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两个朋友,LH,特别勤奋,原先勤奋写诗,后来勤奋译诗,一整本一整本的译。特别是L,为了译诗,不但学了英文和法文,最后还自学拉丁文。我译诗,向来零敲碎打,东一榔头西一棒,猴子掰玉米级别的,所以一见他们就妒从心起……

    他们性格迥异,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话不多。他们译的诗人,地位迥异,一个是贵族,一个是草根,但这个贵族和那个草根,也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很邪恶,绝对的伤风败俗。

    由此,我不怀好意地推论:这两个朋友,绝对的“闷骚型男人”……

     

     

    L译的诗人,叫卡图卢斯(前87-54),是古罗马贵族。这名字,相信你很陌生,老实,当他把卡图卢斯的《歌集》(拉-中对照本)递到手上时,我也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是哪路毛神。打开一看,就看到了这首诗:

     

    莱斯比娅,让我们尽情生活爱恋,
    严厉的老家伙们尽可闲言碎语,
    在我们眼里,却值不了一文钱!
    太阳落下了,还有回来的时候:
    可是我们,一旦短暂的光亮逝去,
    就只能在暗夜里沉睡,直到永久。
    给我一千个吻,然后给一百个,
    然后再给一千个,然后再一百个,
    然后吻到下一千个,然后吻一百个。
    然后,等我们已吻了许多千次,
    我们就搅乱数字,不让自己知道,
    也不给嫉妒的恶人以可乘之机——
    如果他知道我们到底吻了多少。

     

    这人,我不知道,但这诗,我马上回过神来了!

    这首诗的特色,是用理性的计算衬托肉欲的亲吻,结合得很完美。比卡图卢斯晚一千年,英国玄学派诗人约翰•多恩,写过一首《周年》(“The Anniversary”),这是英诗的名篇。只是把吻的次数,换成了年头!

    这个约翰多恩,我突然发现:原来抄的卡图卢斯!

    写诗歌史的,最容易犯“学者谬误”,认为影响后世的诗作,都得是高头讲章,不“厚重”到砸死人不偿命的程度,不会有巨大影响。这不对,动人春色不须多,大作家受惠于前人,往往是一两篇小篇什,就能挖掘出金矿来,终身受用。

    L告诉我,卡图卢斯这首诗,不止影响了约翰多恩,而且影响了一批同时代的十七世纪英国诗人,几乎人人都抄了一遍。这批诗人以约翰多恩为首,叫玄学派,影响了二十世纪的T.S.艾略特。最后,T.S.艾略特将玄学派发扬光大,弄出了现代主义诗歌。而英美现代主义的徒子徒孙,那就数不胜数了!L的老师,九叶诗派的郑敏先生,就是弟子之一。她留学时研究的,正是约翰多恩。所以,卡图卢斯对英国诗歌的影响,那可是大极了,L说,“是破译英国17世纪诗歌的一个关键密码。”

    他的影响也不限于英国。古罗马诗歌用拉丁语,我们这译的少,所以读的人也少。其实现代欧洲诗人如但丁、雪莱、济慈等,都大抄特抄古罗马。意大利的彼特拉克、德国的歌德、俄罗斯的普希金、法国的波特莱尔、意大利的夸西莫多,等等,都受惠于卡图卢斯。济慈那句名言:“人的名字是写在水上的”,感动了无数的人(翻译家何兆武先生就自云感动得五体投地),其实就抄自卡图卢斯:

     

    她说:女人写给情郎的滚烫话语

    只应写在风中,写在流逝的水里。

     

    别的不说,要不读L的译诗,我还以为约翰多恩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哩……

     

     

  • 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王禹偁)

     

    颜色层次感很强,可惜傻瓜机拍不出来

    “夕阳西下,唱着歌儿回家”……这次爬山差点迷路,教训

     

  • 2011-10-17

    爬黄草梁2:荣枯生死

    Tag:

    生如夏花,死如风……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杜甫)……干枯然而仍挺立眺望的菊,容易想到人类的生命

    野风吹空林,飒飒如有人(戴叔伦)

    瓦松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王安石),最近好几次看到瓦松,都很开心,非常喜欢它们,就像喜欢车前

     

  • 2011-10-17

    爬黄草梁1:云

    Tag:

    乱云如兽出山前(韦庄),朋友说,那里的云最美

    云与树,像极了马格利特的超现实主义绘画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文天祥),其实,“正气”只能是太阳,不可能是道德

    孤云漂泊复何依?(文天祥)

  • 2011-10-06

    更正

    Tag:

     

         前天写文章,信口开河,也不查书,疏漏不少。偶翻《论美国的民主》,才发现托克维尔是这样预言美国诗歌的:

        (1)美国民主造成了人的平淡琐碎,毁掉了以往等级社会造成的许多诗歌的崇高品质,以往诗歌的许多源泉消灭了。

         (2)但是这样给给了一种新的诗歌的崇高源泉,那就是以人类的名义(也就是人权的名义)……

          我记住了(1),忘记了(2)。于是批评了托克维尔。

         托克维尔在惠特曼还没横空出世的时候,已经准确预言了他的出世模式。这就是说,对于托克维尔,五体投地是不够的,还要再五体投地……

  • 开始登山

    玉女楼

    俯瞰但一气,焉能辨皇州?(杜甫)

    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上来……(李白)其实是条公路

    攀爬

    下山

     

  • 瓦松,锦天科,还是头次见,以前只见照片

    待考,在山顶岩上

    菊,将死与已死的

    下山拍的,背后就是长城

    字很清晰,其他砖上还有“万历五年”字样,在1577年,距今434年。同伴说,一百年后必然漫漶了,但,是曾和我们一样的柔软的手,把它们和这些字送来的

    锦葵,锦葵科

  •  

     

    近年来,“Feminism”不再译为“女权主义”,都改为“女性主义”了。为什么?据说是觉得讲“女权”,张牙舞爪,不那么女性化。甚至有女士说:我们可不要为了维权,弄得像臭男人那样,丧失了“女性”的美丽……

    我不同意这种看法。

    所谓“女权”,有“权利”,也有“权力”,这是男女平等的核心问题。关键是“权”的问题,不是“性别”的问题。就像你要得到Iphone5,口袋里有没有钱是关键,至于是风情万种地买,还是灰头土脸地买,那是次要问题。有了“权”以后,你要当“男人婆”,还是要当“女乖乖”,是个人问题。

    再说了,“女性”和“男性”的区别,那也不都是天生的。

    女权主义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叫做“苗条暴政”。什么意思?女性里,特别是西方的,得厌食症的特别多,严重的甚至有生命危险。究其原因,是女人喜欢苗条。这似乎是一种“天性”……

    女权主义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天性,而是男人的欲望在背后操纵的恶果!

    这话是有道理的,也能得到生物学的支持。

    达尔文的进化论,性选择是重要部分。有性生殖的生物,为了得到繁衍权,雄性和雌性都不得不增加自己的性吸引力。这样便造成了雌雄的双向“驯化”:雄的驯化了母的,母的也驯化了公的。雄孔雀的艳丽羽毛,雄麋鹿的伟岸角枝,都是著名例子。

    人类也如此。女人不用说。男人花枝招展,油头粉面,是古代法国的例子。男人要有房有车才能娶老婆,就是现在我们这的例子。由此,男人驯化女人,女人也驯化男人,整个男女社会就是一个驯化世界。不过我们不好意思把自己跟畜牲并列,换了一个词:“教育”。其实是一个意思。

    由此可以推论:男人的优势地位,决定了他驯化女人的力度,远远大于女人驯化他的力度。政治学常讲“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其实家庭和男女也如此,男权无限膨胀的地方,女人当水母的可能性就越高。

    “玉笋尖尖,金莲娇娇”的“苗条暴政”,就是这么搞出来的。

    所谓“苗条暴政”,当然不只是说苗条这事本身,而是指男权对女人的无微不至的细到毛发的非暴力驯化。

    女权主义还有一个更凶狠的词,叫“阉割”。这是从佛洛依德那里借来的。佛洛依德认为,女婴出生后,发现自己没有小鸡鸡,顿时感觉自己被“阉割”了,于是有了原始创伤……这当然是满嘴胡说,但借用来代替“驯化”,在我们这里也比较形象。

    相信很多人不知道,就是在男女不平等的社会里,还有不平等中的不平等。唐朝时,杜甫流落重庆的夔州,虽然他满脑子儒家的男尊女卑,但是看到这里的男尊女卑,都深为震惊:

     

    土风坐男使女立,男当门户女出入。十有八九负薪归,卖薪得钱应供给。

     

    他杜老夫子可不知道,一千多年后,在我南方的家乡,此风依然差不多。我做家乡史的时候,发现中原来我们这的,都有一个很大的感触,那就是女人太苦了!而男人基本不干活。到现在都记得,小时候,母亲和外婆吃饭是不上桌的,要来了客人,更是躲在厨房,最后来吃我们的残羹剩饭。

    现在思之,犹耿耿也。

    写这篇文章之前,一位朋友发来一首诗。这位朋友虽特立独行,但不搞女权主义,也不怎么写诗,所以这首《贝壳男》,是她“有病呻吟”了:

     

    在吃过他炒的青椒鱿鱼之后,

    我开始认真考虑一个问题:

    蛤蜊好呢还是鱿鱼好呢?

    答案一直到深夜才出现。  

    当我伸出手试图触摸他,

    他熟练地推开我的手,

    转身陷入沉睡,

    一如既往的安静,

    仿佛大海深处的贝壳。

    我的手收回成拳头,

    仍旧未能在黑暗中变成铁锤,

    或者足以撬开贝壳的刀。

    我也未能变成巫婆,

    能用魔法来唤醒他。

    唯有再次伸出双手,

    摇醒他,对他说:

    我不想要蛤蜊,

    我应该是想要鱿鱼,

    没有坚硬外壳的鱿鱼。

    他嗯了一声又睡去,

    大概是认为我在说胡话。

    我只有像贝壳一样合紧嘴巴,

    在闭上眼睛之前,

    小声对自己说一遍:

    我就是不喜欢蛤蜊。

     

    提示一下,开篇我谈的是“水母”,这位朋友诗里用的意象是“贝壳”。意思是一样的。诗里讲的正是女性被“驯化”的心理历程。

    我们可以比较一下韩东的《你的手》。朋友的诗,是女人的一面之词,《你的手》则是韩东的一面之词:

     

    你的手

    搭在我的身上安心睡去

    我因此而无法入睡

    轻微的重量

    逐渐变成铅

    夜晚又很长

    你的姿态毫不改变

    这只手应该象征着爱情

    也许还另有深意

    我不敢推动它

    或惊醒你

    等到我习惯并且喜欢

    你在梦中又突然把手抽回

    并对一切无从知晓

     

    韩东者,江南大才子也,情感细腻,男诗人里数一数二。论诗,他的诗也比我这朋友的好(《贝壳男》拖沓了一些),但要讲到情感的曲折,却不如这位朋友曲折,讲得深。

    何哉?苗条暴政,鞣使之然也。

     

     

     

  •  

     

    BBC,讲意大利那不勒斯的海里,有一种水母,优美异常。在每一只的触角里,都夹着一只小蛞蝓,也就是海蜗牛。它们游到哪里,就把这小兄弟带到哪里。然后呢?小蜗牛就开始吃水母。吃它的触角。吃它的身体。一面吃,一面长大,这只水母被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蜗牛也就长大了。水母呢?还剩下一丁点躯体,就像粪便一样,沾在蜗牛的肛门附近,靠着海蜗牛过日子……

    我们知道,这是生物界的“共生”,说不清有几百万年还是几亿年了。遥想第一只水母和第一只蜗牛是怎样在茫茫大海中相遇的,我不由得浮想联翩……

    生物学的共生现象,无所谓善恶,但我们作为人类,总难免自作多情,不由要推己及人,想到别的方面。

    我看完的第一个反应,就想到男人和女人。

    这个蜗牛,我比方为男人,这个水母,我比方为女人。于是你就会想到,这女人的美丽,以及这女人的残酷结局……

    还有更残酷的么?

    很遗憾的,有。那就是蜗牛去歌颂沾在自己肛门边的水母。这时候的水母,没有了柔韧的触角,她再也不能轻舞飞扬了,只能忍辱偷生,龟缩求存……于是蜗牛诗人来歌颂她。

    或者你会问:真有这样的蜗牛诗人吗?

