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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仔细琢磨了,投我胃口的社会人类学,有两个系统,一个是解释学这一派,狄尔泰、舒茨、加达默尔、早期海德格尔、韦伯、埃利亚斯,二是美国的符号互动论,米德与戈夫曼。

           跟具体地讲,我更感兴趣“微观层面的社会互动”,这大概因为自己的拙于交际,所以对社会互动有一种陌生人的好奇。

          舒茨的“生活世界构成”,分出了三个层次:前人世界,后人世界,同代人世界。同代人世界,又分为“面对面群体”与“匿名群体”。这个“面对面群体”,正是我最感兴趣的,我怀疑其实舒茨这个群体划分,就来自符号互动论。

           不过,舒茨的分析,到底宏大了,比较细致的分析,还得归于戈夫曼的“印象管理”。

          但是,虽然戈夫曼精彩地分析了面对面群体,另外的前人世界与后人世界,有没有人分析得好呢?读过不少史学理论,觉得一塌糊涂,实在不怎样。期待读到这方面的分析。

     

     

  •  

           活在一个充满了价值与意义的世界里,你如何理解我?

           我自己的价值,叫做主观价值。你对我的价值的推测,叫客观价值。

           舒茨说,你不可能完全理解我,因为我的生长历程与生活经验,肯定不同于你,也不同于所有人,所以我的“主观价值”,与你推测的“客观价值”,不可能一致。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生活经验,舒茨叫“生平情境”,这概念,大概源自美国符号互动论,其实生物学有更准确的词,叫“生命史”。

          那么,人与人的不理解,命定的,但在现实中,我们的确能理解对方,为何?

         舒茨说,这就是我们具有一种理性的能力,把自己当作对方,设身处地,推测对方的内心价值。但这种推测,是模式化的,类型化的,大量删除了你的生命史经验,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想什么,性格如何,都被大量删除了。我不认识你,但要是我知道你被打劫了,还被打了一顿,我能理解你的内心。用穆旦的诗歌讲,就是“个人的悲喜,被蔑视,被否定,/是你有意义的一环!”

          写到这里,忍不住先赞一个:穆旦了不起哉,这诗用在这里如此贴切!

          由此推导的结论是,我们认识世界的一个方式,便是知识的模式化,个人生命史的远离。

         大多数史学里,没有生命的温暖,没有个人经验的喜怒哀乐,这只存在于文学里面。

         《相遇》,我能写出那种生命史与社会学的融合吗?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的梦想与怨恨,都是如此平庸,如此千篇一律,然而,对于每个人,都是色彩斑斓的,因为生命大家都只有一次。

          说小的一点,我能理解莫宁格、赵承炳吗?理解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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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被熟人叫做“科学主义者”,辩解曰:我不但喜欢牛顿、爱因斯坦,而且喜欢韦伯、舒茨、狄尔泰、加达默尔这一派反科学的解释学。不料指责者没个喜欢解释学的(也没个喜欢科学的),所以罢了……

         解释学批判社会科学模仿科学的实证主义“东施效颦”,最大一个论据就是,“意义”或曰“价值”,终我们一生,都是在“价值”与“意义”中读过的。而实证主义漠不关心。他们声称,这就是“精神科学”与“自然科学”的最大不同。这话,我信一半,否定一半。因为,“精神生物”,本就是从“非精神生物”演化而来,所以,没有敌对问题,只有发展问题。人的“精神”,有对“前精神生命”的飞跃,也有继承。

         但不管怎么说,强调“价值”如何作用于人,是解释学最令人感兴趣的地方。

         我们走在这个世界上,会遇到一些物质体,比如路灯、车辆、行人、树木、道路,我们必须注意它们,因为它们而调整自己的行动,同样,在这个世界上,也会遇到一些“价值”,比如猥琐、见义勇为、尊老爱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些价值,大多数不会写在书上,而是弥漫在看不见的地方,然而它是客观的,是“主观的客观”,你知道,我知道,我们可以围绕这些价值产生争执,但我们不会否定它们的存在。

         一些价值、观念、意义,也是客观的,如同这路灯、车辆、树木。问你,《红楼梦》在哪里?在100万字的每一个字符里?不,那都是物质的纸张,真正的《红楼梦》是看不见的,它只存在于你读过的脑子里,《红楼梦》,你是看不见的,但它真的存在,“主观的存在”。什么时候灭亡呢?汉字灭绝后吧……正如你所知,“君君臣臣”正在灭亡中。

         我们永远是在价值或曰意义中行动,出人头地,争名夺利,尊老爱幼,尔虞我诈……忽略了解释学,就解释不了精神生命的特点。

        所以,解释学,在我看来,理当是社会生物学的一个分支。虽然它们是仇家,拔刀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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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工智能学的最大难题是:要机器人干活,哪怕是最小的一件活儿,也要设计无数程序,这叫信息爆炸。咋办?最简单的办法,是让机器人有自我学习的能力。做错了,自己就改,无须设计那么多程序给他。但这样的话,机器人灭了人类的《黑客帝国》,必然无法避免……

           事实上,上帝正是这样设计人类的,要像我们设计机器人那样,我们有一吨的脑子都不够用。

          自我学习,怎么进行?答曰:需要价值系统。一块钱好,还是一两黄金好,这是价值选择。先喝水好,还是先脱鞋好?这也是价值选择。我们时时刻刻做出选择,无意识到几乎不知道是选择。

          原来,价值系统,就是我们人类的“操作软件”,是我们的信息处理中枢!

