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读到朵渔《雨夹雪》《聚集》几首诗,浮起一些感触。这几首诗风格近似我喜欢过的诗人K,但显然后来居上,也更精致。读诗日久,很多诗只要扫一眼,就能看出作者是如何辛苦挣扎的。现在重读K,觉得空洞、肤浅,逻辑自相矛盾,措辞捉襟见肘,外表的猖狂自许与内心的苍白虚弱,恰成对比。

    但这是题外话。其实我主要想到的是一条隐秘的路。在旧诗/新诗之间有许多“林中路”,前后互通,比如晚唐诗(南宋词)/新诗。1930年代,一批诗人如废名、卞之琳、何其芳、戴望舒等都在做融合的工作。现在一个评价是他们才子气太重,成就不大。但诗艺毕竟是锱铢累积的,一点手艺就能消耗一个诗人的一生。似乎居里夫人讲过,向知识之海丢一粒砂子,都非常艰难。对诗的手艺,也应如是观。

    朵渔这几首诗,我想起的是中唐的大历诗,尤其是《雨夹雪》,仿佛是司空曙“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的现代版。那种沮丧的中年意绪,那种节气的骤然侵袭,那种略带口吃的沉吟,都很像,虽然我不知道朵渔是否喜欢大历诗。

    我喜欢大历诗,尤其喜欢戴叔伦和司空曙,甚至曾想自不量力地为后者做一本年谱。其实更准确地说,我喜欢大历诗人的五律,如“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戴叔伦),“对酒惜馀景,问程愁乱山”(戴叔伦),“远山芳草外,流水落花中”(司空曙),“他乡生白发,旧国见青山”(司空曙),“鸟窥新罅栗,龟上半欹莲”(包佶),等等。

    下面三首五律,不考虑其他因素,我以为诗艺上近乎完美,难以挑剔:

     

    年年五湖上,厌见五湖春。长醉非关酒,多愁不为贫。山川迷道路,伊洛困风尘。今日扁舟别,俱为沧海人。(戴叔伦:《江上别张劝》)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孤灯寒照雨,湿竹暗浮烟。更有明朝恨,离怀惜共传。(司空曙:《云阳馆与韩绅宿别》)

     

    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以我独沉久,愧君相访频。平生自有分,况是蔡家亲。(司空曙:《喜外弟卢纶见宿》)

     

    钱钟书参加过人民文学出版社《唐诗选》的编撰,负责较为冷僻的诗人,我猜司空曙小传就是他写的,虽然尖酸刻薄,但颇能道出大历诗的一些好处。蒋寅的《大历诗风》和《大历诗人研究》则后来居上,我读过不下十遍。

    最近为躲避大历诗影响,读得少了,读了朵渔突然想再翻翻。

     

    2008-10-9      上午12

     

    雨夹雪



        黄昏之后,雨势减弱
        小雪粒相携而下



        雨夹雪,是一种爱
        当它们落地,汇成生活的薄冰



        坐在灯下,看风将落叶带走
        心随之而去



        铸铁的围栏,一张陌生的脸,沉默着
        将一点悲愁的火险掐灭



        雨夹雪的夜,一个陷入阴暗的梦境
        一个在白水银里失眠




        聚集



        冬雨聚集起全部的泪
        湿漉漉的落叶犹如黑色的纸钱



        一个男人在上坡,他竖起的肩膀
        聚集起全部的隐忍



        松针间的鸟,聚集起全部的灰
        雨丝如飘发,聚集成一张美丽的脸



        我站在窗前,看那玻璃上的水滴
        聚集成悲伤的海



        什么样的悲伤会聚集成力
        取决于你的爱

  • 2008-10-09

    看女人第二十一

    Tag:

    爱从一开始就是绝望的

    她知道

    现在起床后

    她不再等待对方的短信

    而是等待重新上床

     

     

    白昼很长

    晒得她头疼

    于是她把香烟塞进指甲把指甲塞进肉里

    然后舔她自己的血

    可怜的人,她彻底破产了

     

     