    又很遗憾的,有,而且很多,不少是第一流的诗人,比如:

    白练轻轻裹,金莲步步移;莫言常在地,也有上天时。

     

    这个诗人,叫苏东坡。

     

    第一娇娃,金莲最佳。看凤头一对堪夸,新荷脱瓣月生芽,尖瘦纤柔满面花,觉别后,不见她,双凫何日再交加。腰边搂,肩上架,背儿擎住手儿拿。

     

    这个诗人,叫唐伯虎。

    下面这首吴歌《缠金莲》,是学者顾颉刚先生收集的,又胜过了苏东坡和唐伯虎:

     

    佳人房内缠金莲,才郎移步喜连连。

    “娘子啊!你的金莲长的小——宛如冬天断笋尖;

    又好象五月端阳三角粽,又是香来又是甜;

    又好比六月之中香佛手,还带玲珑还带尖。

    佳人听,红了脸:贪花爱色能个贱,

    今夜与你两头睡,小金莲放在你嘴边;

    问你怎样香来怎样甜,还要请你尝尝断笋尖。

     

    这首民歌比前面的诗歌更香艳,因为编了一个水母来迎合蜗牛的变态心理。

    作为一个男人兼诗人,我老老实实承认,虽然我不赞成蜗牛诗人的道德,但它们的香艳,我很欣赏。佛洛依德告诉我们,艺术这个东西,其实是“性欲的升华”。这些蜗牛诗人在性亢奋下写的诗,你要说写得很差,根本就是唐诗宋词元曲里的渣滓,言之不能成理。

    但作为一个现代人,我又不能不意识到,这种诗是以女性被欺凌被侮辱为代价的,于是跟古人不同,我的感受里增添了一种“残酷的美”。

    准确说,是虐待狂的美。

    如前所述,在我们这个混乱而又奇异的世界上,时刻进行着种种的“非常规革命”, 性别认同、民族认同、同性恋维权等等,而以女权主义涉及的范围最广泛,囊括了50%的人类在内。

    所以,女权主义革命,堪称人类最漫长也最庞大的革命……

     

     

  •  

     

    讲到这里,想必你注意到了:雪莱和惠特曼这两个民主诗人,都是有神论者,准确说,是泛神论。

    雪莱向来厌恶基督教,读书时做了一篇《论无神论》之必要,结果被学校开除。但写起诗来,则鼓吹神性。著名的《西风颂》,里面的西风其实是来自印度教的湿婆。这矛盾很有意思。

    也不是所有民主诗人都是有神论,比如惠特曼的弟子里,郭沫若和金斯堡是泛神论,而聂鲁达则是无神论,但他鼓吹的拉美大陆,也不像物质的大陆……

    为什么呢?

    原因简单,诗人这种怪物,多多少少有些浪漫。你要鸡毛蒜皮、斤斤计较,诗就写不好。而浪漫这种东西,小浪漫如李白这类,是一种气质,老浪漫如歌德、惠特曼、雪莱,则是一种信仰了。

    诗人的浪漫激情,非信仰这种“庞然大物”不能满足。

    你见过哪个诗人喜欢在诗里具体的、斤斤计较,鸡毛蒜皮的(在生活里当然另说)?就算有,你爱读吗?所以古人云,羊大为“美”。吃肉要大快朵颐,写诗也要“大放卫星”,否则就不“美”的……

    所以歌德、雪莱、惠特曼,需要一个上帝,讨厌基督教的上帝,就到印度、阿拉伯或者他处去找。雪莱、惠特曼的神,有印度的色彩。歌德、里尔克的上帝,有阿拉伯的色彩。实在不信神的,如聂鲁达,就找到了“民族”、“国家”和“人民”。

    再不信这的,还有“自然”来安身立命,这就是我们这的山水诗的心理基础。

    这也算是一种诗人心理学吧!

    准确说,这是人的本性,只是诗人彰显一些。

     

     

    你要仔细琢磨,就会发觉一个新的问题:诗人的天性跟民主制度是冲突的。

    民主制度讲利益的分配与协调,繁琐啰嗦,锱铢必较,最需要的是理智,最关注的是利益,这可不是诗人浪漫的合适地方……

    所以,诗人跟民主制度冲突,不奇怪,跟民主制度合拍,倒是够奇怪的。

    实际上,诗人是一群是想入非非,不知安分守己为何物的“危险分子”,跟任何制度都不合拍。他们的支持民主,跟他们的反民主,都很情绪化,不甚可靠。

    比如,雪莱、拜伦是贵族子弟,没参与过实际的民主操作。当时大英帝国虽然横行霸道,胡作非为,却还算民主,他俩却厌恶至极,而倾心歌颂拿破仑这个大独cai者。你要琢磨一下,就知道他们的民主观多么情绪化,远不如惠特曼来得实在。

    这不是要批判雪莱、拜伦,而是提醒你:知人论世,诗人也不例外。

    接下来的这个结论,你就不意外了:有民主诗人,也有反民主诗人。在这群人里,古代最著名的,叫柏拉图,近代最著名的,叫尼采。

    柏拉图最早是诗人,后来叛出门去,改当哲学家,支持哲学家灭了诗人。

    关于诗人,他最著名的观点跟国家有关,那就是诗人太狂暴,是一些非理性的疯子,会蛊惑青年远离“理性”,走上歪门邪道(我想这跟他的诗人经历有关,我的朋友里,后来改邪归正转而鄙夷诗人的“前诗人”,不在少数)。由此得出的结论是,诗人应该赶出国家(城邦),免得误人子弟……

    唯一允许留下来的诗人,是服从城邦规矩的,也就是御用的“歌德派”。我盘算了一下,这本书里谈到的诗人,没一个能留下来,惠特曼倒是美国民主的歌德派,可惜太淫秽……

    说到尼采,我们这,一般都讲是哲学家,其实他也是诗人,出过诗集,写得最好的,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影响很大,鲁迅就是例子。

    这本书,大家都当哲学书读,其实是一部散文诗集。所谓“散文诗”,到底是散文,还是诗?这问题,就像问骡子是马还是驴,文学史家都面面相觑。

    我的回答很明确:诗。

    钱钟书先生指出,诗歌散文化,历来是“诗歌革命”的手段。很对。散文诗其实不过是众多诗歌散文化革命里的一次,一般认为始于波特莱尔的《巴黎的忧郁》和兰波的《地狱一季》。之前,韩愈的诗,再散文化,也是诗。之后,惠特曼、法国的克罗代尔、圣佩琼斯,拉美的啥啥(忘了名字,女诗人,聂鲁达的老师,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散文化到简直是散文了,也还是诗。诺贝尔奖评委给圣佩琼斯和某某颁奖,也说是诗人,没说是散文家。

    所以,不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诗,模仿它的鲁迅《野草》,也是诗。我们这的现代文学史,一律把《野草》当散文(包括笔者参编的),这其实是不对的。

    为了写这篇文章,重读了一下《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出乎意料的很失望。这书虽然名头大,新鲜内容并不多,充其量是一部“励志读物”,无非是鼓励你超越凡人,做一个不受常人规矩束缚的强者,按照强者的道德行事。

    要是按照尼采的优胜劣汰逻辑,特立独行的狮子,是强者,集团作战的蚂蚁,是弱者。这就解释不了为何狮子这强者为何快灭种,而蚂蚁这弱者则泛滥成灾,人类束手无策。这本书除了文采斐然,没什么,特别是在我们这不关心上帝是死是活的国家。

    大概尼采同学刚开始写书,色厉内荏,所以写得中规中矩,貌似叛逆,其实柔顺。总不如后来无耻狂妄,大谈“权力意志”,恃强凌弱,穷凶极恶,来得有趣。关于这点,后面再细说。

    虽然如此,《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反民主,是毫不掩饰的。现在他的粉丝总想撇清他跟希特**勒的关系,但总没办法否认德国纳**粹树他为民族魂这个事实。尼采喜欢贵族政治,赞美寡头政府,蔑视民主政治,这是板上钉钉的。

    尼采一生都在半独**裁的德国过活,没见识过民主政治,为何如此憎恨?我怀疑,他实际上憎恨的是向往民主政治的德国同行,文人相轻,中外皆然。至于他对民主制度的批判对不对,这自然要另说。

    前面讲的未来主义和达达主义,特别是深受尼采影响的前者,是反民主的。未来主义的好多骨干,后来是墨索里尼的拥护者。

    尼采也好,雪莱也好,惠特曼也好,都属于广义的浪漫主义诗人。这一派诗人,最后跟民族国家结合,成了近代的精神背景。

    柏拉图的“国家驱逐诗人”,没有成为历史事实,但他提到的“国家收编诗人”(相应的是“诗人利用国家”),如前所述,自浪漫主义以来是如火如荼,此起彼伏的……

     

     

  •  

     

    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是我的偶像。

    此公是法国政治家,业余搞搞学术。1834年,他来美国考察美国的民主制度,历时九个月,回国后写成了《论美国的民主》。这是“美国学”的煌煌巨著,书里预言,美国与俄罗斯必将以各自的制度,平分天下,简直是“法国的刘伯温”。

    但这刘伯温在讲美国文学时,却讲错了,错得离谱。托克维尔虽热爱民主,却更爱自由。他认为,英雄主义,高贵,崇高,这种种品质,等级社会里的贵族才有,而美国民主社会是彻底个人主义的,因此美国文学必然缺乏崇高伟大的特征。由此推论,美国文学必然平凡,琐碎,浅薄,缺乏崇高的品质。

    我们来看惠特曼这首《为了你呀,民主》:

     

    来,我要创造永不分解的大陆,

    我要创造太阳自古以来照耀过的最壮丽的民族,

    我要创造神圣的磁性的陆地,

      带着同志的爱,

        带着永世不渝的同志爱。

     

    我要种植密如树林的友谊,沿着美洲的一切江河,沿着大湖之滨,遍布辽阔的草原,

    我要使城市永不分离,它们互相用臂膀搂着颈项,

      用同志的爱,

        用同志间的男子汉的爱。

     

    我向你献出这些为你服务,民三主啊我的爱人!

      为了你呀为了你,我用颤音唱这些歌。

     

    不管你喜不喜欢,都不会觉得惠特曼琐碎、平凡、肤浅。这说明天才如托克维尔,也难免阴沟里翻船。

    当然,也不能太怪托克维尔。他离开美国后的第三年,美国的“文化独立宣言”才发表。发表它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惠特曼的“图书推荐人”爱默生。当时,美国政治独立已经五十年,但文化仍附庸于英国,有一批知识分子想搞了文化独立。爱默生是这群人的头儿。

    爱默生在美国文化史上地位很高,被视为美国文化的领头人,林肯甚至誉为“美国孔子”。我不这么看,他最多是“孟子”,“孔子”轮不到他,前面有富兰克林、杰弗逊这些牛人兼国父呢。这些人不但是政治家,而且是思想家,更是科学家(富兰克林是第一个捕捉闪电的人,杰弗逊是植物学家、独立宣言起草者之一)。爱默生只是一介文人,写诗味同嚼蜡,散文最著名,我们这里有张爱玲译本。他是绅士,跟惠特曼的粗犷不怎么投和,但惠特曼很敬重他,爱默生去世后,痛哭流涕,感情是很深的。

    爱默生是思想家,创造了超验主义哲学。这派哲学自认为超越了科学和宗教,发明了认识世界的第三条道路。这种理论的归宿,向来是一种浪漫主义的文人宗教,爱默生也不例外。

    爱默生的哲学,细节晦涩难懂,但大意倒不复杂,是讲一滴水里蕴含着整个世界,人能直觉地体验世界,并与世界融为一体,诸如此类的套话,无甚新奇,除了美国人,其他国家的哲学史都不怎么提。

    但超验主义对惠特曼影响非常之大,许多人都认为惠特曼是一个“诗歌化的爱默生”。 我倒不这么看。“想出一种理论”,跟“把理论化为体验”,难度是不一样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更何况还要转换成诗呢?