         原来,道德、爱、仇恨、愤怒……它之所以诞生,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操作我们的身体,让我们在进化中胜出,活下去。

         原来,对他人的爱,是生物进化的一个副产品!就像爱迪生发明摄像机,原来是为了卖摄像机挣钱,后来发现电影能挣钱,摄像机不能挣钱!电影挣钱,这是副产品。就像我们发明文字,是为了记账,后来发现可以写诗!历史就这样奇妙,反客为主。

         甚至,作为价值系统的一个小系统的爱情,它也是设置好的,你的爱人,不是爱情本身,而只是你的爱情系统里的一个小程序,一个小零件,一个启动软盘。

         你爱你的爱人吗?你对他的爱,是不是其实只是爱自己,至于你的爱人是A、B、C、D,其实无所谓。我的确见过,一个爱对方如痴如狂者,其实骨子里爱的是自己,她的爱人,只是她的启动软盘……

         这不关舒茨的事,是我邪恶了…… 

        

  •  

          舒茨批判社会人类学家,说他们不可能客观研究他人。因为,谁都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价值系统,比如某个被研究者(如莫宁格):你是我同学,他是我侄子,这个海南话考试我一定得通过……但研究他的人(比如我),我的价值体系跟她完全不同,我想的是:把文章写好,写深,这个海南历史我得搞清楚……这样,我眼中的莫宁格,从一开始便是变形的,因为我有自己的另一套系统。

             舒茨这话,只要来批判社会人类学家,可惜了。实际上,这是人们相遇的一个特点:我们相遇了,我爱上了你,你爱上了我,如胶似漆,但是,这种亲密,比我们想象的疏远。因为,我是一个系统,你也是一个系统,相遇,不过是你我的系统里增加了一个元素,结果发生了调整,但彼此的系统,永远不可能重合,你父母在你心中的价值,不会是我心中的价值。

           由此,不管多么爱对方,你们也只是两台频繁交换信息的不同系统。

     

     

     

     

  •  

             米德说,人是二元分裂的:跟社会勾搭的,叫“客我”;只跟自我的,叫“主我”。甚至,昨天的“主我”,会变成今天的“客我”。“主我”常常反思“客我”。

             我跟你再熟,你也只是偶然见到我,也就是说,你遇见的,只是我的一个片段,你用这个片段来猜测整个我。

            然而,就是我自己,也在不断猜测我自己,“我也是我自己的陌生人”,我在想,昨天之我做了什么,前天之我又做了什么?我也只是我的一个片段,许多记忆我忘记了,我只记得我自己的一些片段。

            那个一整个我,又是谁呢?

            在你眼里,我是碎片凑起来的镜子,在我心里,我是镜子打碎的碎片。

            社会生物学的解释是,我们整个人,本来就不是一个我,而是无数个我,我们的心,不是一个中央集权的心,而是一个民主共和国,不同的心在争夺决定权,只是我们习焉不察。这个自我,实际上,是美国版的自我,而不是中国版的自我。

            原来,我不是碎了的镜子,我本来就是很多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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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写《相遇》,重读舒茨的《社会实在问题》。

           我的学术偶像一箩筐,后来毙了不少,但舒茨始终很喜欢,常读常新。说起来奇怪,我喜欢的诗人,不是邪里邪气,就是囧里囧气,但喜欢的社会人类学家,都温柔敦厚。舒茨看照片,很和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舒茨,属于德国解释学这一派。这一派出了不少人,狄尔泰、韦伯、加达默尔,胡塞尔、海德格尔似乎不能算,但受影响很深。后来这一派,通过舒茨,接上了美国符号互动论的米德与戈夫曼,又生出了常人方法学。我都很喜欢。

            解释学诞生,意在讨伐“人文科学”。当时的人文学科,模仿自然科学的外表搞学问,他们很反感,认为“精神”不是“石头”,不能用数理科学的方式研究,其重心在“价值”。

           这一派的攻击方向,照我看,是经济学的“利益”与生物学的“本能”。

           舒茨嘟嘟囔囔,怎么能用经济学的图标来了解“精神”?

           此话差矣!你要看我的工资条,就猜德我的哭穷精神的。舒茨,门派意识太重。

           我以为,经济学、社会生物学与解释学的融合,也就是“利益、价值与本能”的融合,才能更好解释人类。人要生存,“利益”是根本,“价值”归根到底,建筑在生存的基础上,两者没有根本冲突。解释学,必须建基在经济学与生物学之上讨论。 这样,科学与社会科学,就可以融合了。

           解释学与社会学,都一百年了,但它们的融合,似乎还没有开始

     

  • 2012-02-10

    《相遇》工作笔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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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瓜读了《相遇》的草稿,评曰:“口水版的《万历十五年》”,还用了“?!”。大意是不以为然。尖酸刻薄,我很喜欢。

           口水,是批评。《万历十五年》,却是赞扬了。我的确不想把《相遇》写成一部地方史,而想写成一部史学人类学。

           关于《相遇》,还在找形式,为此,重读了《万历十五年》、《叫魂》、《王氏之死》、《情人》、茨威格传记、圣埃克苏佩里的《人的大地》,甚至余秋雨的《文化苦旅》。现在,重读舒茨的《社会实在问题》。

          对我来说,形式很重要,这是我的工具,专门适合我这个人的。我不能用放大镜来观察星空,也不能用望远镜来观察细菌,必然有一种合适于我个人的工具。如果找不到,说明我才能不逮。不能说明没有这种形式。

         写历史的,《万历十五年》不是创格吗?《叫魂》不是非驴非马吗?《王氏之死》,不是咄咄怪事吗?没有合适的形式,你看黄仁宇的《中国大历史》,写得多难看?学问即文章,不会写文章的学人,我评价向来不高,而比文章更高级的,是贴身的形式。

         然而,破口水易,得《万历十五年》难……我对自己,并无信心。

     

        

  • 2012-02-08

    相遇11•莫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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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快一年的外语学习,莫宁格考了91分,可以参加工作了。