    天黑时

    她迫不及待地上床

    迫不及待地

    要睡着

    像一个光着脚四处找枕头的孩子

     

     

    在深夜的某个时刻

    她不能抑制地哭起来

    仿佛在哀求

    某种恶灵

    从她的身体里爬出去

     

     

    2008-10-9  凌晨0

  • 2008-10-02

    淡淡秋光

    Tag:

    在街边写生。

    街上的凤尾丝兰很盛,枝枝从上到下炸开,以前没注意过。

     

    六点天就黑了。黄昏越近,人走得越快,低头画一个美女,抬头就变成了老妇。喜欢画老妇,但更喜欢美女,尤其是现在还能看见腰肢。不过虽然没画完,还是画出了一点风致,而画下的其他人,也能勉强辨认出一点点原先的模样,所以挺高兴。

    该回去做饭了,坐着不肯起来,画过的胳膊、衣着和姿态在脑子里乱成一片。加缪讲:隔着玻璃看人打电话,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动作,觉得很荒谬,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活着。(《西西弗的神话》)写生也有类似感觉,但没那么夸张,只是觉得人很奇怪,被他们遛的狗倒没那么奇怪。

     

    清炒南瓜花。

    小区里爬了很多南瓜藤,到处开花。北方人不知道这能吃,也没人管。前些晚上摘了些炖排骨,不能说好吃,好玩。因为物业准备铲掉它们,于是拿了剪子,光明正大地剪了一大袋回来,据说在海南这值几十块钱。

    这次炒得没有上次好,好多是苦的,原因待查。南瓜是南方植物,但在北京活得很好。于是讨论如果适应冬天的话,它会不会像美国爬山虎那样成为入侵植物,横行霸道。答案是不会,因为种子在瓜里,而且能吃,结了瓜就会被人摘了统统吃掉。

     

    2008-10-2  晚上9 

    【声明:这照片是网上的。我洗的菜向来难看无比】

  • 外面一定出了什么事
    所有人都跑了出去
    我仍然待在屋子里
    不断地做梦
    我梦到有毒的叶子
    雨后的蚯蚓

    有时我会在两个梦之间
    暂时醒来
    运气好的话
    可以听到楼下的疯子
    对着天空
    大声地唱歌

    嘿,我说,你能不能唱得再大声点
    不行啊,他叹口气说,
    我的嗓子坏了,唱不动了
    但包管所有人的耳朵都能听见

    他继续唱着
    就像没有感情的风
    从地面垂直刮起
    然后汇入更巨大的气息

    为了让歌声涌进来
    我光着身子穿过生活
    穿过梦里造好的红房子
    我打开窗户到不能再开为止

  • 2008-10-01

    写生,候机女

    Tag:
  •     

         别告诉别人,只告诉智者,

         因为众人爱信口雌黄;

         我要赞美那生存者,

         它渴望在火焰中死亡。

     

         在爱的深夜的清凉里,

         创造了你,你也在创造,

         有生疏的感觉侵袭你,

    如果寂静的蜡烛照耀。

     

     

         你再也不长此拥抱,

         在黑暗的阴下停留,

         新的向往把你引到

         更高一级的交媾。

     

         没有远方你感到艰难,

         你飞来了,一往情深,

         飞蛾,你追求着光明,

         最后在火焰里殉身。

     

         只要你还不曾有过

         这个经验:死和变!

    你只是个忧郁的旅客

    在这阴暗的尘寰。

  • 2008-10-01

    写生: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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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8-10-01

    论壮美

    Tag:

    1940年代,冯至在昆明,每每引爱伦堡名言:“一边是庄严的工作,一边是无耻的生活”。《十四行集》即写成于此时,写出了山水中的庄严和永恒。但冯至不是没写过“无耻”的诗。他早年写过一首讲僧人淫尸的《寺门之前》:“这时我像是一个魔鬼,/夜深时施展着我的勤劳;/我竟敢把她抱起来,/任凭月光斜斜地将我照!/我的全身都僵滞,/她的心头却仿佛微微跳;/这时我像是挖着了奇宝,/远远的鸱枭嗷嗷地叫!//“我望着她苍白的面孔,/真是呀无限的庄严;/眼光钉在她的乳峰上,/那是高高的须弥两座山!/我戏弄,在她身边,/我呼吸,在她的身边;/全身是腥腐的气味,/夹杂着脂粉的余残。”有股邪气,但很好,算是冯至早期最好的诗。有趣的是,在描写腐尸时,他也用了“庄严”这个词。