    这也是惠特曼的名头比爱默生响亮的原因,

    因为超验主义,惠特曼把民主跟上帝联系来了:民主是肉体的民主,肉体又是宇宙的肉体。肉体、民主和宇宙的新三位一体,有一种超越一切的磅礴之力和神秘之思。

    惠特曼的民主不是无神论的,而是泛神论的,这种思想在逻辑上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惠特曼的汹涌澎湃使得你无暇顾及。

    惠特曼有一首诗,叫《我歌颂带电的肉体》,要求人们跟他一起共同舞蹈,“给他们满满装足灵魂”。

    这可不是自吹自擂,他还真做到了。

    五四时期,郭沫若读惠特曼,如受雷击……

    1970年代,顾城读惠特曼,开始怎么也读不进去,突然有一天晴天霹雳,就像一只小蚂蚱被击穿,悟了!整个人天昏地暗,什么都不能做,躺着听漫天雨滴……

     

     

    有位诗人,诗写得很散文化,缺少诗意辞藻,被评论家痛批,比较郁闷,发牢骚说:他们要读到“我一个跟头翻下来,头上都是稻草,”肯定又要大加讥讽的啦,这也叫诗?……要是告诉他们是世界名诗,他们肯定前倨后恭,又歌颂啦……

    他讲的诗句,就是惠特曼的《我自己的歌》。

    惠特曼是乡土作家。没出过国,没受过多少教育,或者是出于自卑,他故意强调自己的粗俗一面,挑衅社会。当然,要不是爱默生的夸奖,这样挑衅社会也是出不了名的。

    《草叶集》这本诗集,如果你想在里面找技巧,比用面条上吊还难。而且这本书良莠不齐,有时排山倒海,有时泥沙俱下,你要是从头到尾读完,比用面条上吊还蠢……

    最好的读法,是读到不耐烦了,就随便跳读,找到好玩的再接着读。

    但你要以为他是胡写的,那也错了。惠特曼诗的最大特色,是汹涌澎湃的长风巨浪的演讲风格,非要撞到你的怀里来拍你的胸膛,踹你的脚,撞你的肘部。这种粗野,这种亲昵,都跟他的自由体有关。

    这种自由体风格,不是惠特曼首创,但写得这样充满狂放的节奏,他是开山。

    这种节奏不是无师自通,而是惠特曼从意大利歌剧那学来的,有一阵他在纽约混饭,得看了几场来纽约演出的意大利歌剧。

    对他的这种诗歌歌剧,他一向是很得意的,自称是“宇宙一样宽广和清新的男高音”。

     

     

  •  

     

    惠特曼单身过了一辈子,也穷了一辈子。

    晚年成名了,还是穷兮兮的,虽然名震欧美,还得卖文为生,而且还卖不出去!纽约的一个议员见此,便向州议会提议:按期给惠特曼一笔钱过活。

    结果你猜得到:被议会否决了。

    否决的原因很简单:甭管你是什么“湿”人干人,凭什么让纳税人养你?那是你自个儿的事。

    那时的美国,政府顶个屁,民间自由得无法无天,连银行都是私人开的。朝野上下都反对设立国家银行,认为那是欧洲鬼子搞货币战争,想操纵美国的阴谋,跟我们现在警惕美国鬼子的货币战争差不多。后来实在不方便,搞了一个,没几年给总统杰克逊毙掉了(他当做自己毕生最得意的政绩)。

    而且,每个私人银行都可以自己印钞票,搞“货币的自由竞争”,最多时美国据说有8000种货币。这些事国家不过问,也无权过问。现在我们爱恨交加的美元,还是惠特曼死后,美国实在没辙设立美联储后搞起来的……

    既然银行多如牛毛,自然倒闭的也多如牛毛,要是你把毕生血汗钱存在那里,活该你倒霉,国家不管,自生自灭吧你。

    所以,惠特曼这事,否决是正常,通过才是不正常!我们这热爱惠特曼的,嚷嚷说美国政府真可恶,这就是瞎热爱了。知否,美国国父、被誉为“道德完人”的杰弗逊,晚年竟至于破产,穷愁潦倒,也没人管,该卖房卖房,该卖地卖地……

    那时美国没有社会保障体制,粉丝们接济惠特曼的惟一途径,是捐款。

    美国钢铁大亨卡耐基捐了850美元,愤愤指责国人薄待一个伟大的诗人……!

    这是最大一笔国内捐助,其他钱主要是英国粉丝筹的。英国人比美国人热爱惠特曼,惠特曼晚年声名大噪,是出口转内销的缘故。美国人忙着闷声发大财,没空读诗。

    读诗久了,我发现这世界上最没道理的一件事是:越热爱诗歌的地方,越没什么大诗人,反倒是佛罗伦萨、伦敦、伦敦这些忙着做生意的地方,偏偏出了但丁、莎士比亚和惠特曼。美国小说家福克纳讲,缪斯如同婊子,你越讨好她,越泡不到,倒不如一脚把她踩到地上,倒还有追到的希望。话是粗了,倒不是全无道理。

    这,就是惠特曼终身歌颂不休的美国民主。

     

     

    吟诵美国民主,是惠特曼的毕生主题。

    在《给外邦》里,他这样写道:

     

    听说你们在寻找某种东西以解开“新世界”这个谜,

    还打算给美利坚,她那健壮的“民主制度”下个定义,

    因此我把我的诗篇寄给你们,让你们从中找到你们需要的东西。

     

    前面讲了,英国浪漫主义诗人不怎么关心“英吉利民族”,因为英国很强很暴力,只有它欺负其他民族的份儿。惠特曼也不怎么关心“美利坚民族”(只有1840年代墨西哥和美国打仗时例外),因为美国得天独厚,远隔大洋,除了独立战争和1812年英美战争,没有什么强敌惦记。

    所以惠特曼和英国浪漫主义诗人一样,只关心民主,虽然他时时谈及美利坚,但他的民主兴趣压倒了民族本位。这是他跟普希金、裴多菲、鲁迅等的很大不同。

    当时,大家都认为美国没历史,没文化,一个土老冒,美国读书人也这么看。那时美国学者都是海龟,读书非牛津、剑桥,谈诗非莎士比亚、弥尔顿。

    惠特曼则大唱反调:

     

    在世界上无论什么时候,美国人的诗歌意识可能是最饱满的,合众国本身,基本就是一首最伟大的诗。

     

    又讲:“合众国的天才的最佳表达者是普通人……总统向他们脱帽而不是相反!”他给自己的诗集起名《草叶集》,“草叶”就是普通人的意思。

    别人写诗,是一本一本出。惠特曼不,一生都在写这本《草叶集》。书出了,过了一阵再增添新写的诗,重版,再过一阵,又重版。第一版是1855年,收诗12首,到了1881年的第七版,已经膨胀到惊人的煌煌巨册。

    别以为它卖得很好,错!基本没人看,有几版还是自费印刷的。之所以能卖出去几本,还是惠特曼坑蒙拐骗的结果。事情是这样的:惠特曼出书以后,给当时的学院派领袖爱默生送了一本。爱默生回信感谢,夸奖了几句。惠特曼逮住这封信,拿来到处做广告,这才吸引了一些读者。不用说,爱默生很不高兴,不过他是一个绅士,没有发作,最后收回自己的话了事。

    这本《草叶集》,是惠特曼用了一生写的民主颂歌,也是自我颂歌,在他那里,民主是肉体的,不,肉感的,或者肉欲的。

    他讲的“民主”,很粗俗。很多诗里,他直呼民主为“我的女人”。这称呼的意思,我建议你最好别只注意白天,也想想夜晚。

    你要比较其他民族魂怎么谈“祖国”和“民主”(在民族魂那里,两个词常常有意无意地混淆),就会发现惠特曼这个民族魂是何等的不正经。拜伦和雪莱的民主,是女神。俄罗斯,我们知道爱国诗人一向很多,比如丘切特夫的名句:

     

    不能用理智测量俄罗斯

    要靠信仰

     

    他们的民主和国家都是不食人间香火的,是神。

    民主这个东西,在缺少它的国度,特别容易变得像神。但从人类史来看,民主其实是一种协商,性质同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差不多。小时候去菜市场,常看见两个妇女,为两分一毛钱意见不合,大打出手,互相揪着头发滚到泥坑里。搞了民主以后,菜市场就搬到了议会里,所以我们发现大中华文化圈的台湾、韩国和日本的议会,是常常“街头霸王”的……

    惠特曼直呼民主为“我的女人”,我觉得他比雪莱、拜伦更贴近也更了解民主。

    所以我们不难理解,惠特曼的民主有很具体的基础,《草叶集》里甚至谈总统是靠不住的这类论调!如今这是老生常谈,但美国民主对大政府的警惕,当年可是新鲜东西,拜伦、雪莱、普希金等对此全无意识。

     

     

  • 2011-10-02

    爬怀柔喇叭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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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庆去爬了怀柔的喇叭沟门。9年前的国庆,曾经从这里路过,还在附近的长哨营乡住过旅店,记得带了一本《理想国》,路过时好多地方还记得……本想散散步,没想到还得爬山,有驴友说走了11公里,爬高600米,0.9级强度。因为还后悔没有带吊床,结果路上堵车,到晚了,急匆匆登的顶,不过顶峰风景很好,也不枉一来

    夕阳西下,唱着歌儿回家,下山时,当头的驴友歌喉很响亮

    峰顶,白云很好看

    落日下的山林,俯瞰,但拍不出那种恢宏

    白桦林和槭树,照片拍得淡,仔细看,发现所谓枫叶,主要是槭树和胡枝子

  •  

     

    惠特曼是美国头号民族魂,地位无人能够撼动,不但如此,大家公认是歌德以来最伟大的欧美诗人,我认为这也是毫无疑问的。

    现在讲到美国,超级大国也,仰之弥高。但惠特曼的时代(1819-1891),美国不过是一个土鳖,英国文化的附庸。出了好几个作家,我们这里至今也很有名,比如爱默生、霍桑、梭罗等,其实只是二流作家,意义不大。

    直到惠特曼,这情形才得以逆转。

    天才好像爱双双问世的。就在惠特曼出生那一年,美国出生了另一个未来的大作家,就是写《白鲸》的梅尔维尔。这个梅尔维尔,小说风格近似惠特曼,粗犷型,大开大合。他是一个怪人,性格孤僻落寞,不止后世对他摸不着头脑,就是他的妻子和女儿也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有人猜:或许,他是一个压抑的同性恋(当时尚未诞生同性恋这名词)……?

    讲到这里,想必你猜到我的意思。

    是的,惠特曼也被怀疑是同性恋,追问不休。他一生未婚,无儿无女,垂垂老矣的时候,还有记者追问他到底是不是老同志……

    他矢口否认。这记者也是多事,当时同性恋在英美如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李安要在那时折腾《断背山》这类东东,是要被大英帝国“捉将官里去的”!这不是危言耸听,惠特曼死后四年,英国诗人、戏剧家王尔德(他的童话《快乐王子》中学读过吧?)就因为同性恋捉了去,身败名裂。在这种氛围下,惠特曼甚至于扯谎,说自己有一个情妇,生了儿子四五个……

    照我看,梅尔维尔是否同性恋,待考;但惠特曼是一个压抑的同性恋,则确凿无疑。他的诗集第一版《草叶集》,里面就有很多露骨的色情诗,诸如:

     

    向着我放肆地行动,不容我抗拒,

    像是有目的地剥夺着我的精华,

    解开着我的衣扣,搂抱着我赤裸的腰肢……

     

    写得这般“吴牛喘月”,想矢口否认也赖不掉的。

    这诗集出版后,恶评如潮,媒体说它“肮脏”、“猥亵”,骂惠特曼是“猪”。这些谩骂,就诗歌来说当然不对,但要就内容来说,倒没有说错。我看诗论,最爱看诗人未成名前评的,因为那时的评论,虽然刻薄,却不乏真知灼见,倒是成名后的评论,阿谀奉承太多,令人倒胃口。

    到了1860年,惠特曼出版《芦苇》。这一年惠特曼三十一岁,突然不见了五年前的雄姿英风,多愁善感,里面的诗越发的猥亵,越发的一发不可收拾。

    他失恋了,我很好奇,他爱上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何模样……

    惠特曼的色情诗虽然炽烈,但不淫秽,骂他“肮脏”是有点过分,但也不是纯情脉脉的那种。他的欲望不是情欲,反倒是纯粹的肉欲,而且他用如椽大笔,把肉欲写得英气勃发。像这首色情诗,虽然赤裸裸的,但也率直可爱:

     

    盲目的、蜜甜的、挣扎着的一瞬,躲藏在鞘内、帽内有着利齿的一瞬!

    在离开我时你竟也如此痛楚么?