    第一次工作,是在嘉积女子教会学校教书。嘉积,现为琼海市首府(县级市),当时是海南岛第二大镇。19164月,她抵达这里,与一个老辈的女传教士Katherine Schaeffer合住。这个传教士,不但虔诚,而且善良,因为教会经费困难,她暗中向教会提出,莫宁格最初三年的工资,由她代给。这事儿,莫宁格终身不知。不过,这些工资,她也未全自己花,也用来资助学校里的黎族女学生。

    她们有自己的厨师。一次,家里问她们吃什么,她回答说:“吃大量中国菜……一天三顿米饭,怎么做只有中国厨师知道,不过味道很好。早餐都有鱼,还有果汁与威化饼,这些不是中国的。我们都吃本地菜——一种味道像芹菜,一种像芦笋,一种像未熟的酸番茄,还有一种本地的咸菜。我们用一种‘甜酸酱’煮肉,还用当地的板栗煮肉。鸡肉则是烤,炖,油炸或者做‘鸡肉派’——不过我们得先教会厨师怎么做。”

    她们有自己的一个菜园,种了各种蔬菜。她兴高采烈告诉美国的妹妹:“扁豆,豌豆,胡萝卜,玉米,番茄,莴苣,花椰菜,还有红萝卜都长得很好,就是甜菜和卷心菜还不知怎样。”

    有了菜园,就会有蛇,海南人都知道。一次下过雨,莫宁格与Schaeffer缝纫完上楼,赫然发现一条蛇盘在楼梯上,两人不怕,把它捉住了。

    莫宁格爱吃冰淇淋。在当时,这可是奢侈品,海南没有,所以她去香港休假,都大啖之。事实上,香港是教会成员恢复欧美人的最近地点。每到那里,仿佛回到了家,不管谁去,都手拿一条条购物单,帮其他同事大事采购。这一幕景,今天我们一点都不陌生。

    为了防止成员们觉得单调,每隔一阵,教会成员都在那大、嘉积与府城对调,虽然不远,但比较频繁,莫宁格不喜欢坐轿子,便想买匹马,挑了一年多,买了,结果,马上就被偷了,很沮丧。

    关于她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

     

  • 2012-02-08

    相遇10•莫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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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搜藏旧书。一次,搜到一册民国传教士出版的英语vs海南话双语词典,给我念。是谁,如此耐心记录我们自己都无所谓的土话?不由感叹,欧美人真认真(最早一本国内的海南方言词典,出版于1996年,晚了一百年)。

    后来才知道,传教本地化,是欧美教会的规定。他们要求,传教士必须学会当地方言,才能开始传教。

    莫宁格也如此。抵华第一年,她的头等大事,便是学海南话。海南基督会为她请了一个海南籍教师。

    她有语言天赋,懂德语、法语、英语、拉丁语。对她,学海南话不是问题。唯一的遗憾,是犯了眼疾,只得暂时放弃书面学习,后来,不得不专门去香港治疗。

    但她不担心,兴致勃勃,兴致盎然地做她的工作。海南蚊子多,三只蚊子炒盘菜,所以疟疾传播得凶,来海南,没有不得疟疾的。莫宁格也多次得疟疾。一次得疟疾,发了高烧,她提手写了一首戏谑诗《海南高烧颂》。

    原来,她如同我,也是一个诗人。

     

     

    莫宁格的生活圈子,第一层,是长老会的英美同事。在华的5000多外国传教士里,海南长老会特别小,最多不超过三十人。莫宁格来时,它已经建立三十多年,有三大传教点,一个在府城,一个在那大,一个在嘉积。

    传教士们的大敌,不是暴力(海南兵匪横行,但外国人基本没事),不是疾病(海南盛行疟疾,但莫宁格来时,疟疾已经可以治愈),而是孤寂。

    一个留过学的朋友告诉我:她们在外,多少有些忧郁症,因为身在异国,融不进去当地社会,关上门,外面的世界便与自己无关,倍感孤寂。这种体验,传教士们都有,单身的莫宁格,自然更强烈。

    由此,这个小圈子,如同一个御寒的羽毛世界,一个美国的漂洋过海的小碎片,大家彼此扶持。大家记下彼此生日,抓住任何一个聚餐理由,甚至,只是一起说说英语。整个教会极力要维持一种美国生活习俗,以此来抵御异国他乡的孤寂。

    当时要求,用英语布道,一次,莫宁格用英语布道,感到无比幸福。

    写信。周六休息,她就用这时间给父母写信,就这样写了二十四年,一两千封。我们能明白她的生活,主要就靠这些信。

    看英文通俗小说。莫宁格懂中文,但对中文文学毫无兴趣,她读英文小说,如同海外华人读金庸武侠。沉浸在英文里时,也就暂时回家了。

    在家信里,莫宁格提到了许多海南人,但是,他们从未成为她畅所欲言、无所不谈的朋友,终其一生,她只一个外人,一个旁观者。

    事实也是如此,她看到海南的饥荒与杀戮,说:我庆幸自己不是一个中国人。

     

     

  • 2012-02-08

    相遇9•莫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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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常怀念青春,认为自己青年时,世界最美。其实不然。真正的原因,是青春有一股活力,孕育了希望,让我们不被囚禁于现实。希望这东西,不怎么源自思想,更多是一种“肉体无意识”。

    刚到海南岛的莫宁格,如同任何一个女孩,想家,哭鼻子,但这只是淡淡的情绪,大部分生活是,兴致勃勃,学外语,看琼剧,逛大街。

    她还青春,生活刚刚开始。在美国,她只是一家地方大学的女大学生,在中国不同,她是“上等人”,军阀与歹徒,随意勒索商人、枪毙平民,却不敢得罪她,后来侵占海南的日本人也不敢。