    康德论“壮美”(即“崇高”。“崇高”是褒义词,康德想让它与道德挂钩,但恐怕还是“壮美”准确),分为“可怖的壮美”、“高贵的壮美”和“华丽的壮美”(《论优美感和崇高感》)。“华丽”怎么“壮美”?不懂。我以为,“可怖的壮美”就是“邪恶”,“高贵的壮美”就是“庄严”。

    所谓“庄严”,对象有二:一是自然,二是(利他主义)道德。天地行矣,万物生焉,合乎自然自有“庄严”在;合乎牺牲、英勇、忘我等,也有“庄严”在。自然和(利他主义)道德,都合乎秩序,而秩序总是超越自我的。所以“庄严”的特色,即是讲究秩序,超越自我。

    所谓“邪恶”(“无耻”)则相反,它的关键词是放浪形骸,弱肉强食,个人主义,享乐主义,无政府主义,反(利他主义)道德,反秩序,反理性……

    近代以来,“邪恶”是“壮美”的主流,自尼采、卡夫卡、贝克特等顺流而下,千头万绪,各立山头。“庄严”稍弱,但也有华兹华斯、托尔斯泰、里尔克等一批,更有苏联的《金星英雄》等冒牌货。但能聚“庄严”与“邪恶”于一身者,惟但丁、莎士比亚等寥寥数人。

    但丁的《神曲》,既有《天堂篇》,也有《地狱篇》。莎士比亚的诗剧,既有《裘力斯﹒恺撒》,又有《李尔王》。《天堂篇》《裘力斯﹒恺撒》是“庄严”的,《地狱篇》《李尔王》则是“邪恶”的。现代人易接受后者,难接受前者。因为我们的时代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和感情,而“庄严”早就被相对主义和怀疑主义挖空了。现代人看《裘力斯﹒恺撒》,多少会觉得夸张。莎士比亚把歌颂道德的场所放在古罗马,而不是资本主义的威尼斯和英国,有他的道理。没有城邦,就没有古希腊罗马的道德。现代“地球村”与古代“城邦”的一个不同,如福柯所说,就是“道德是不可能的”。这里的“道德”,自然是利他主义道德。功利主义道德是普通人的道德,可能是“优美”的,但谈不上什么“庄严”。

    但丁和莎士比亚生在现代前夜,所以身上还有天堂与地狱,日神与酒神,光与暗。此后他们的身影就被劈为两半了。

    “庄严”和“邪恶”的分裂,是现代情感的一个开端。

     

    2008-8-6      下午5

    2008-10-1 0点修改

  • 2008-09-29

    论进化Ⅲ

    Tag:

    从宇宙大爆炸中爬出来

    像个黑衣人

    悬铃木跪在大地上用长长的爪子

    下面的生殖机器

     

     

    那些机器被一台一台挖出来

    拖着长长的阴茎

    那些阴茎上饥饿的眼珠

    照亮了大地的阴部

     

     

    “求爱吧!”

    歌谣在春日的悬铃木下大声地唱

    “交媾吧!”

    歌谣在夏日的悬铃木下大声地跳

    “生殖吧!”

    歌谣在秋日的悬铃木下大声地笑

     

     

    然后原子弹轰轰烈烈滚过来

    烧死了男女老幼

    然后推土机轰轰隆隆压过来

    轧平了累累尸骨

     

     

    “死亡吧!”