     

    离去之后紧接着就是再来,不断积下的债务必须不断偿还,

    丰厚的甘露紧接着就是更加丰厚的酬报。

     

    幼芽扎下了根便能繁殖,在路边茂密而又生气勃勃,

    是伟然男子气概的景色,壮硕而又金黄。

     

    见过的男同性恋,都是阴柔型的。但我发现,大多数男同志艺术家,最嗜好表现的是阳刚之美。日本小说家三岛由纪夫疯狂迷恋肉体,搞了个改造计划,非要把自己整成肌肉男。英国同性恋导演贾曼,他在《蓝》里把男人的肉体拍得如同圣殿……

    这种对男性肉体的极度敏感和顶礼膜拜,我从未从异性恋者那里见过。

    惠特曼的诗,起源于一个男同性恋对男性肉体的顶礼膜拜和对男子情谊的憧憬渴望。你要了解惠特曼,这不能忽略。

    由此,惠特曼特别强调男子汉的情谊。这后来成了美国作家的遗产。在福克纳、海明威、金斯堡、凯鲁亚克等后辈作家身上,你会感到他们带着若有若无的惠特曼印记,虽然他们未必是同性恋。

    记得前面我讲过吧?阴阳人屈原,在某个正确的时间、某个正确的地点出现,以自己炽烈的个性吸引了后辈,遂成了“香草美人”的原型……

    惠特曼也如此。

    但如果仅是如此,惠特曼也只是一个小诗人而已,他之所以超越雪莱和拜伦,还在他为自己的肉体和歌喉找到了一个庞然大物,那就是:民主。

     

  •  

     

    最近读王洪起先生的《“山鹰之国”亲历》,大开眼界。

    先生是新h*社老记者,在“山鹰之国”阿尔巴尼亚工作了三十多年,这书是他的回忆录。我们这一代人,不太记得阿尔巴尼亚这国家了,但六七十年代,它是我们惟一的欧洲盟友。他的领导霍*查,是“中国人民的好友”。

    阿尔巴尼亚是欧洲小国,二万多平方公里(海南岛是三万平方公里),三百万人口。六七十年代,毛**席一声令下,全国勒紧裤带援助他们,一船船货物白送过去,送不过去他们用不完,就随地一丢,随它们烂掉,反正中国tong志会再给……

    到了78年,邓**平断了这白送的赔本生意,霍查这个中国人民的好友脸一翻,在报刊和电台上长篇累牍批判我们,派了大批军警监视我们的大使馆,安装窃听器……

    霍查主政阿尔巴尼亚达四十年。他最崇拜的人是斯**林,每隔七八年也来一次大qing洗,杀自己的老伙计,杀完就篡改历史。王先生根据书的删改次数,猜测至少有八次大qing洗,是否有遗漏,他也不确定,总之,霍查的阿尔巴尼亚,就是活生生的《1984》……

    因为担心外国入侵,霍查到处盖碉堡,足足盖了3.6万个,当时盖一个碉堡的钱可以建一座两层的小楼!要知道,这可是只有300万人的山地小国……

    至于他的全集,更是鸿篇巨制,到他死时才出了78卷!

    最惊悚的是,1985年,霍查病死,部下给他在全国树碑,碑文上只有生年,没有卒年,为什么?

    答曰:因为霍查永远不死!

    读到这里,我脑子里马上闪出雪莱的《奥西曼德斯》:

     

    我遇见一位古老国度的旅行者,

    他说:两条巨大的无身的石腿

    站在沙漠里。它们附近的沙里,

    半埋半躺着一张破碎的脸,它皱起的眉头、

    多褶的嘴唇、冷酷发令者的讥笑,

    表明它的雕塑师非常懂得那些热情,

    它们被烙在这些无生命之物上面,

    比仿制它们的手、孕育它们的心活得更久,       

    而在底座上现出这样的字眼——

    我名叫奥西曼德斯,众王之王:

    看看我的功业,大力者,你绝望吧!”

    别的荡然无存。环绕着这巨大残骸的

    破败景象,无边而空旷,

    寂寥平坦的沙子伸向远处。

     

    这是英诗的名篇,余光中认为略输于晚唐词: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先生讲错了。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讲的其实是“滔滔江水流今古,汉楚兴亡两丘土。”这是我们的老调,跟雪莱这诗是两回事……

    为什么?雪莱这位浪漫主义大诗人,写断碑残像,不是要发虚无的空谈,而是要以民zhu心肠,批判当时的独cai者!

    前面讲过,民族魂有“普世价值”和“民族本位”的阴阳脸。他们的楷模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则不同,更注重普世价值。因为当时英国是天下第一大国,鞭笞天下,威震四海,今日美国亦有所不及,自然没有亡国灭种的忧虑,也就没有普希金、裴多菲等人的“民族本位”的担忧。

    所以,华兹华斯、拜伦、雪莱等人,大声疾呼的是全人类的自*you民主!余先生这样解读雪莱,就是门缝里看瘪雪莱了!雪莱的诨号是疯子雪莱,愤激起来,立即痛骂自家的国王是“又瞎又聋的老东西”的!

    雪莱怎么呐喊?

     

    起来吧!为世间的不平怒号!

     

    拜伦怎么呼唤?

     

    自由啊,你的旗帜虽然残破,

    仍然冲着雷雨冲击!

     

    甚至被称为“唯美主义”代表的济慈,也这样大声疾呼:

     

    谁也达不到那个顶峰。

    除了那些把世界的苦难当做自己的苦难

    为此日日夜夜不安的人们!

     

    他们,英国浪漫主义诗人们,是放开胸襟向全人类大声疾呼的,一个国家,或者一个民族,太小了,盛不住他们狂放不羁的灵魂!

    听他们的怒号狂歌,你就会觉得普希金、裴多菲这些他们的弟子,到底胸襟太小了,声音太弱了!

    在民族国家纷纷崛起,分地割据的这二百年里,这样向全人类大声疾呼的民主诗人,在拜伦、雪莱死后,几乎是“世间已无广陵散”!

    直到数十年后,大洋彼岸才传来了更宏大的回响。这回响也来自一个民族魂,但是一个胸襟无比开阔的民族魂。

    这个人,叫惠特曼。

     

     

     

  •  

     

    觉得欠缺了什么,但说不出所以然。

    后来读到英国小说家格雷厄姆•格林批评毛姆的话,这才豁然开朗。毛姆我们不陌生,张爱玲就是他的粉丝。他的小说爱写人性的变幻莫测,被称为“人性的挑剔者”,著名的如《人性的枷锁》《刀锋》《月亮和六便士》,读的人很多。

    正是对毛姆小说这个最令人击节赞叹的特色,格林下了毒手。

    他说:毛姆抹杀了神性,也就抹平了人性!

    这里得补充一下:毛姆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一次,他去东南亚游玩,被风暴刮到水里,眼看就要被淹死,疾痛惨怛,未尝不呼天也,他不自觉地祈祷上帝保佑……但他马上清醒,痛责自己:你有病啊,不准祈祷!

    我也算无神论者(不是很严格),但无神论到这种强迫症,真是目瞪口呆……

    格林则不同,是天主教徒。他的小说几乎都以宗教为主题。别以为这是说他的小说充满了“阳光灿烂的日子”,恰恰相反!里面充满了杀戮、忏悔、通奸、自杀……有人讲,打开格林的书,马上就闻到魔鬼的硫磺味儿……

    他小说里的人物,是炼狱中的人物。实际上,他是英国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只是味儿淡了一些。就像爱死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我也爱死格林这个好用宗教折磨人物的恶棍……

    再三思考格林的话,我得出的结论是这样的:人最好不要只用人的视角来探测人,而需要补充人之外的一个视角,一个参照,否则不易看清自己。至于这参照物,是叫“上帝”,是叫“佛陀”,是叫“魔鬼”,我以为其实无足轻重。

    这话换成人类学术语就是:认识他者,才能认识你自己。

    相信这不是我个人的经历:小时候,总以为我们打遍天下无敌手,灭了苏联,毁了美国,举手之劳,只是我们泱泱大国,不屑为之……

    这牛皮怎么破了?我相信你知道答案。

     

     

    如果你没找到参照物,甚至可以自己制造一个。

    “制造一个”,估计你会觉得别扭,但真有人干过,这个人就是叶兹。熟悉英美现代主义诗歌的,都读过这首《基督重临》:

     

    在向外扩张的旋体上旋转呀旋转,
         猎鹰再也听不见主人的呼唤,
         一切都四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
         世界上到处弥漫着一片混乱,
         血色迷糊的潮流奔腾汹涌,
         到处把纯真的礼仪淹没其中,
         优秀的人们信心尽失,
         坏蛋们则充满了炽烈的狂热。

     

    无疑神的启示就要显灵,
         无疑基督就将重临。
         基督重临!这几个字还未出口,
         刺眼的是从大记忆来的巨兽:
         荒漠中,人首狮身的形体,
         如太阳漠然而无情地相觑,
         慢慢挪动腿,它的四周一圈圈,
         沙漠上愤怒的鸟群阴影飞旋。
         黑暗又下降了,如今我明白
         二十个世纪的沉沉昏睡,
         在转动的摇篮里做起了恼人的恶梦,
         何种狂兽,终于等到了时辰,
         懒洋洋地倒向圣地来投生?

     

    这诗写于1921年,爱尔兰自由邦独立后,内部内讧,自相残杀,叶芝以此写了这首诗,预言世纪大乱在即,伪基督就要投生。后来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诗论家就说这诗预言了希特勒这个伪基督。这虽是信口雌黄,但使得这诗大大的出名……

    诗写得好,这没得说,但你知道里面的“旋体”什么意思?

    原来,叶芝熟读布莱克和雪莱,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伟大诗人都必须有一个“象征体系”,布莱克有,所以很成功,雪莱没有,所以写得很失败。有鉴于此,他挖空心思,尽心竭力,杜撰了一个万物轮回的旋体理论,有点像咱们的周易,然后按照这理论写诗。

    八卦一下,别以为诗人都即兴作诗,动不动来个七步诗,叶芝写诗很有意思,是先起一个散文稿,列出要写的瓶瓶罐罐,然后再变成韵文,绝对的主题先行,而且叶芝这个“渊博的诗人”是一个白字先生,所以是错字连篇的主题先行……

    我们知道,罗马帝国衰败后,基督教渐渐兴起,掌控了欧洲,最后势力扩张到全世界,垂二千年。《基督重临》这诗,其实是在预言未来的二千年,世界将像罗马帝国一样崩溃,进入新的轮回,新一个基督即将投生到这个世界……你要学历史,就会觉得这套轮回理论很像史学家汤因比的。至于他们两个到底谁抄谁,我留给你去八卦……

    希特勒虽然自号是“千年帝国”,实际才维持了十三年,认为伪基督是希特勒,当然不对,你还不如说是奥姆真理教的麻原彰晃呢!而且,作为中国人,你就会想,这什么旋体理论十足的欧美中心主义,为什么不用我们的四千年?他们的二千年算个鸟……

    叶芝这套旋梯理论,当时也招欧洲人恨,奥登就指责他故弄玄虚。

    或许你会问:叶芝自己到底信不信?他当然不会老实招供,但许多好友的看法是他不信,只是为了写诗捏造的。

    这简直就是伏尔泰讲的:如果没有上帝,我们得制造一个……

    但不管真的假的,他的确由此写出了好诗,鞭子不抽胜利者嘛!你说对不对?

     

     

     

  •  

     

     

    举贤不避亲,下面讲讲我的师兄们……

    我读书的大学,出了很多诗人。我见过他们,诗之于他们,是生命里无比重要的东西,有一些哥们,最后因为诗观不合,以至于大打出手,分道扬镳……

    诗写得好,但籍籍无名的,张海峰师兄是其中一个。张师兄的《诗五十八首》,初读时激动不已,连夜写了一篇现在读来满嘴柴胡的评论,还把诗集录入传到网上。没过几天,诗集不翼而飞,至今也不知被哪个诗人偷走了,现在读《诗五十八首》,还得上网搜。

    张师兄的很多诗句,我都能背,妙处以为不下于《古诗十九首》。喜欢清代诗人黄景仁的,多半知道这首《别老母》:

     

    搴帏拜母河梁去,

    白发愁看泪眼枯。

    惨惨柴门风雪夜,

    此时有子不如无。

     

    然而张师兄写得更好:

     

    我被迫欺骗母亲,
    在我们这个世界上,
    还有什么是自由的!
    我知道爱我的人们
    也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

    还有一首,是写帕斯捷尔纳克的,寥寥几笔,沉痛非常:

     

    痛苦的跨越两代的诗人,
    他的脸苍白,
    藏在高竖的衣领里,
    不愿看这个世界。
      
    他站在雨天垂暮的站台上。
    淹没了他,机车的浓烟!
    浓硫酸的汽笛浸泡着他的心。

     

    张师兄的诗,后来变了,那种感动我们的东西丧失殆尽。至今还记得一个师弟痛心疾首(一点都不夸张)的样子。再后来,张师兄不写诗了。

    一次,张师兄给我介绍某个诗人的诗,他很欣赏。这诗人的诗,我很喜欢,但张师兄介绍的,却一首都不喜欢。现在重读也不喜欢。张师兄是天才的诗人,不是自觉的诗人,我怀疑他并不明白自己的闪光点在哪里。

    另一个师兄是朵渔,他现在是声名远扬了,下面这首《去河南》,是我特别喜欢的:

     

    小站的四周  挤满安静的小贩

    像暗藏杀机的江湖客

    几个弄纸牌的闲人  以及他们的大哥

    围在一堆火旁  争夺一瓶酒的剩余部分

    回乡的人  在车子里坐稳

    袖着双手  眉头紧锁

    没有思考  也不再玩笑

    静静地等待司机的小便

     

    河南口音的少女  就坐在我身后

    开始以来  她就保持着惊恐般的沉默

    要弄明白  她是从怎样的黑暗中

    得来的恐惧  要弄明白

    她的胸衣里到底塞了多少血汗钱

    她的沉默不会允许

    她打算让世界一路沉默下去

    直到河南地界

     