    传教制度很规范,所在的长老会也有钱,她衣食无忧,工资定期从香港汇来,每年可以度假,每六年可以休假一年。干到退休,还有退休金,后顾无忧。早她四五十年的传教士,如不懂得利用特权,就没这运气,有的甚至因为贫穷,被迫辞职。

    来中国那年,莫宁格跟妹妹们合影,四方脸,嘴角紧抿,眼睛炯炯有神,对自己以及置身的世界,有一种毫不置疑的坚毅。

    直到二十七年后,叫做“岁月”的力量,才把她的眉毛与嘴角撕扯成“八”字,把“坚毅”改变成“冷峻”。

     

     

    莫宁格的青春期,却是中国的更年期。

    此时,中国正值大混乱的新开端。晚清,因为太平天国运动,丧失了地方权力,地方实力派崛起,到底还有一个中央政府。辛亥革命,亡掉了中央政权,到底还有一个军事强人袁世凯。莫宁格到海南的1915年,袁世凯称帝失败,绝望而死,中国遂正式进入群龙无首、军阀混战时代,直到1949年。古训云,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那时,中国人想做太平犬而不可得。三十四年里,有大小军阀三千人。

    当时,美国蒸蒸日上,成了世界新秀,中国则江河日下。一些美国传教士,有一种浪漫,把中国的“辛亥革命”,当作美国的“独立战争”,认为只要效法美国制度,中国必定振兴。他们不知道,美国独立,只是政治分离,制度未变,辛亥革命,则是中央瓦解,诸侯井喷,两回事。

    然而,这正是莫宁格的思想背景,她对她的传教事业,有一种青春的乐观。

    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战胜国召开巴黎和会,会上,“战胜国”的中国被羞辱,莫宁格给家里写信,讲:“可怜的老中国——她确实太惨了。我开始认为,如果没有外国力量的帮助,她没什么希望——最好是由美国来保护她十年,除掉所有只关心自己利益的军阀。他们毁掉了这国家所有的一切。”

    这里的“军阀”,也包括孙中山的广州政府。当时,孙中山跟英国闹僵,转而亲近苏俄。这事,传教士很反感,莫宁格在家信里,不止一次贬孙中山,认为“他完了”。结果,孙中山死后,举国哀悼,她甚为惊讶,不知为何。

    外人看中国,如同隔毛玻璃看美女,一首朦胧诗。

     

     

  • 2012-02-07

    相遇8•莫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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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宁格来到我的家乡,正如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有很多偶然。

    1891年生于爱荷华,长女,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母亲是独立战争老兵后代,父亲则为德国移民后裔,她性格里的一丝不苟,或许就源自父亲。

    她成长时,遇上了两股大潮流。

    第一股潮流,史称“大觉醒”,美国独立以后,爆发过两次基督教传播热潮,莫宁格赶上了第二次。第二次大觉醒,目标是把基督教传向全世界,中心是中国,结果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在中国的美国传教士,比哪个国家都多。

    另一股潮流,则是欧美的第一波女权运动。当时的女权运动,目标有三:教育权、工作权与选举权。莫宁格出生时,女性教育权问题已经解决,女人受教育,不再是问题,虽然她同辈的美国女性,能上大学的,不到20%

    女性选举权,莫宁格到达中国时,美国女性尚未完全获得。

    女性工作权,也没完全落实。女人与男人是否同工同酬?婚后是否得放弃工作?当时许多职业女性,最后不得不选择独身一辈子。

    莫宁格的时代,女大学生工作不好找,一个可能的选择,是当乡村中小学老师,另一个选择,则是当传教士。当时的基督教会,男女比较平等,是女权运动突破口,一些教会甚至出现了女牧师。而且,传教工作已经规范化,有退休金,工资不比国内低,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在爱荷华乡村度过一生,还是到外国发展?莫宁格选择了后者。

    她的决定,父母都支持。实际上,他们是莫宁格一生的精神支柱。父亲是女儿的大学校友,年轻时,曾打算去南美发展,因为母亲反对,未能遂愿,终身引以为憾。由此,他虽然牵挂,却理解与支持女儿的选择。

    如果说,当传教士是权衡后的选择,那么,到海南则纯属偶然。莫宁格向长老会申请当传教士,意向是中国,但也说:如果是教书,别处需要也去。于是,长老会便派她1914年去南京。那样,《金陵十三钗》里没准就有她的原型。然而,她正在一家学校教书,合同1915年才到期。南京之行遂作罢。

    由此,她才来到海南。

  • 2012-02-07

    相遇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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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这本书,遇到了形式上的困难,比较棘手,写起来不顺,现在想,算了,先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吧,过段时间再统起来罢,乱就乱一点

  • 2012-02-06

    相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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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熬夜读完了《Educating the Women of HainanThe Career of Margaret Moninger in China, 1915-1942

    》,读到日本人入侵家乡那阵,特别伤心。为家乡前辈伤心。也为那些孤身万里、孤独得有些心理畸形的女传教士们伤心。传主的父亲,80岁了,担心临死前见不到女儿,请求她回去,但她担心日本人占领的中国需要她,忍心回绝了,祈求上帝给她机会。班超是万里觅封侯,图什么呢?大历史的炮火与屠杀面前,她们不过是螳臂当车,无能为力,甚至我见到的地方史志里,她们轻如鸿毛,不过是一刹那的风烟,无人铭记。1950年,传主去世,遗稿是《我的故乡是海南》,那是她消耗了半生的地方,然而,她到底是一个外人。

        想到译过的阿米亥一首诗《德加尼亚》。阿米亥,凭吊来巴勒斯坦奋斗的先辈,那也是阿米亥不熟悉的历史,那些他缅怀的人,都已化作尘埃……但那是他的历史,他是自己人。

     

    德加尼亚   

     

     

    坑里的水是昨晚落下的,

    地里的种子是上个季节收获的,

    大地来自千万年前。

     