    歌谣在冬日的悬铃木下大声地哭

    但没有生命再听

     

     

    于是

    悬铃木轻手轻脚摘下一颗星

    放在

    那些小小的爱情和尸骨上面

     

     

    在它身上

    风和亿万个星球叮叮作响

     

     

    2008-9-28  下午5

  • 2008-09-29

    看女人第十九

    Tag:

    因为我笨手笨脚

    上午领导把我骂了一顿

    因为我还是笨手笨脚

    下午领导又把我骂了一顿

    刚才我祈祷他不要在约会时打电话来

    把我骂一顿

    他果然打来了

    果然又把我骂了一顿

     

    男友在一旁急不可耐地等待

    急着要亲嘴

    他在外地亲不到嘴

    在电话里着急

    在电话里哭

    没想到见面了还是亲不到

    于是他开始着急,接着生气

    最后大发雷霆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扯下手指粗的项链

    我可以看见T恤底下丑陋的胸毛

    现在他的喉结和脏话像核桃一样滚动

    肥胖的脸胀得通红

    现在他捋起袖子,露出肌肉鼓鼓的胳膊

    就像当年准备打我的爸爸

     

    这时我的下身已经湿透了,只好使劲夹住

    我担心他一碰我

    我就会晕到床上,叫出声来

    但我得忍住,不结婚的男人都是坏东西

    这种时候可得忍住

     

    2008-9-29  早晨10

  • 2008-09-29

    看女人第十八

    Tag:

    你看,我很久不看名著

    不再升华自己

    麻将也戒了

    因为脸色憔悴

    现在常做的事是抽支烟

    和网友聊聊天

    女儿有时来帮我敲字

    同时噘噘嘴巴,“又欺负我爸爸”

    她已到青春期

    好奇我的每件事

    但我没告诉她:我们通过电话

    他是一个中年男人

    嗓音颇有磁性

    我知道不能当真

    但晚上睡在丈夫身边时

    还是做了很多梦

    毕竟

    爱是到我这个年纪唯一新奇的东西

     

    2008-9-29  早晨9

  • 2008-09-28

    论进化Ⅱ

    Tag:

    杀虫剂从天空中下来

    它亲吻湖面,然后变成了水/杀虫剂

     

     

    灯芯草从大地上出来

    它亲吻水/杀虫剂,然后变成了灯芯草/杀虫剂

     

     

    虾从湖泥底浮上来

    它亲吻灯芯草/杀虫剂,然后变成了虾/杀虫剂

     

     

    蛇从蛋壳内孵出来

    它亲吻虾/杀虫剂,然后变成了蛇/杀虫剂

     

     

    牛娃从黑暗里扑过来

    一口吞掉蛇/杀虫剂,然后彻底变成了杀虫剂

     

     

    杀虫剂向这个地球咧开嘴,怀着嗓音低沉的爱

    它吞掉了鱼苗吞掉了青蛙吞掉了水鸭

     

     

    杀虫剂的肠胃是一条爱的黑暗管道

    它的爱是来自人类的终极之爱

     

     

    人类从爱的另一头跳过来

    用一把尖刀扎进杀虫剂的大腿,然后活活剥了它的皮

     

     

    杀虫剂悲惨地尖叫着,受伤的爱在案板上爬动

    它扭过头来看它的创造者和屠宰者

     

     

    他们彼此仇恨彼此估量彼此仰慕

    正如魔鬼的爱与爱的魔鬼亲密对视

     

     

    【注】牛蛙学名在拉丁文里是“准备吃光所有东西”的意思。

     

     

    2008-9-28 

  • 2008-09-25

    看女人第十七

    Tag:

    黄昏的时候

    未婚女人在剔鱼

     

     

    没有男人的厨房

    飞不进一只蛾子

     

     

    姜丝已经切好

    碗筷充满期待

     

     

    鱼,很快塌下来

    有气无力地张着嘴

     

     

    她微微笑着

    落下一颗细心的汗滴

     

     

    一根埋伏已久的鱼刺

    准确扎入她手指

     

     

    疼!