    车子开动  大地随落日

    轻轻摇晃

    此时  车厢里恢复了渔网般的喧闹

    我看到小站站长  和他那

    岁月模糊的脸

    我终于能够理解  他对这世界的憎与爱

    ——我就坐在这群人中间

        却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

     

    爱诗人的毛病,是见到了好诗就爱恨交加。爱是爱不释手,恨是恨不得是自己写的。头次读这诗,很激动,跟傻瓜反复唠叨。她眼贼,觉得好是好,就是结尾不太好。琢磨了一下,结尾的确是有点问题,我终于能够理解  他对这世界的憎与爱”,真的吗?这话虚了。朵渔师兄临门一脚踢空了,写“飘”了。虽然白璧微瑕,诗还是好诗。

    好多大学都有自己的诗歌小传统,我的学校也如此。朵渔讲,我们这的诗讲人话,写平常人的喜怒哀乐,不故作高深,不装腔作势,不五迷三道。讲得很对。

    “人之诗”——这的确是我们这的特点。那时我们评论诗人的好坏,最起码的标准是“有没有人味,讲不讲人话。”

    这些观点,我是坚信的,直到好多年后,我突然产生了怀疑。

     

     

  • 2011-09-25

    爬河北西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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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灵山是河北第2高峰,海拔2400。爬上3个半小时,下山2个半小时,一路穿行在白桦林中,有槭树(中国人叫枫叶),风景不算好,但登顶之后,俯瞰万山,觉得很壮观,可惜怎么也拍不出来。归路,原来不言不语的同伴,偶讲起路边的臭椿,才发现彼此是植物学业余爱好者,一路交流到红木,我很羞愧地败下阵来……于是这样过了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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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爱看电影的人来讲,1994-1995年可谓“奇迹之年”。这一期间面世了好几部经典:《肖申克的救赎》、基洛夫斯基的《红》、塔兰蒂诺的《低俗小说》,周星驰的《大话西游》……

    还有一部,就是《阿甘正传》。

    这部电影改编自同名小说。小说其实是一部异端小说,冷嘲热讽,但拍出来居然是一部主流励志片,好莱坞也真是无所不能了!虽然如此,影片里还是保留了很多非主流的东西,比如阿甘情场失意,于是去跑步,跑遍了美国,一路上留了一把金斯堡式的大胡子,如同圣人——美国的“圣人”好像都很邋遢的,为什么呢?吸引了很多粉丝追随他。这其实就是美国反传统运动的“在路上”……

    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头次看的时候,只是看故事,还喜欢里面的一首歌曲《旧金山》:

     

    If you're going to San Francisco
    be sure to wear some flowers in your hair
    If you're going to San Francisco,
    you're gonna meet some gentle people there

    For those who come to San Francisco
    summertime will be a loving there
    In the streets of San Francisco
    gentle people with flowers in their hair


    All across the nation such a strange vibration
    People in motion !
    There's a whole generation with the new explanation
    People in motion. People in motion!

     

     

    For those who come to San Francisco
    be sure to wear some flowers in your hair
    If you come to San Francisco
    summertime will be a loving there
    If you come to San Francisco
    summertime will be a loving there

    听旋律,这应该只是一首普通的情歌,韵律不复杂,也不如硬摇滚那样咚咚枪地扎人耳朵,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一种柔韧的力量,让我长久地记住了它。

    后来才知道,这首歌的问世,仅仅用了一个小时,却像狂风暴雨一样摇撼了整个美国,将它所代表的力量推广到了全世界。

    在它温情脉脉的这段话里,其实是一场“非正规革命”的革命宣言:

     

    All across the nation such a strange vibration
    People in motion

    There's a whole generation with the new explanation
    People in motion. People in motion

    这一段至关重要!没有这一段,这首曲子不过是一首软绵绵的风花雪月罢了,有了这一段,整首歌就完全不同了。所以不要奇怪,唱到这里的时候,歌手Scott McKenzie(斯考特·麦肯奇)的嗓音陡然高扬,充满自信,略带挑衅了。

    这是时代之声。

    那一年,在1967年,地点是旧金山。从此以后,不管是批判,还是赞美,或是怀旧,历史都不由自主地到此凭吊。

    这里,旧金山,也是超现实主义革命的理想到达巅峰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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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有朋友问:你这么喜欢超现实主义诗歌?给介绍介绍几个牛人……

    我回答说,这用我介绍?国内有一个超现实主义牛人,当年你不是夜夜酷读的么!

    说得他一脸茫然,怎么也想不出我说的是谁。

    这个诗人,我们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北岛。

    记得我的老师、诗人任洪渊先生讲过,北岛学波特莱尔。任老师的眼睛真尖!其实北岛不但学过波特莱尔,还学过苏联解冻时期诗人,但越往后越影响他的,是超现实主义诗歌。

    北岛出国前,超现实主义的味儿已经很呛。这些诗,跟他1970年代写的《回答》、《结局或开始——献给遇罗克》、《宣告》相比,风格大变了,只是因为写的还是文革的心灵创伤,我们不怎么注意罢了。

    最有名的,是这首《触电》:

     

     

    我曾和一个无形的人

    握手,一声惨叫

    我的手被烫伤

    留下了烙印

    当我和那些有形的人

    握手,一声惨叫

    他们的手被烫伤

    留下了烙印

    我不敢再和别人握手

    总把手藏在背后

    可当我祈祷

    上苍,双手合十

    一声惨叫

    在我的内心深处

    留下了烙印

     

    这首诗,绝对不下于任何一个超现实主义诗人。这么说吧:同时代的“伤痕文学”可以废去,但《触电》不能废去。

    北岛还写过一套超现实主义组诗《白日梦》,知道的人就少了,就是写诗的,估计也没几个读过。北岛有一本散文集叫《失败之书》,写得不算失败,但《白日梦》倒真是北岛的“失败之诗”,绝对是滑铁卢。在这套组诗里,北岛高密度地动用了超现实主义,意象迭出,狂轰滥炸,可谓耗尽心血,但我怎么读,都觉得支离涣散,撑不起来,有如破碎的七重宝塔。

    《白日梦》写不好,不只是北岛个人的原因。实际上,几乎没有一个超现实主义诗人能写好长诗。在超现实主义诗人里,希腊的埃蒂利斯和墨西哥的帕斯,都以长诗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这不是因为他们的长诗写得好(其实很一般),而是因为诺贝尔奖评委觉得给一首短诗颁奖有点说不过去,找了个借口。

    为什么长诗这么难写?原因很简单:超现实主义讲的是超越现实世界的狂想。这种狂想,适合绘画,因为绘画直观,也适合小说,因为小说有故事为框架。最尴尬的是诗歌,文字是抽象的东西,写得形象,难,就算写得形象了,没有故事当框架,怎么组织呢?但丁的《神曲》、关汉卿的《单刀会》、莎士比亚的《李尔王》、歌德的《浮士德》……这些长诗都是有故事当结构的!

    没了结构,就算写得再繁花簇锦,也突然惹得读者眼花缭乱,谁有耐性久看?打个比方,再喜欢万花筒,你会傻愣愣看一个小时吗?

    这就是北岛的《白日梦》:建不起千重宝塔,只有一地碎片……

    有一个超现实主义诗人,倒是找到了一个办法,部分地解决了写长诗的难题。

    注意:只是部分的解决。

    这个牛人,我们这里也很出名,叫聂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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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战爆发后,法国战败,如火如荼的超现实主义活动被迫中断,布勒东由法国去了美国,再去了南美。老实说,他可真是出色的“宣言书”、“播种机”、“宣传队”,这“长征”一下子把超现实主义带到了美洲,深深扎根。

    没几年,本来土得掉渣的美国,突然冒出了第一个世界级画派——抽象主义画派。这一画派是超现实主义影响下诞生的。在这之前,美国唯一拿的出去的画家是奥姬芙,她的画我很喜欢,但你要跟欧洲的毕加索、恩斯特、米罗、基里柯等大牌比,那太小儿科了。

    据说布勒东到了墨西哥,见到那里眼花缭乱的奇风异俗,不由感叹,认为在美洲,超现实主义更有希望,更有发展潜力。

    话音未落。以前不起眼的拉美文坛,突然“文学爆炸”,涌现出一大批世界一流的诗人和小说家:胡安鲁尔福、阿斯图利亚斯、卡彭铁尔、聂鲁达、博尔赫斯、马尔克斯、略萨、帕斯……

    这是一个奇迹,不管你信不信。

    实际上,所谓的拉美文学爆炸,是超现实主义的“第三波”。前面讲了,“第一波”是诗歌,“第二波”是艺术(绘画为主),“第三波”主要是小说。

    上面提到的拉美作家,一半以上都跟超现实主义有关。比如古巴的卡彭铁尔和危地马拉的阿斯图利亚斯,都在巴黎参加过超现实主义运动,后来回到拉美,搞起了他们的“神奇现实”。还有墨西哥的胡安鲁尔福、我们熟悉的马尔克斯,搞的是“魔幻现实主义”……

    这些,其实都是超现实主义的“本土版”。

    讲到现当代文学,我们知道,有一句口头禅:“越是本土(或者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这其实是傻话。本土的东西,惟一的价值是当原材料。

    福克纳是美国“乡土”小说家,够本土的,但他写的什么小说?意识流小说,那是欧美最时髦的小说形式!他只不过是拿了本土经验来写他的现代小说罢了。

    又如,闻一多,喊着要做“东方老憨”,在诗里塞满了“菊花、华夏、李白、龙”这些本土辞藻,但你知道他的诗歌观念是什么?唯美主义!那是外来的观念。

    用商品来打比方,这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们都用微软的汉化版,是微软重要,还是汉化重要?答案一目了然。

    “外来观念,本土材料”,这才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的真面目!

     

     

    超现实主义运动源自法国,但奇怪的是,法国没出过一个超现实主义大诗人。

    实际上,法国就没出过世界级的大诗人,倒出过很多世界级的小说家。法国诗歌的特点是辞藻华丽,音调铿锵,到处打感叹号,其实空洞无物。由此,毛姆说法国诗歌很“冷淡”,这真是一个极其恶毒的讽刺,充分流露了英国人尖酸刻薄的“国民性”……

    雨果、波特莱尔、布勒东、马拉美、瓦雷里等诗人,虽然名声显赫,但你要跟但丁、莎士比亚、歌德比,都是小孩子,分量不够。他们对世界的影响,以其说是诗歌,不如说是诗歌观念,类似于我前面讲的“宣言党”。

    最讽刺的是,法国跟我们这一样,是最热爱诗歌的国度,只要是懂几个字的,都要附庸风雅两首,热爱诗歌跟诗歌水平是没有关系的!佛罗伦萨是银行之地,英国是“掌柜之邦”,但人家就是有但丁和莎士比亚,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知道这点以后,我们最好也别啰嗦自己是诗歌的国度……

    如果硬要说法国有超现实主义大诗人,我倒觉得艾吕雅算半个,至少是超现实主义里最优秀的法国诗人。

    艾吕雅在国内名声不彰,但在欧洲曾经如雷贯耳。巴赫金鄙夷他,认为是二流诗人,但昆德拉则很欣赏。读过他的《生活在别处》吧?那本小说里关于主人公的梦境描写,正是超现实主义笔法,而主人公是一个诗人,超自恋,得空便站在镜子前,看自己长得像不像艾吕雅……

    看相片,艾吕雅是一个忧郁的人。

    他也该忧郁。父亲是商人,强迫他经商,所以郁郁寡欢。娶了少年时的梦中情人,俄国女人加拉。结果没多久,加拉出轨,恋上了德国超现实主义画家恩斯特。因为太爱加拉,他接受了,搞了个“三人行”。直至忍耐到忍受不了,终于离家出走……

    这一走,布勒东等老友以为他当了兰波那样流浪天涯的英雄,奔走相告,庆祝了一番。不料没几天,又见他灰溜溜地回来。布勒东觉得很没面子,晾了他好一阵,这就叫做“屋漏又逢连夜雨”……

    加拉呢,艾吕雅还是舍不得,到底是重归于好了。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过了一阵,超现实主义小兄弟达利来了,一下子恋上了大自己近10岁的加拉。两人竟然私奔了。日后达利红透半边天,大家都记住他的夫人叫加拉,倒不怎么记得曾是艾吕雅的夫人……这下子又是惨痛打击……

    不过艾吕雅是好人,不记恨,后来达利有难,加拉向他求救,他照样伸以援手。这个人,我很喜欢,诗喜欢,人也喜欢。

    虽然人忧郁,但他的诗很阳光,充满爱,是真的爱,不是装出来的,更重要的是:充满勇气。

    二战期间,法国战败,艾吕雅和好友阿拉贡都参加了法国的地下抵抗运动,以笔为旗,写了很多抵抗诗,大名鼎鼎的《自由》便是这时期的作品,中国人很熟悉,它的结尾,我们现在也很需要:

     