    这一切发生在我出生前,

    那时他们用刚发生的事

    为婴儿命名

    用美丽的神祗为每一座山命名

    用爱或死为每一条泉水命名。

     

    芦苇生长在岸边

    也生长在水的记忆里。

    在天国,上帝的吊床

    挂在棕榈与尤加利树之间——

    他留给人的

    是幸福地放弃自身,

    是向他人奉献他的血、他的心

    奉献他的肾脏、他的灵魂,

    是属于另一人,成为另一人。

     

    在古老的墓地,

    死婴与霍乱死者埋在一起,

    还有羽菲,莪睿·福柯的女儿,

    18岁就死了,远离故土。

     

    我出生前发生的一切

    与死后将发生的一切彼此联接

    围住我

    把我留在

    那遥远、安静、为人遗忘的地方。

     

    那风偶然播下的,大地吸收了,

    那蜜蜂任意飘散的,永远生存下去,

    那过路的鞋无心留下的

    遵循自身的法则和规律继续生长。

    那随口发出的笑声继续在笑,

    那泪水在雨中继续流淌,

    那误入歧途而死的

    永远安息于死。

     

    中译注]德加尼亚(“DEGANYA”,意为“粮食之地”):建于1909年,是以色列农业合作社“基布兹”(The kibbutz)的母体。“基布兹”在希伯莱语里是“公有屯垦区”的意思。1909年从东欧移民而的犹太人先驱,依据社会主义理念,创造了这种社会与经济体系。其基本理念是“每个人贡献自己所能,领取个人所需”;他们集体生活,财产公有,机会均等,合作生产,共同消费与教育子女。以民主方式组成管理委员会,掌理预算、日常事务等。最重要的是,每个成员都是经思考才决定加入这个团体,肯定“工作”代表一种价值与尊严的基本信念。这些先驱在毫无农耕经验,缺水也缺乏资金的困境下,胼手胝足,筚路蓝缕,逐渐发展成独特的乡村社区,是以色列建国初期的社会基石。今天以色列境内约有270个基布兹,总人口为130,000人,占以总人口的2.5%。凭吊基布兹先辈或者吟咏基布兹是以色列诗歌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 2012-02-02

    相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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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衰落了,通什还保留着一间大得特别夸张的电影院,如同一座大宫殿。不过,没什么人去。它外面,倒有一些录像厅与电子游戏厅,去的人挺多。

    我们属于港台文化覆盖区,香港歌、港台武侠、香港电影、日本漫画、日本游戏。后来才知道,香港则是日本文化覆盖区,很多港歌就是日本歌,港台武侠就是日本武侠。

    那时,我们爱看温瑞安的小说,特别是神州奇侠系列,我和造时能背出所有的书名,爱看日本漫画《七龙珠》与《北斗神拳》,爱看古龙小说。

    看录像,黑帮片影响很大。别的东西,虽然爱看,然而没有现实联系,黑帮片则不同,很容易翻译成真事。海南方言,很快出现了一个词:“大亨”,专用于黑帮老大,年轻人都有些黑帮思维。或者传说,在这个小山城里,有很多帮派,包括一个女人帮十三妹,据说能她们老大武艺高强,能一拳打倒几个男人。又听说,有黑帮专挑人脚筋,医院里躺到了好几个。不只我们,附近的村民也恐怖于这些传说。

    实际上,打架、盗窃、抢劫,这些事,何尝断过?那些都是几千年的日常生活。只是,香港电影给它们包上了一种异域色彩。我们的中学宿舍,常有人闯进来抢劫。老师的鸡房,也老有人闯进来偷鸡。一次,我和二姐养的两只兔子,就这样被偷了。

     

     

    细想来,我发现,其实自己不了解造时,我的初中同桌。我们读一样的课本,听一样的课,看一样的课外书,玩一样的游戏,但现在回想,我没想出他的性格有什么特色,可以概括。

    他很和蔼,爱讲笑话,记得一次,他跟弟弟打架,假装不敌,打倒在地上,笑嘻嘻认输了。又有一次,他跟一个大个子同学打架,抓起椅子大打出手。仅有的一次,我才意识到他发怒时,很可怕。

    但他有何特点,现在想不出来。

    邻桌的一个女生,喜欢上了他,造时置若罔闻,我还出谋划策,帮这个女生,都是馊主意。

    1992年,他毕业了,在通什一家师范读书,开始了新生活,有了一些女孩(我从没见过)。一次,我跟他说:这么多女人,你哪里来的本事?他漫不经心地说:强迫呗,强迫了一次,后面就从了。

    这话,我大吃一惊,不久前对女性一无兴趣的初中生,已经长大了。

    现在想,他的家境,他的钢琴与手风琴,还有他家里给的新摩托,他的爱讲笑话,泡到刚从村子里出来的女孩,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儿。

     

  • 2012-01-31

    相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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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娱乐,跟其他小城无甚不同,只有两个有特色,可以讲一讲。

    一个游戏,是打橡胶子。橡胶是美洲热带植物,温度要求高,低于15度便不好长,晚清时,英国人引种到东南亚,再被华侨带回海南岛。1930年代,王昭夷引种过。大规模引种则在解放后,作为一种战略物质,我们与苏联约定,我们种,他们买。1950年代,农场种了大批橡胶,后来中苏分裂,橡胶没买成,自己用了。

    在我们家后面,是一大片橡胶林,下了课,我常去那闲逛。橡胶结子后,等到干裂,“哔啵”一声响,落下,站在幽静的密林里,你会不时听到“哔哔啵啵”的响声,然后是橡胶子落在草叶上的响声。蝴蝶在阳光里飞来飞去,不受干扰。