    鱼肉上洒下两点O型血珠

     

     

    未婚女人张张嘴

    30岁的心有点委屈,但没哭

     

     

    2008-9-25   中午12

  • 2008-09-24

    十年前写的一首诗

    Tag:

    在长城上

     

     

    在长城上我们拥抱着对方

    因为我们温暖的情欲

    温暖着我们潮湿的脸庞

    在长城外黑暗抱紧了山头

    风雨

    空山中,乌鸦

                  啼唤着自己的灵魂

    和消逝的过去,叫声凄厉

    在黑暗中我们抱紧对方

    嵌进那片凹凸的砖壁,上面镌满

    匆匆来去的人们:有人还活着

    有人早已死去——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今夜他们的面庞浮出砖壁

    像忧郁的世代把我们默默注视

    风雨的脚步追逐着你张开的肉体

    之琴,你的喘息,叮咚在乳峰和空谷之间

    “你的琴声那么美

    死者会醒来,睁开谛听的眼……”

    而我们搂紧对方,纠缠在一起

    像吸收温暖的根,互相汲取心灵的颤抖

    这风雨吹进城墙的裂缝,吹透空山中

    乌鸦的啼叫像吹灭燃尽的灯花

    这风雨吹灭了我残余的温暖

    落在你爱抚的手上——

    我,微温的灰烬

    缓缓复燃

    你怜爱着我,你的睫毛落下尘土

    “你呀”,你的小腹轻轻跳着,一如你的低语

    这风雨送来了远处的灯光

    是饱含着多少水份,多少忧患

    我们不能感知,它的含情脉脉

    我们不能感知

    天亮了我们就将离去

    翻过前边的山岭那里将

    等待有你我的凄凉和欢喜

    当你我静静告别,怀念这一夜风雨

    天亮了我们就将离去

    踩过这摇曳的狗尾草,崩塌的雉墙

    我们迷蒙的眼睛,将看不见这已被遮挡的来路

    只留下另一对你我,拥抱着对方

    像褪下的蛇皮,死在时间里

    即使他们曾经拥抱,共同呼吸

    泪水和嘴唇紧紧粘在一起,我们也不再回去

    天亮了,我们不再回去

     

    1998/9/16

  • 2008-09-23

    无边界的诗

    Tag:

     

    朋友说,《看女人》不太像女人。有点受挫,想了想,大概辞藻和比喻比较朴素、冷静,不那么缠绵艳丽吧?

    《看女人》写了“性”和“爱”,但我最感兴趣的,是“性别”。“酷儿理论”认为,人都是“雌雄同体”的,你可以选择是男,也可以选择是女;可以选择当同性恋,也可以选择当异性恋。这理论不太站得住,但很有趣。可惜没能写出这种有趣。

    每部诗集都想写24首,但《解放思想》和《看女人》都没完成,兴趣就转移了,这是我的老毛病。

    想写第三部:《论进化》。眼前,美国金融风暴正席卷全球,各个大陆的电缆都在冒火,不同肤色的人类都在哭喊,人类世界在熊熊冒烟……这是社会生物的进化奇观。

    一直梦想写这样一部诗集,那里面没有善恶,没有你我,只有宇宙爆炸、光合作用、生存竞争、经济共生……喜怒哀乐是诗的一个主题,但绝对不是唯一的。王小波说过,“文学事业可以像科学事业那样,成为无边界的领域,人在其中可以投入澎湃的想象力。”(《关于幽闭型小说》)这几天突然想到,可以把读过的数学、物理学、生物学、政治学、生态学、经济学等统统投入诗里,让它穷凶极恶,狂轰乱炸。王小波没实现的理想,我可以去尝试。

    这样的诗怎么写?不知道;能不能写?不知道。但只要想到有一天可能会写出来,就睡不好觉。

     

    2008-9-23

  • 2008-09-21

    看女人第十六

    Tag:

    老祖宗送我的鞋子

    丢了

    老祖宗在我遗忘她的某一天

    去了

     

    我狂奔着穿过我混乱不堪的生活时

    听到这个消息,木然停下来——

    老祖宗那双生锈的手

    被我的头顶慢慢擦去……

     

    20年前,老祖宗带我去放牛

    我跑呀跑,把鞋子跑丢了

    老祖宗用她的黑衣抱起我的泪水

     

