫做“民族”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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