    打橡胶子,办法很简单,把一个曡在另一个上面,用拳头砸,比谁的硬,硬的会把软的顶碎。你要懂巧劲,也可以作弊,拳头故意落到对方的橡胶子上。不过这一招很难,我从未学会。

    橡胶子不同,硬度也不同,有的小伙伴,一个橡胶子可以顶碎别人十多个。这时的橡胶子,沾满了橡胶子仁的黑油,有一股异味,但他会得意洋洋地揣在口袋里。

    领袖们天下争霸的政治博弈,最后成了孩子们的橡胶子游戏。

    另一个游戏,是打子弹壳。当地有驻军,落下许多子弹壳,辗转落到我们手里。游戏很简单,就是把各自的子弹壳合起来,排成一排,站在远处,用一个子弹壳掷它们,如同打保龄球。谁打翻的子弹壳,便归谁。

    子弹壳是分级别的,一个手枪的子弹壳,顶五个步枪的子弹壳。这个“经济学”如何产生的?我甚好奇,可惜至今没答案。不过,手枪的子弹壳略短,淡黄色,的确比步枪的好看。

    很快,这些游戏被录像、桌球与游戏机代替,我们进入了青春期。

     

     

     

     

     

  • 2012-01-31

    相遇2•郜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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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次过完年,从家乡返通什,快到时,都要经过弯弯曲曲的九曲岭。一大片原始林区。这时都是傍晚,父亲与学校的黎族司机,如临大敌。车灯如同一把勺子,在黑暗的心脏中挖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我们坐在面包车后面,昏昏欲睡,偶尔的意外,是这荒凉的黑暗世界里,突然跳过一只小兔子,或爬过一头穿山甲。

    这里太荒凉,似乎不曾热闹过。

    后来才知道,自己错了。

    离通什不远的文化市,一个小镇,从1902年起,黎族头人王义搬来这里经营,慢慢发展出一个黎苗小集市,建起了一所小学。

    其子王昭夷,则盖起一座洋楼,建起一个砖瓦小世界。19281023,海南警备司令暨琼崖实业专员黄强路过,记云:“结庐岗下,草阁茅舍,鱼塘蔬圃,复于高处筑洋楼一座,俯瞰全峒。王君云,砖瓦石灰,皆设窑自造。木材取诸山中。但得土木匠工资,便可兴筑。凡二层,俨然大宅也。……屋侧有鸽巢。饲鸽无数。鸡鸭鹅亦多。马两匹,不加羁绊。屋前旷地晒谷。禽鸟飞集。据地大嚼。卒以人少事繁,未遑过问。屋内挂满玉蜀黍。夜间鼠辈啮黍。剥啄如下雨。主人亦漫置之。如此自由。殆为禽兽极乐世界。”

    王宅里,仆人与苦力,出出入入,或打稻子,或扛木柴。

    1937218,学者王兴瑞路过王宅,也印象深刻,记云:“王君家高据一座小山上,面前有鱼池,有菜园,四面环绕着农田,田外为各族的村落,再远便是数不尽的山岭,居高临下,一目了然,风景之佳,罕有其伟,房屋也是用砖瓦盖的,其旁且有碉堡,内部布置之华美,普通上等人家差堪比拟。记者凭栏浏览,无由想到欧洲中世纪封建领主的城堡来。”

    至于文化市,“现有街二条,茅屋数十间,商人多万宁陵水乐会三县籍,情景甚冷落,家家门可罗雀。市中有小学一间,现在放寒假。”

    224黄昏,他亲见王昭夷“在鱼池中驯野马”,“叹为奇观”。

    五十七年后的1984年,我到通什,一个深刻印象是,这里有许多黎人鱼塘,塘边扎着一个看守的草寮。每到清晨,便见黎人割草,丢在鱼塘里。后来想到,鱼塘应该就是王昭夷引进五指山的。

    知道这些事,在离开通什很久后。这些事,我们不知道,大人们也不关心。历史,生活于其中者,或许觉得艰辛,或许觉得幸运,但不觉得奇异,只有局外人,才觉得如此奇异。

    我已经是我的历史的局外人。

    但正是那段历史,决定了我们如一颗种子,偶然长大在那里。

     

     

    每一年夏天,都会有台风,从海上刮过来,阴云密布,雷声阵阵,树木吱吱折断,大批蚂蚁出窠,飞向空中交配。人们走在路上,趴着腰,仿佛在向天空鞠躬。一切生命,如同膜拜神,重新开始一个循环。

    那些光秃秃的山岭,这时候会看见白色的瀑布水滚落。

    有时,黎人烧山,大山上远远望去,烟火缭绕,虽说有大片原始森林,但五指山区的生态,破坏早就很严重。1887年,胡适的父亲胡传,应张之洞邀来考察,发现这里生态毁坏,不具国家开采价值。1928年,黄强过此,也感叹“焚烈山泽”严重。

    我们长大在原始森林里一片光秃秃的山间。

     

     

    造思是黎人。

    黎人受教育,最早是王义(1870-1917),晚清秀才。最近看到一张民国照片,拍一家黎人,里面瘦小的父亲,据说就是王义。这个瘦瘦小小的人物,居然就是传说中的大人物?我不敢相信。1917年,他被仇家暗杀在九曲岭上,被银弹洞穿。之所以是银弹,是大家(包括他自己)都相信他是神,普通子弹打不死,所以仇家专门用银元铸造了两枚银弹。

    王昭夷则在琼海教会学校读过书,莫玲格尔或许就教过他,后来又读了广东燕堂军官学校。

    到了1950年,中共琼崖纵队里的战士,五分之一是黎族,由此,读书的黎人,解放后很快多了起来。

    造思父亲,五十年代人,受过教育,是大学还是中师,就不得而知了。他如同我父亲,当时是少壮派干部。父亲告诉我,他读初中时,初中生还包分配,毕业时,国家已不管了,不是文革,研究生的工作压力肯定出现得更早。