    5年前,我拉着老祖宗和她的拐杖

    走到告别的路口

    她把微笑举得比她的驼背还高

     

    “你还记得我吗?”老祖宗在梦里问

    我摇摇头

    我被一个叫做“男人”的东西迷惑

    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老祖宗去了”,妈妈说

    我点点头

    我被脸放在她的怀里

    把泪流在她急剧衰老的黑衣上

     

    2008-9-21  晚上10

  • 2008-09-20

    论进化Ⅰ

    Tag:

    肉体想吃肉

    他瞎了一只眼,但还在使劲睁开另一只

    想吃肉

    这血淋淋的欲望攫住了他

    他把残余的三根手指塞进嘴里

     

    嚼着 

    嚼着

     

    肉体发出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的叫声

    从嘴角流下的血

    兴奋了满脸的皱纹

    他身上的每块肉

    都争先恐后地爬过来

     

    舔着 

    舔着

     

    肉体就像被“衰老”抛弃的破轮胎

    随便搭在街边的一条短裤上

    他干瘪的肚子

    就像一张饥渴难耐的嘴

    他必须靠吃肉活下去

     

    啃着 

    啃着

     

    白森森的指骨啃裂了

    肉体发出不知是满意还是恼怒的叫声

    大街上走动的其他肉体

    顿时停下来

    顿时像深海的鲨群那样停下来

     

    唰——! 他们的头转过来

    唰——! 他们的眼亮起来

     

    他们扑过来 

     

    2008-9-20  下午4

  • 写书写到废名

    废名赠友“看得梅花忘却月,可怜人影不知香”一联,并题记:“人道同衾还隔梦,世间只有情难懂。然则必有异梦而同者矣,斯则可悲。”

    既然难懂,就不要懂,于是画画,于是搞女性主义去……

  • 2008-08-06

    为什么写《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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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说不该谈论刚开始写的东西,但朋友说起,觉得还是有必要写两句:

    以前翻译阿米亥,有一个感觉,觉得人类的精神有四极:《旧约》是父性的,耶稣是母性的,老子是雌性的,尼采则是雄性的。后来想,其实还可以简化:《旧约》和尼采都是阳性的;耶稣和老子则是阴性的,虽然他们大概不是女人。

    《看女人》,其实是《解放思想》的第2部。《解放思想》第1部是阳性的,是咄咄逼人的,向外扩展的;于是我想写一部阴性的诗集,所以《看女人》原名就叫《阴性思维》,但王鸿莉看了第1首,说题目不好,临时改的。

    原来还想了一个名字,叫《女性研究》,似乎有贬义,没用,但它准确表达了我的出发点。阴性不是女性,但不能想象没有女性的阴性。最近和王鸿莉、哑孩子等聊天,都会谈到如果一个男人突然有了乳房,或者突然能生育,他的精神会有怎样改变?这问题似乎荒谬,却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这段时间陆续读了不少女性主义的东西,当然更多的是观察他人。

    诗来了,我把它记下来。《看女人》里的5首诗,除了第3首,都是虚构的。第3首唯一的虚构,是那位女人养了一条狗,怎么也养不好,昨天朋友告诉我,她的的确确养了一条狗,也的的确确养不好。所以,这是唯一一首“真实”的诗。第5首是纪念一个给我传福音的朋友,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朋友提醒我,女性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不要把温顺柔婉当作女性的符号,更不要把离经叛道的女性当作女性的中心。的确,女性主义有缺陷,但从它出发,似乎可以进入一个比较有趣的领域。

    如果能写完这部诗集(不是很有信心),我还想再写一部关于数学和物理的诗集。这样,有阳性,有阴性,有理性,我从此可以专心学画或者干点别的,不再写诗。

     

    2008-8-6  上午

  • 2008-08-06

    看女人Ⅴ•基督徒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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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这就是最后的时刻?