    由于一个字的力量,

    我重新开始生活,

    我活在世上是为了认识你,

    为了叫你的名字:

     

    自由。

     

    《自由》虽然有名 ,却不是艾吕雅最好的作品,而是《勇气》:

     

    巴黎寒冷巴黎饥饿

    巴黎已不在街上吃栗子

    巴黎穿上我的旧衣服

    巴黎在没有空气的地铁站里站着睡

    还有更多的不幸加到穷人身上

    而不幸的巴黎的

    智慧和疯癫

    是纯净的空气是火

    是美是它的饥饿的

    劳动者的仁善

    不要呼救啊巴黎

    你是过着一种无比的生活

    在你的惨白你的瘦削的赤裸后面

    一切人性的东西在你的眼底显露出来……

     

    这时的艾吕雅,已经叛出超现实主义团体,加入了法国共产党的战斗序列。但他的诗风,依然是毫不疑问的超现实主义的。阿拉贡的诗倒是抛弃了超现实主义,回归传统了,写得好不好呢,也好,但总不如艾吕雅的好。

    艾吕雅最好的诗,做于此时。我们看他的《战斗中的爱》:

     

    一棵小草要出土

    咚咚敲着大地的门

    一个孩子要出世

    咚咚敲着母亲的门

     

    再看这一首《宵禁》:

     

    门口有人把守着你说怎么办

    我们被人禁闭着你说怎么办

    街上交通断绝了你说怎么办

    城市被人控制着你说怎么办

    全城居民在挨饿你说怎么办

    我们手里没武器你说怎么办

    黑夜已经来到了你说怎么办

    我们因此相爱了你说怎么办

     

    有许多诗人,别的诗写得很好,一到政治诗,水平就一落千丈,艾吕雅不这样。他最好的诗,都是政治诗。其实,超现实主义最好的诗歌,也都是政治诗,跟其他流派不同。

    为何如此,我也捉摸不透,或许,是因为超现实主义本身就是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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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美人重上帝,一讲到虚无主义,马上想到无神论。中国人不这样,我们重的是祖先,所以讲到虚无主义,最怕的是反传统。我们知道,亵渎民族传统的罪名,在我们这里杀伤力特别大。有时聊天,我不自觉说漏嘴,说自己没觉得虚无主义和反传统有什么不好,马上挨批的头一句都是:

    “如果人人都这样,那我们民族怎么办!”

    这样的话几乎到处都听得到:如果人人都同性恋,那人类怎么办!如果人人都下海,那文学怎么办!如果人人都XX,那YY怎么办!……

    问题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能让人人都去做的?特别是连搬个桌子都要流血的中国……

    这种话,其实是我们哄小孩的。小时候就常被老师哄:你不要浪费粮食哦,人人跟你这样,地球上就没有粮食了,所有人就都饿死了……有这种事吗?

    大哲罗素讲,须知参差多态乃是人类之福。大家都维护传统,没人说句不,天天“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好玩吗?有几个反传统的,有什么不好?

    讲到传统,我们想到的总是几本古书,很少想到豆腐、木须肉、秋千、年画,更少想到嘴里的语言。这些东西,谁反得掉?我看就是“美国价值观”的骆家辉也不见得都反得掉,汉语不会说了,“爸爸”“妈妈”还会说吧?祖宗牌位也得拜一拜吧?

    把虚无主义和反传统作为攻击达达主义的罪名,在我看来很可笑。

    我不是虚无主义者,但没觉得虚无主义有什么不好。

     

     

    或问:达达主义这样特立独行,诗写得如何?

    答曰:不怎么样。达达主义写诗,醉翁之意不在酒,在“给社会趣味一记耳光”。形式搞得挺吓人,比如同时用几国语言写诗,比如即兴写诗(有点像中国的联句,不过不讲韵律),比如一会吟一会跳的不知叫做啥(说唱?),好玩归好玩,但别人很难懂,懂的,实在不怎么好。青春可以把诗写得很好玩,但不容易把诗写得很厉害。

    下面这首查拉的《达达宣言》,倒可以告诉你达达主义者怎么写诗的:

     

    拿一份报纸。
    拿一把前刀。
    在报纸上挑一篇跟你想写的诗长短相当的文章。
    剪下这篇文章。
    然后把文中每一个词仔细剪下,放进一个口袋。
    轻轻地摇动它。
    然后把里面的纸条逐一取出,
    按照它们离开口袋的先后次序认真地抄写出来。
    于是你就成了一位十分独特、具有美妙感受的作家,
    纵然不为凡俗所赏识。

     

    一句话:玩呗!

    头次读这诗在十多年前,一个朋友把它改写成《<达达宣言>新译》:

     

          先后把相当的一份文章放进美妙的诗。

         一把作家把一位口袋剪下。

          按照报纸上一篇赏识你的纸条儿。

          拿长短十分跟凡夫俗子独特的文章,取出在它里面

         的一个成了你的它们。

         然后然后离开。

         轻轻地抄写报纸。

         文中想写的剪刀感受袋子逐一摇动。

         于是这篇尚未挑选出来。

         仔细认真地那每一个词,纵然不为次序剪下。

     

    当年,这朋友跟查拉年龄相当,也是向往巴黎的大学生(查拉后来去了巴黎)。他从小熟读黑格尔、海德格尔、伽达默尔,不知道为何会喜欢达达主义。反正他喜欢了,写了这首诗。他还喜欢花衣服,天天穿得跟孔雀一般;喜欢耳钉,耳朵上打了三个;喜欢旅游,喜欢他的女生很多,而且个个都是美女……这厮,仿佛要成为查拉的中国版。

    现在想起来,那时也是我的青春期,老老实实,本本分分,跟他和查拉比起来,真是太亏了……

    人年轻时,多少要叛逆一下,否则太吃亏。这是我的一个结论。

    后来,这朋友有没有悲观绝望?有没有跳楼自杀,耽误了我们民族的复兴?

    没有。相反,他成了一个非职业的古代文献研究者,不是一般的研究,在我看来几乎是病态的研究。跟他聊天,我说画家马格利特,他答历史学家陈寅恪,我说物理学家霍金,他答历史学家陈垣,甚至我说查拉,他也答历史学家岑仲勉……

    于是我的第二个结论是:再反传统的人,也没办法永远反传统,因为,反传统是青春期的专利。

    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了……哒哒!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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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未来主义而来的,是达达主义。

    这回不在意大利,而在七年后的瑞士(1916),发起人是二十岁才出头的罗马尼亚大学生特里斯唐·查拉,地点是新开的伏尔泰咖啡馆。

    本来,查拉是来读书的,没想弄什么大名堂。当时是一战时期,各种各样的人,出于这样那样的目的,跑到这里来。革命者如列宁,小说家如茨威格、毛姆、罗曼罗兰,电影人,画家如杜尚,诗人就更多了,国籍也杂,世界各国的都有,满坑满谷。比如毛姆,就是英国间谍,来这里探头探脑的。这批日后成了大人物的,大多还很卑微,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说自法国大革命以来,欧美艺术家和革命家本来就不怎么分家,大家一起混,搞革命就是搞艺术,搞艺术就是搞革命……

    你要以为暴力才算革命,那就是中国中心主义了……

    查拉纠集了一些朋友,在伏尔泰咖啡馆里搞活动,最初正儿八经的,没什么特色,后来未来主义黑帮老大马里内蒂来瑞士推销自己,引起了查拉一伙的注意,开始模仿,把自己的活动搞得很邪乎,怎么邪乎?搞挑衅大众的展览,写稀奇古怪的诗歌,办侮辱社会的活动,很快就超越了东施效颦,长江后浪推前浪起来……

    这名字怎么来的,达达主义?

    查拉等人在社会上弄出了“响动”以后,打算再接再厉,出自己的刊物,这时突然意识到“必也正名乎”,没名没姓宣传个啥?于是查拉找来了一把刀子和一本词典,一刀扎下去,正好戳到dada这个词,于是就叫“达达主义”。

    达达主义,是什么主义?

    没别的,就是反传统。未来主义够反传统了,马雅可夫斯基剃了一个光头,喊:打倒你们的爱情,打倒你们的制度,打倒你们的道德,打倒……但他们至少还信仰“未来”和“暴力”。

    达达主义则什么都反,甚至反自己,查拉甚至高喊“打倒达达”。

    什么都是狗屎,叛逆是一切。

    哪有神圣?只有神圣的屎!

    其实我觉得,dada译为“哒哒”更形象,“嗒嗒”你可以理解为机关枪,也可以理解为跳踢踏舞,正吻合达达主义的精神面貌。

    你知道吧,歌手张楚有一句超级棒的歌词:在没有方向的风中开始跳舞吧,哒哒哒哒……后面是我加的。

     

     

    尼采死在1900年,但他预言了二十世纪的很多事情,比如希特勒,也预言了达达主义。

    他说:下一个世纪是虚无主义者的时代。

    什么叫做虚无主义者?

    我翻了翻1978年的《现代汉语词典》,是这样定义的:一种彻底否定传统价值、反对历史文化价值的资产阶级思想。

    老实说,这定义挺准确,就是“资产阶级”这个词有问题。达达主义这帮人,包括后来的超现实主义者,最初多是一些不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大学生。看过《围城》吧?里面的方鸿渐,一出国,见了花花世界里的美女,动了春心,要甩掉家里的未婚妻,被老爸使出“断绝粮草”的绝招,顿时丢盔弃甲败下阵来……可怜天下父母心!达达主义者的爹娘,最后剩下的杀手锏,也是这招……但前面讲了,这类艺术家是混混,坑蒙拐骗乃家常便饭,岂是方鸿渐可比?所以他们义无反顾地反传统去了,只有爹娘在家牵肠挂肚,摇头叹息……

    知否,资产阶级,除了个别例外,很少是虚无主义者,他们都是维持现状主义者的!叛逆艺术家,包括达达主义这帮人,或者是未成年人(大学生),或者是穷困潦倒而心比天高的艺术混混,真要当了“资产阶级”,顿时就人模狗样,被招安了……

    以为艺术家超脱名利,永远“为艺术而艺术”,那是神话。

    关于虚无主义者,西方人的定义又跟我们不同,就是无神论者。西方有宗教传统,所以有满脑子“宗教中心主义”的偏见,认为“人不信神,不知其可”,不信神的人必然百无禁忌,玩世不恭,要敬而远之。这不是玩笑,美国银行最不乐意借钱给无神论者的,因为觉得这帮人不能信任。就到今天,美国人还说,可以选一个黑人总统,可以选一个穆斯林总统,但就是不能选一个无神论总统!

    其实这纯属西方的偏见。中国自孔子开始,主流思想就是无神论者,李泽厚美其名曰“先秦理性精神”。我们文化琳琅满目的唐宋,倒不如你欧洲的黑暗中世纪?

    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社会崩溃,心神不信神都礼崩乐坏。把道德跟宗教挂钩,言之不能成理。这一点后面还会细讲。

    但西方人跟我们不同,一想到无神这种可怖的“礼崩乐坏”,焦虑万分。如何克服虚无主义?尼采的答案就是当超人,没有神,那我们自己就当神一样的超人。

    所以,尼采的思想逻辑是:虚无主义者超人。

    但在现实世界里,他的弟子刚好颠倒过来,是超人虚无主义者。

    先来的是未来主义,使劲吹嘘科技,赞美暴力,鼓吹暴力,“战争是美德,是清洗剂!”但在这世界上,鼓吹战争和暴力的,不管是谁,永远是叶公好龙,站着说话不腰疼之辈。等到一战时期坦克、大炮、毒气等杀将过来,血流成河,伏尸百万,吓坏了大伙,觉得搞出这一战的传统实在他娘的有问题,于是反传统顿时全面升级,愈演愈烈。

    于是达达主义这个超级虚无主义就粉墨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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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版的“汉儿尽作胡儿语”,我们知道,是英语。

    孩儿们都说英语,不说自家话了!这事不但英美的华侨爹娘头疼,说来你不信——英国的爹娘也头疼,比如说威尔士人。

    现在英国的全称,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由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四块组成(原来“北爱尔兰”没有“北”字,1923年南爱尔兰分离出去后才加的)。四块地方,对应着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四个民族,势力最大的,当然不用说是英格兰。

    威尔士,在爱尔兰独立以前,地方最小,2万多平方公里,还没海南岛大;人口最少,2008年是390万。地方多是山地,经济落后。在英格兰强势文化的侵袭下,讲威尔士语的人越来越少,在威尔士人看来,这就是在搞和平的“文化殖民”了,“吾儿尽作胡儿语”,这还了得!