    上了初中,我与造思同桌,很快就熟了。我去他家,诧然发现,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我们的家庭。他家,三房两厅,四口人。我们也是三房两厅,十多口人。他家有洗衣机、电视机、影碟机,都是我没见过的东西,而且有一般人没有的东西:钢琴与手风琴。

    高叔叔在歌舞团工作过,懂钢琴,我听他弹过,造思懂钢琴与手风琴,便是他教的。

    说来奇怪,造思颧骨尖,额头凸,一看就不是汉族,高叔叔矮矮胖胖,倒有几分像汉人。他很爱音乐。我见过他的一个剪贴本,剪贴了各种报上的消息。记得一则消息讲,我们要谅解邓丽君这类流行音乐。想来他深以为然吧。

    高叔叔,很和气,印象里从未骂过造思,高阿姨有时倒骂,说造思与他弟弟洗衣服不晾什么的。她很贤惠,屋子一尘不染。

    我们家比造思家,乱糟糟,更别说艺术气息了,现在想来,自己从未请造思去过我家。

     

     

     

     

  • 2012-01-31

    相遇Ⅰ•郜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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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文章,本打算最后写,春节生了病,一个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辗转反侧,突然梦到了造时,便决定先写它。

    有时想,人的相遇,如同人的出生,纯属偶然。我们在此处相遇,在那里出生,也纯属偶然。不过,一个“偶然”,时过境迁,又成了我们的“命运”,甚至,决定我们浮萍一样的人生。

    第一次见造时,在1989年,去今二十三年。之前,我们共同生活在海南岛一个叫通什的小山城,在同一所小学读书,但不同班。

    五年级时,学校因为生源大减,把1班与2班合并。上学第一天,劳动课,大家带锄头去学校。老师说,造时同学又回来我们学校读书了,大家鼓掌欢迎。于是鼓掌。老师说话,难免有点煽情,戏剧化,但造时的同班,鼓掌很热烈。这使他有点不好意思,抱着锄头,侧着脑袋,扶了扶草帽。这是我对造时的第一个印象。

    现在想,有点奇怪。新学期第一天,想必有许多激动的事儿,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为何这淡乎寡味的一幕,如同一块琥珀,留在了枯黄的记忆里?

     

    我们的合班,造时的回校,都是一些小事,它们之所以发生,却有一个大背景。实际上,这个大背景,决定了我们之所以相遇的许多偶然,甚至,决定了这个小山城的出现与衰败。

    今天,你不能在地图上找到“通什市”这个名字,它已改叫“五指山市”。只是在我们生长其间的一些年,它曾叫通什(什,音za,黎语音译),据说意为“树下田”。那不只是一个消逝了的地名,更是一个消逝了的记忆。时至今日,有人跟我说起“通什”,我都陡然有一种亲切,感到彼此分享了一段生命。

    通什是一座政治城市,很年轻。1950年代,海南解放,筹建一个黎苗自治区,辖八个县,直属广东,首府选在五指山腹地这个小盆地,便有了通什。

    1952年,第一座砖瓦建筑——政府大楼落成,虽然大,实为一层建筑。读大学时,我不时想到,自己的宿舍,一座俄式建筑,跟通什最早的俄式建筑几乎同时。但一个在首都,微不足道,一个则在南部边疆的深山老林,曾如大宫殿。我手里有一本书,出版于通什诞生那年,封面就是政府大楼。小时,我路过它千百遍,2011年回去看,它刚修过,阴暗的大厅里,一尊毛主席石膏像。

    是的,它是毛主席的一座城市。

    通什是州府,不同于县城。县城以本土人为主,州府不同,除了黎苗本地人之外,大都是外地干部。由此,通什人的素质较高,八个县讲海南话,这里主要讲普通话。

    通什虽小,有少年宫,有电影院,有小岛公园,有高踞山头的政府大楼,为八市县人向往的地方。1970年代,由我们县来的同乡,被它的水泥路、楼梯与电影所震撼,羡慕不已。

    如是,自治区(后称自治州)存在了三十六年。

    1988年,海南建省,自治州撤销,通什变为县级市,所辖三亚升级为地级市。这个调整,改变了以往的生态。1988年,大批干部迁出通什。有门路的,去海口。次一些的,去三亚。留在通什的,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一个同乡,千辛万苦,总算从县城移到通什工作,没想到风云一变,通什从州府变为一个县级市,还不如县城。从容不迫的州府,顿时空了,大商场、大旅馆、大影院,空空荡荡,变得特别夸张。

    许多同学突然走了。这便是合班的原因。造时家去了三亚,一年后,他父亲去而复返,担任一家省民族研究所所长,又把造时带回来。这便是他回来读书的原因。

    一个大背景,改变了许多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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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了几天,日记没读,今天一翻,赵承炳离开海南,去了海陆丰当代理知州。光绪三十一年正月三十一日(1905年),囚犯集体越狱!顺便说一下,古代的衙门,监狱与官邸都在一起的。

          神奇的是下面,这一点,乌侃出事了……

          看到这两个字,我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不过是教案,天主教徒与耶稣会(或许是新教),互相打了起来,赵承炳带兵去解斗。

        世界真小,时间真巧,只能这么感叹……

  • 2011-12-18

    20111217爬北灵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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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忙于琐事,两周没爬山,不知为何,拿起登山杖走在山路上,陡然有沧桑之感,因为以前爬山的事儿,怎么觉得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呢。

          只有手里的登山杖是实在的,告诉你,记忆均为虚幻,唯有实物最可靠……

          有兴趣的这里看照片:http://www.517huwai.com/album/33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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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P处送稿子,顺手牵羊,拿了几本书,对不起,p!