    于是二战后发起了一场“威尔士文艺复兴运动”。

    为了抵抗英格兰文化,联合王国内部三族都搞过“文艺复兴”:爱尔兰文艺复兴、苏格兰文艺复兴,威尔士文艺复兴是最晚的。

    因为英国是民主联邦,地方自治权很大,这些运动基本是“和平抵抗”,只有爱尔兰因为积怨太深(比如1841–1851年爱尔兰大饥荒,英国政府袖手旁观,导致百万人饿死),夹杂了暴力的成分,叶芝本人写过一个鼓吹暴力的剧本,后来自己后悔不迭。

    这些“文艺复兴”不同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没人搞科学,主要搞民族语言和民族文学,都出了些人才,爱尔兰文艺复兴出了大诗人W.B.叶芝,威尔士文艺复兴则出了大诗人R.S.托马斯(1913-2000)。

    二战后的英国有四大诗人,这个R.S.托马斯就是其中之一,另外三人是塔特·休斯、拉金和希尼(后来改入爱尔兰籍)。顺便八卦一下,四人之中以希尼实力最弱,但最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却是此公,沾了北爱尔兰和平的光。

    R.S.托马斯很尴尬。他是威尔士人,但不会威尔士语。又是英国国教的牧师,得用英语给威尔士人传教。娶的是英国老婆,很郁闷地辩解说:没办法,我身边的英国美女太多……

    他是一个固执透顶的家伙。这从诗可以看出来,朴素实诚,不玩技巧。朋友跟我讲:他怎么这么老土啊,像是十九世纪的诗人……读他的诗,你会感觉英国诗坛根本没出现过艾略特、奥登、拉金这些技巧家。

    不像叶芝那样半真半假地爱爱尔兰文化,R.S.托马斯是真爱威尔士的。他很少离开威尔士,仅仅出国两次,不是去开诗歌会,而是去观鸟,因为他喜欢鸟类。

    不会说威尔士语,他也不气馁,一面传教,一面学威尔士语,到了晚年,终于用威尔士语写了一本自传,这个倔老头简直高兴坏了……

    这种固执到底的老头让我敬佩不已。

    英国在威尔士修了好多水库,托马斯大为痛恨,认为这是搞破坏,这些丑八怪玷污了威尔士的美丽风光,挖出威尔士的岩石就像是一滴滴泪珠……

    英国游客开着车来旅游,他不认为是拉动经济,反认为是丑陋的经济殖民……

    他经常传教接触的是威尔士农民,都是一些穷的苦哈哈的佃农,其凄惨不下于我们国家的穷人,他为他们写了无数精彩的诗篇,这是最出色的作品。

    这个固执的老人是有福的,他起初传教在威尔士边缘,后来向威尔士的中央移动,就像一个飘零在外的游子,最终叶落归根,回到故土,老死于斯。

     

     

    我属于哪个民族?为什么我属于这群人,而不属于那群人?——这是人类永恒的问题,社会人类学叫“族群认同”。

    前面说了,“国家公司化”是世界的发展趋势。二百年前成立的美利坚合“众”国,其实我们译错了,准确的译法是——美利坚合“州”国!美国其实是五十个“州”的联合体,当时各州的权力很大,几乎是独立王国,美国就是一个“小联合国”!你从俄亥俄州迁到加利福尼亚州,算叛国吗?当然不算。

    未来的联合国,大概就是这种模式。

    但不是“国族”的民族不是这样,它并没有“公司化”。你改换国籍,现在没人批评,但如果你改换民族,那则是完全不可能的!民族国家的“结”,历史在慢慢解开,而民族的“结”,还是一团乱麻……

    我们可以猜测,有白居易的《缚戎人》,多半也有胡人的《缚汉人》。在金庸的《天龙八部》里,自以为是宋人的萧峰,突然尴尬地发现自己是契丹人,然后又发现,契丹人也一样饱受宋军的烧杀抢掠,正如宋人饱受契丹部队的烧杀抢掠……

    知道这些后,我恍然忆起少年时的几个好友。他们都是少数民族,但几乎汉化了,我们一起游玩时,从未想过他们是少数民族……

    原来,族群认同从小就在我身边此起彼伏,就像历史长河中的千重微沫,无以计算,无时不刻不在波动……

    这是穿越人类漫长历史的故事,更多的,不是河湟陷落、台湾沦陷这样的大规模冲突,而是微小的毫不起眼的“日常政治”,就像一滴滴水珠,却能水滴石穿帝国那坚如磐石的躯体……

    我们渴望依靠的热望就是水滴,纷纷流向一个叫做“民族”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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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来主义者也的确“好大喜功,急功近利”。

    你要见过未来主义者聚会的照片,就会发现他们如同一群黑帮分子。一般的诗人都是白面书生,或者情感上是白面书生。未来主义不这样。特别是领袖马里内蒂,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呵呵,这个意大利人,简直像一个黑手党……

    讲到现代派,大家都发现有一个特征,全世界皆然,那就是:儿子造反老子。

    现代生物学有一个术语叫“代际冲突”,意思是说,父辈和子辈之间,由于利益不同,彼此不可避免有矛盾。比如我堂姐问女儿,给你生个弟弟好不好,她女儿嘟嘟囔囔说:我一个还不够吗!干嘛还要生……

    但在未来主义这代人前后,代际矛盾大大激化了。同代的奥匈帝国作家茨威格就注意到:前一代是父权时代,到了他这一代,父权开始逐渐崩溃……

    说穿了简单,那就是科学一日千里,造成社会资源向青年人流动的结果。人性这个东西,向来是谁有权势谁是老大,父母子女也是如此。虽然可能不明显。你看,今日的新贵是比尔盖茨这批科技青年,而马里内蒂时代的新贵、如今的老福特则地位一落千丈,破产下岗……这就是“儿子造反老子”的活生生例子。

    未来主义正是“儿子造反老子”的急先锋。

    他们可望女人。他们渴望财富。他们迫不及待地要参与政治。马里内蒂在意大利搞了一个未来党,鼓噪着要改革政治。搭伙兄弟是谁?——墨索里尼!两人不自量力,闹得太嚣张,被政府齐齐“捉将官里去”,成了难兄难弟。后来墨索里尼得了天下,马里内蒂自然也就一跃登天了。

    未来主义在俄罗斯也枝繁叶茂,代表人物我们更熟悉,是俄国的马雅可夫斯基。马雅可夫斯基在我们这里影响不小,贺敬之不用说,最晚受他影响的一个作家——你猜——是王小波,他的时代三部曲里到处是马雅可夫斯基的未来主义诗歌的影子。其实他的诗歌原创性不够,抄的马里内蒂。马里内蒂写啥题材,他就跟着写啥题材……但马里内蒂去俄罗斯推销自己的时候,马雅可夫斯基把脸一横,来个六亲不认,说你算老几,我是自个儿的爹!这当然是一派胡言……

    马雅可夫斯基也在俄罗斯弄了一个未来派,正赶上俄国十月革命。马里内蒂是以歌颂杀人放火为赏心乐事的,还亲身参加过意大利殖民利比亚的战争(就是最近被打下来的卡扎菲那个国家),马雅可夫斯基当然东施效颦,鼓吹战争与革命,好像得了万元财宝,马上剃了一个光头,积极革命,努力造反。造什么反?正事不干,就是鼓噪着要托尔斯泰从人类中丢出去,这苏维埃可是共产主义-未来主义的天下!好家伙,把列宁气得直哆嗦……后来自杀,情人担心被政府收拾,为求自保,便被斯大林写信,要求将马雅可夫斯基树为民族魂——马雅可夫斯基要成了民族魂,作为情人的她当然就保全了。本是异想天开,不料赶上斯大林需要找借口整人,居然梦想陈真!斯大林批了条子,从此俄国学者就异口同声地赞扬马雅可夫斯基,装作没看见他的未来主义诗歌里充满了婊子、妓女、梅毒的字眼……

    (未来主义在中国也有传人——郭沫若,参加了国民革命,有一阵,他是我们这里仅次于鲁迅的民族魂……)

    马里内蒂这些人有才能,但老实说,人品不怎么样,跟街头混混差不多。这几乎成了后代一批诗人的原型。有人鼓噪说诗人是“人类的良心”什么的,这话跟他们是没有关系的。如果他们从政成功,有机会将那一套“异端邪说”付诸实施,那就是遍地苍夷,民无谯类……

    这不是乱讲。

    美国有一个打码头短工谋生的哲学家,叫霍弗,专门研究狂热信徒。他发现,德国纳粹那帮领袖,不是什么大老粗,反倒是一批失败的艺术家,比如希特勒、戈培尔等。这些天才混混,不比搞什么“纯诗”的白面书生,在煽动上是很有两把刷子的。他们内心烧着艺术家的狂热和失败者的耻辱,改行从政,正赶上一战后欧洲混乱,三寸不烂之舌得其所哉,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我们回头看,艺术家是艺术家,政治家是政治家,泾渭分明。但在那时的欧洲,乱成一锅粥,没得势的时候,托洛茨基、罗曼罗兰、马雅可夫斯基、马里内蒂……大家都在一起喝酒打架,谁是政治家,谁是艺术家,不是那么清楚的!

    于是未来主义者成了意大利法西斯的干将,而他们的同龄人希特勒,这个二流的艺术家,则搞出了一个超一流的第三帝国……又何足为奇? 

    如果你还不信,再想想萨达姆写了多少小说,前阵被推翻的卡扎菲又写了多少小说?当然,失败艺术家混上了成功政治家,也很难使得自己的艺术成功,卡扎菲的小说译本在我们这里就卖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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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知道我喜欢未来主义,发来一部电影,曰:中国的“未来主义杰作”。

    打开一看,是19五8年拍的《十3陵水库畅想曲》。开场就是一个跟我一样贼眉鼠眼的知识分子,卑鄙地刁难ling导:这么大的工程量,你们凭什么修得起来?

    领d一挥手:人民……!

    这段“现实主义”地描绘了我们这些“眼镜帮”的嘴脸,我不爱看……

    但后面比较好看,讲几十年后中国人生活美好了,登月如同坐公交车,人人一口肥猪的吃,还用上了iphone……不看不知道,原来美国登月计划(1969)抄了我们,乔布斯的苹果手机也是抄了我们……还真是中国的未来主义杰作,编剧不是别人,正是大知识分子田汉。

     

     

    我很喜欢未来主义。

    一般讲现代诗,都定在1886年,那一年发表了《象征主义宣言》。许多欧美学者认为,象征主义是欧洲现代诗开端。这是彻头彻尾的胡说。象征主义的诗,如马拉美、魏尔伦等,其实还是传统的诗意辞藻和贵族情绪,软ta塌的,朦朦胧胧的,跟前人没多大区别。

    现在国内时不时有人唠叨的“纯诗”,就是象征主义巨头马拉美提出来的。所谓“纯诗”,说白了就是一堆“美丽”的诗意辞藻堆在一起,并且堆得朦胧。这是“语言矿物学”,假设语言里有一些词是金子(比如黄昏啦、翡翠啦、青春啦、蔚蓝啦……),另外一些则是shit(比如飞机、大炮、市侩……),只要把shit去掉,剩下的都是金子一般的纯诗。这当然是毫无根据的臆想……

    毛姆热爱法国文学,却很鄙夷马拉美,说不过是一些诗意辞藻的陈词滥调。这是很对的。

    再说了,如果象征主义算转型,为何浪漫主义不是?前面讲了,它可是随着民族国家掀起狂风暴雨,带领人类“走jin新时代”的!

    从诗歌本身来讲,欧美的古典主义、浪漫主义、象征主义,有变化,但远没有后面的变化大,说它们中任何一个是现代诗的开山,都缺乏说服力。

     

     

    在我看来,要讲现代诗元年,时间应定在1909年,这一年,意大利的马里内蒂发表了《未来主义宣言》。

    未来主义的主张不复杂,可以借民主人士张xi若的一段名言概括。19575月,中央有关部门召开座谈会,张奚若在会上批评当时政府的工作,概括为16个字:

    好da喜功,急功近利,bi视既往,迷信将来。

    先生的话对不对,这里不讨论,但移用来评未来主义,很形象。

    未来主义者的确“鄙视既往,迷信将来”。他们崇尚科技,崇拜到mi信的地步;鄙视过去,也鄙视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叫喊着要把贝多芬、米开朗基罗、但丁统统从坟墓里揪出来jiao死,要把他们的作品从博物馆里扯出来za碎、jian碎、烧毁,声称那些都是毒hai年轻人的坟墓……

    越出名的经典艺术家,未来主义者越憎恨,认为都是毒物,都是乐瑟,破了它们才能拯救艺术和人类……

    什么是好东西?现代工业及其机器——当然不是显微镜、拉链、罐头盒这些小玩意了——而是威风凛凛的大机器,诸如火车、汽车、轮船、烟囱、飞机,机关枪不大,但因为能sha人放火,所以也在歌颂之列……

    未来主义影响很大,但主要势力在意大利和俄国,在欧洲属于落后国家。真真工业发达的英美法,到没有这股子对现代科技的无理性kuang热,这也不难理解,就是因为缺少,所以才会fengkuang向往,想想我们的那部未来主义电影吧,想想我们放的科学卫星吧……

    讲到这里,估计你也醒悟过来了,这不是破四旧的红wei兵吗?

    的确差不多。

    只不过红wei兵是“feng旨革命”,未来主义者是“主动造反”罢了……

  • 阴阳割昏晓,不知道为何就这后面有雾

    同行的中医人士说就是菊科的大蓟,叶子跟书上的不怎么吻合,待确证,这植物在山顶横行霸道……

    这里的蜜蜂又肥又懒,见人都不怕,随你拍摄万千次,我自岿然不动……它采的花属于菊科,名字待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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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现在还记得:刚上大学,参加迎新会,一位来自大城市的同学,戴个眼镜,形同熊猫,但声音洪亮铿锵,朗诵了一首戴望舒的《雨巷》。

    那时刚从偏僻的小镇出来,被高考考成了文盲,除了杨朔的八股文啥都不知道,只觉得这诗甜甜软软的好不邓丽君,自然很是oz了一番,上前致仰慕之情云:

    “你就是戴望舒吧……”

    后来才知道,这首“软布垃圾”的《雨巷》,原来是一首政治诗,戴望舒这个江南才子,痛心于蒋介石的清党,惋惜于大革命的分裂,于是满怀痛楚地写了这诗。

    要是他们不说,我这辈子都以为《雨巷》跟郭富城的情歌《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站在雨里,泪水在眼底”——差不多呢……

    很心虚地问:现在还有人听这歌吗?现在的我,不但有不认得戴望舒的“土”,而且加了郭富城的“老”……

    原来,政治诗也可以邓丽君和郭富城的搞。

     

     

    后来迷艺术电影,熟人推荐说,你得看帕索里尼的《所多玛的一百二十天》,说着说着低下嗓音,好像地下党:那可是很黄很暴力的……

    于是拉帘,熄灯,看片,果然真是一部考验你抵抗恶心极限的片子,讲一群德国纳粹怎样折磨一群少男少女,细节就不讲了,只告诉你里面拍了吃shi,还仔仔细细地拍……

    这部电影,改编自萨德的小说,注意,这是法国nuelian小说家萨德,不是德国古板哲学家康德……

    一个学文艺学的朋友(他爱读康德,不读萨德的)也看了,说:哎呀,这充分揭露了法西斯的罪恶,正如法国哲学家福柯的论文《我们心中的法西斯》所说……

    一听这话,顿时笑喷了:帕索里尼不就是借着德国纳粹之名,行他的nuelian狂想曲吗,有什么揭露可言?这就像中国古典艳情小说,开头先吆喝一嗓子,“万恶淫为首”哦!然后开始kuan衣jie带,颠luan倒凤……

    这个帕索里尼,不但是导演,而且是诗人,可惜他的诗我一直没找到。他还拍过《十日谈》,我们都知道,《十日谈》重口味,是颠倒情se两字的“qing色小说”,所以国内译本删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这个帕索里尼,就是那种专挑删的地方大拍特拍的色qing狂……

    后来才知道,这个帕索里尼,居然曾是意大利共产党!而他的这些电影,1968年前后,是左翼学生的精神食粮!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里,就讲当时满坑满谷的左翼日本学生都在看帕索里尼来着——当然,村上是以鄙夷的口吻来讲的。

    这朋友的话,倒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的,帕索里尼的电影,虽然心术不正,但的确是政治电影。

    噢也!原来政治可以这样semi迷迷地搞?原来拉帘,熄灯,看片,也是政治?你能说欧美的68年革命不是政治?被它赶下台的法国总统戴高乐第一个不同意!

    答案是:至于你想不想政治,反正你都政治了……

     

     

    前面讲了民族魂的诗,那些诗当然很政治的了,但这不能涵盖所有的政治诗。在民族国家之外,还有着各种各样的五花八门的眼花缭乱的政治。

    以前去看病,排队等候。等候时,人人都把自己的医疗本按顺序放在门诊前的小桌上,轮到谁的医疗本了,谁就进去……结果呢?谁都紧张监视着其他人,担心别人把自己的本子偷偷挪到最前面,大家正如间谍一样互相监视……

    顺便说一下,当时跟我一起等候的,大多是老人,我看着他们觉得很悲凉……后来,医院安了自动叫号系统,这种互相监视的“囚徒困境”立马消失了。这个小小的制度改革,我想,也是一种政治,虽然那么不起眼,

    这种政治,社会学里叫生活政治。

    民族魂的诗,因为联系着民族国家的宏大叙事,往往是重量级的,这优点也带来了它的弱点,那就是:太严肃,太拘谨,太笨重……太国企!

    但我们的世界,除了国家,还有别的。。于是也存在着“一千个公民一千个政治”的政治诗。

    那些政治诗,如超现实主义运动、女权运动、环保运动,因为没有宏大叙事的束缚,或者没有国家机关的牵掣,所以常常写得异想天开、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你可以认为它们鲜活,也可以认为它们畸形,但很难否认它们是诗。

    这一点,不但我们中国人不容易理解,就是1945年之前的德国人也不容易理解。以前,黑格尔谈论英雄,举亚历山大、凯撒、拿破仑为例,罗素挖苦他:不知道黑格尔先生的英雄,除了杀人狂,还有没有别的?

    罗素说得对:英雄不限于帝王将相,正如政治不限于民族国家。

    马克思讲过,有一天,国家会消失。

    但我们知道:只要人类没灭亡,生活就会继续,由此得出的结论是:非民族魂的政治,比民族魂的政治更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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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背书包去读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老师教古诗,李白的《望庐山瀑布》:“飞流向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

    老师吟哦再三,说,你们看,真浪漫呀真浪漫,李白是我国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

    我却没看出来,反倒觉得这诗真是没劲,我们都知道宇宙140亿年前一场大爆炸搞起来的,知道光速一秒钟达到三十万公里,“飞流直下三千尺”算个球?

    后来才知道自己错了。

    读大学时,一次骑车去庐山,围着山转了一圈,看见了李白的瀑布,那天刚下过雨,是瀑布水最大的时候,山下远远看去,一条细细的水流,让我想起……你见过那种孩子撒尿的西洋水建筑吧?

    从这涓涓细流想到银河,李白还真浪漫……烂诗!虽然连苏东坡也夸它好。这首诗有两首,第一首很啰嗦,但里面有两句:“海风吹不断,明月照还空。”写的其实比这首强多了。

    还要补充一句,庐山最大的瀑布,不在山外,而是山里的三叠泉,我也看了,的确气势磅礴,但李白这首恶诗配不上……

    要配的话,我觉得应该配歌德的《浮士德》第二卷开篇,《浮士德》是歌德千锤百炼之作,而这一篇更是千锤百炼中的千锤百炼,就是译本,读起来也比《望庐山瀑布》强大十倍。

     

     

    李白的浪漫,是蜻蜓点水的浪漫,小浪漫,不值一提的。

    当然,《望庐山瀑布》不是李白的实力所在,他的实力在《梦游天姥吟留别》和《将进酒》这些篇章。

    但这些篇章的浪漫能跟莎士比亚、但丁和歌德抗衡吗?——注意,我说的是浪漫,不是诗,不浪漫或者小浪漫,不等于诗就差。

    不能。

    我看他的浪漫跟郭沫若的《女神》都不在一个层次上。

    把李白什么浪漫主义巨头,这话是我们自己关门扯淡扯出来的,没这回事。

    这就是民族国家的特点,别人有的,我们也要有,没有也得有,所以毫不奇怪,苏联天天跟人争各种发明权。据说韩国有人也认为汉字是他们发明的呢……

    这些扯浪漫主义淡的人里,有一位叫梁宗岱,现代诗歌史里也算有名,诗写得一塌糊涂,却很狂妄。他是瓦雷里的弟子,狐假虎威,自以为于是懂了欧美诗歌,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葱,居然对冯至的十四行诗指手画脚(他自己的十四行那叫一个一塌糊涂呀),冯至到晚年还耿耿于怀……不懂考据学,却硬是指责别人考据的屈原不对,自己一通瞎讲,搞得李长之看不过去了,撰文批驳。

    就是这么一个妄人,做了一篇《李白与歌德》,大赞李白和歌德,作对比,我读得乐不可支,你就是硬要扯,那用屈原来比歌德也好啊,毕竟《离骚》和《浮士德》还可以比划一气,李白比什么……

    梁宗岱是无知妄说,郭沫若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信口开河了。

    因为主席喜欢李白,说杜甫是哭哭啼啼的政治诗,他连夜赶写了一本《李白与杜甫》,把李白夸得没边没沿……

    其实,郭沫若是中国第一个翻译《浮士德》的人,前后花了三十年,《浮士德》的厉害,他比谁都清楚。他的《女神》,要讲浪漫,可比李白浪漫多了。现在读李白,他的想象力不会惊动我,但郭沫若的绝对没有过时,没有被网络时代抛弃。今天读《凤凰涅槃》,还是很了不起的,在想象力上无人能及……

    其实,《李白与杜甫》的信口开河、的胡说八道、的满嘴跑飞车,如果你不当做学术看,当散文诗看,你会觉得郭沫若的想象力还真是无以伦比,到老不衰。

     

     

    中国诗歌,尤其是郭沫若以前的,除了屈原,都不怎么浪漫,想象力很差,这是我的判断。

    有一种解释,是中国人很实用,套用李泽厚的话讲,“屎(实)用理性”,但这我认为不是主要的原因,古罗马也很实用,但也产生了维吉尔这样上天入地的诗人。

    比实用更关键的,一是宗教,一是科学。

    个人都很渺小,我渺小,你渺小,李白再伟大,也就比我们伟大0.001公分。个人的精神是受限于外面的世界的,都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你外面的世界就是“百尺竿头”。

    我们知道,科学系统是累积的,一个问题解决了,人的精神世界于是前进了一步,像树一样撑开,不断拓展的。

    而宗教系统,如但丁,是从一个地狱往一个地狱钻的,你可以当做是人的精神层次,一层比一层深……屈原比李白浪漫,不在个人,而在于屈原背后有楚国巫文化这个背景。

    科学与宗教的双翼,可以使人类的精神世界越来越立体,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精深,百尺竿头变为千尺、万尺……

    李白没有这个环境。他的百尺竿头,是一个没有强烈的宗教精神也没有复杂的科学体系的世界。

    他当然产生不了复杂的精神体验。他最多只能哼唧哼唧:“大路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政治怨妇诗”(仿主席)。

    他有歌德那样探究世界本源,讨论世界是水成还是火成的兴趣?没有。歌德的“浮士德”是个术士,其实就是原始科学家,里面还搞出了“人造人”,现在我们还刚“人造羊”呢……

    白居易可以写出“梦中说梦两重虚”?但能捣鼓出《盗梦空间》里一环扣一环的四个梦吗?

    李白的精神世界,比杜甫跟接近中国的科学和宗教世界。他是道教徒,道教是中国科学的重镇,炼丹啊,房中术啊,什么的……

    所以,说他比杜甫浪漫是可以的,但你要说他是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那就太贻笑大方了。

    这是为了“民族尊严”有意无意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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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搞文学研究的都知道,前阵文学史研究是热门,北大陈平原先生编了一套“文学史丛书”,影响很大。

    然而陈平原先生也讲过(我亲耳听的):文学史不算学术,一是没有个人观点(文学史多是集体写作,个人观点服从集体观点,在我读过的文学史里,刘锡庆老师编的《新中国文学史略》是例外,里面诗人任洪渊写的部分洋洋洒洒,挥斥方遒,几乎是写诗,跟其他部分明显不和,也是一奇),二是滞后于学术的最新进展,国内一口一个“史”,国外学界根本不认,最抠门的是日本鬼子,只认论文和专著。这话当年于我是五雷轰顶,因为正读陈先生跟人合著的《现代文学三十年》,这是公认最好的文学史之一……

    既然如此,陈先生为何作法自毙,跑来研究文学史?

    原因一言以蔽之:世乱奴欺主,年衰鬼弄人。

    原来古人读文学,直奔作品而去。那时只有作品选,作品第一,没有“文学史”这个框框。晚清后,一批“民族败类”(包括鲁迅),从日本人那抄来了文学史教科书(当然,他们抄的欧洲人),依样画葫芦,这就以夷变夏,人心不古了……

    此后,我们都先读文学史再读作品,文学史操纵了文学的命根,文学史满天飞,比文学还多……表面看,文学史以文学为皈依,实际上,文学史在先,文学在后。这事的后果,我们不难理解,就像“人民公仆”好像是你的仆人,其实你才是他的仆人……

    或问:不编文学史的学者,或者还有?答曰:我不知也,反正我编过……

    发现讲了半天还没有进入正题,歇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