            一本是这个,作者廖一梅,也就是《恋爱的犀牛》的编剧,孟京辉的老婆。在地铁上翻着,看她讲窦唯的落魄,感叹唏嘘,差点坐过站……

            它的导言,叫《我爱过的男孩都老了》。窦唯、孟京辉、何勇,就在其中了。我没爱过他们,但喜欢过他们,更喜欢过跟他们有关的男孩:猪、阿黄(并非是狗,特此说明)……《恋爱的犀牛》,还是少华推荐的。窦唯的《黑梦》,不爱听,但《黑豹》爱听。何勇的《垃圾场》,我一点都不喜欢,但现在想起来,会想到过去。

            一晃,就是十年,窦唯老了,穷了……

           廖一梅说,还是以前好,现在人,坏了。没有爱了。

           这话,我不会同意,什么时代,世界从未改变,就算是他们激情四射地排练《恋爱的犀牛》时,我相信,帮他们扫地的工人,搬箱子的民工,也会觉得这世界真坏,难熬。

          什么都没有变,只是青春没了。

          青春,是你我,每一个人,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自我中心主义,自以为是,自恋狂,自恋癖。成人自恋是可耻的,但青春则是合理的,也是允许的。

         为了我们成年后,认为自己曾经有过一个美好的美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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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还想,赵承炳什么模样,今天赫然看到了。日记里说,他去算命,半仙云云云云,他都记下来了,里面有几句话,就说到他的容貌:(1)眼有神;(2)颧骨低;(3)下颌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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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清州县官吏,有很多“职业神”。关公与孔子不用说。还有“衙神”,刀笔吏的老祖,是萧何。今天看到赵承炳开征粮食之前,得拜“库神”,查了半天才查到,是钟馗,这大出意外。这不是城隍庙的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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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刘汀吃饭回来,在学尔雅书店买了两本书:

          一本是《垮掉》,讲垮掉一代生活的实录,正是我期望已久的中译本。搞笑的是,这本书实际上还在娘胎里,出版时间是2012年1月……

          一本是《萨书场》的第二本,这是老校友的著作,不过买它,是因为这一本专讲了流落日本的北洋舰队遗物,犹豫了一个月,还是来买了。

          照以前,拿回去连夜读的,可惜考试,没得看。

         今天考了出来,阳光满面,又没有风,心想:tnnd,多好的爬山日子,尽然荒废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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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承炳,因为感恩县令突然死了,被上级逼迫去当县太爷,一肚子怨妇情绪,赶上前前任要来“交代”,怒,拒绝交代。

              当时有一个印象,这里面有名堂,但不熟悉。

              前天查到,原来明清州县的新旧县长有一个交接,交接不仔细,万一前人亏空很多,你自个儿得帮他擦屁股!所以大家都很仔细查账,或者干脆不查,只管上任,拒绝接盘,反正也不妨碍他新官捞钱——为何不结账也能上任,奇怪,但的确如此。

            这样一来,前任就惨了!因为不交代,你就不能走,至少不能离开省城,据记载,有些没什么本事的县令,只好赖在本县,走不了,卸任的官就像狗屎,大家当然给他脸色看,有的十几年都交代不了,一连几任都杵在那里,最后穷得……悲惨啊!掌权时,你是本县皇帝,卸任了,你是孙子,小偷还老光顾……

          以前看材料,说好多县长卸任后不走,这才明白,是有原因的,虽然谁都不说……

  •      居然找到一张1898年的海口水师营照片。海南的照片,我最早见的,也就1939年呢。这年,赵承炳就在这里当官,那个地方,加部队最多也就1600人,说明文字说头头姓陈,我相信,这是赵承炳认识的人,日记里好好找找谁姓陈。

         突然想,难道,真的有一天,我也会找到赵承炳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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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十五回,讲官办慈善活动如何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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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读完颜先生的《天下衙门》,以前读的电子版,结论还是纸质版好,读书读得细。

             虽是通俗文史,然而写得真好,充满细节,这是我要的,瞿同祖先生的《清代地方政府》虽好,到底太历史了。对古代州县政治有浅易兴趣的,我推荐这本书。

             里面有一个好玩的,818,历代县官及2-4把手,特别是金元,常常因为工作不好(比如钱粮没有准时押到),被上级抓去打屁股,打烂了,不能坐着办公,有一个山西巡抚,心狠手辣,一口气打死了七个知县!宋理宗时代,还专门下令,不要乱打县官屁股,免得不好面对百姓。

            刑不上大夫,板可打“小夫”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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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了解赵承炳的心灵世界,翻了几本晚清小说,包括《孽海花》。这小说前半截,写于1907年,孙中山什么的,都涉及到了。里面有书生论政,说改用白话的,说如何促进民主的,有一个家伙,大论孔子是民主先祖,不过因为后人扭曲,变成了帝王走狗……这种蠢话,现在说的人多了,耳熟的不得了。我们的时代,什么都不新奇,什么鬼话,一百年前都说过……

           为什么叫做“孽海”?因为这里是专制社会也,叹息,百年轮回,我们这潦草的生命,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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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赵承炳日记的开头,光绪二十六年,抄了好几个药方,当时想,海南瘴毒,他害怕,所以记录几个备用。   刚才翻《海口市志》,光绪二十六年,天花、瘟疫流行,之前之后,瘟疫不断,哦,原来是有直接的原因呢。

          2、《海口市志》讲到建制,曰:晚清设海口商阜警察局,这大概就是赵承炳的“海口总查”?也就是警察局局长?

          3、《海口市志》讲,得胜沙的冼夫人庙,建于1843年。这是一个小庙,赵承炳执勤也路过,还提及了,很亲切,今年回家恰好还去了这个小庙,香火还很盛的,不知为何,想到赵承炳也在这里驻足,觉得很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