    我噩梦连连,四肢无力

    汗水湿透了被褥

    我挣扎着起来祈祷

    主啊,如果这是你的意志

    请行你的意志吧

     

    我这渺小的生命

    现在全交到你广阔无边的手里

    就像一颗巧克力,虽然苦涩

    最终却会化为嘴唇的甜美

    主啊,如果这是你的意志

    请行你的意志吧

     

    愿疾病和凄凉都随我毁灭

    而荣耀全归于你

    爱我的人,为你们祝福

    伤害我的人,也为你们祈祷

    主啊,如果这是你的意志

    请行你的意志吧

     

    黑暗中没有回答

    只有我越来越艰难的呼吸

    但内心中却有震耳欲聋的歌声在唱:爱,爱,爱

     

    我泪流满面

     

     

    2008-8-6  上午9

  • 2008-08-05

    看女人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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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我把我的爱熬干了,我只有血留给你,你渴吗

    亲爱的,我看不到你,我只看到了黑暗中的月光

    亲爱的,我想摸摸你,但我只摸到了我的丈夫

    唉,你没有来,来的是例假,来的是身体里蠕动的羞耻

     

    亲爱的,对我说说话啊,我的耳朵只为你的爱张开

    唉,我只听到了风里吹来的黑夜

    亲爱的,抱抱我啊,我还有一双骨瘦如材的眼珠可以放在你的吻里

    唉,我只感到了自己腹部日益膨胀的疼痛

     

    2008-8-5  中午2点

  • 2008-08-05

    看女人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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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平时都在家里发呆

    不发呆的时候

    就来看我画画

    看着我发呆

     

     

    她做过保险、汽车和房地产

    做过护士、推销员

    还做过老鸨,手下二十几个姑娘

    当过以下人的情妇:

    大堂经理、赌场头目和屠宰场老板

    现在是一过气黑帮老大的二奶

    刚被他打破头,缝了三针

     

     

    她不能生育(人流五次)

    她不懂跳舞

    她不会养花

    她给我做饭时我尖叫了一声

    因为实在太咸

    于是她请我吃西餐

     

     

    她养的狗一瘸一拐

    我问她要不要再养一条

    她说不要

    现在她要的是钱

    和嫁一个五十岁的可靠男人

     

     

    2008-8-5  上午9点 

  • 2008-07-29

    刘利华:献给姨妈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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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表哥性情温驯,像黑人一样的厚唇
    乙肝多年,脸色越加灰暗。
    表嫂南下做鸡,
    七年前傍上一个老男人。
    从此抛夫弃子,
    再无音讯。
    二表哥白长了一副好模样,
    娶不到媳妇。破罐子破摔,
    不再跟着姨父,
    下井挖煤。
    去年年底他进了局子,
    案子刚刚判决:
    盗窃犯汤建华,
    分得赃款一万二千元,判刑十六年。
    姨父当场晕了过去。
    幸好姨妈不在,
    两年前她死于心脏病。
    死前信奉耶稣教,不看病不吃药,
    什么都不能阻挡她
    奔向救世主
    为补偿她今生所遭受的苦
    而安排好的来世。

  • 2008-07-26

    shagua:无神论者做弥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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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在吃晚餐时
    拿五个手指
    将面包分成十三份
    其他人眼神专注
    我迫不及待
    吃了面包喝了酒
    我只是个孩子
    并以此试探我的神
    若他要我虔诚
    我就擦净嘴角
    开始虔诚

               二零零四年夏

  • 2008-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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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8-07-04

    读莎士比亚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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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旦诗多抄奥登,被黄灿然惨然痛驳,体无完肤。读莎士比亚,发现奥登也是小偷小摸的。如《裘力斯﹒恺撒》第二幕第二场云:“他的精神和身体上的各个部分正在彼此磋商;整个的身心像一个小小的国家,临到了叛变突发的前夕。”(朱生豪/译)正奥登《悼念叶兹》:“他的躯体的各省都叛变了,/他的头脑的广场逃散一空/寂静侵入到近郊,/他的感觉之流中断”(查良铮/译)所本。
  • 2008-06-24

    送别Ⅲ,2008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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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你的身边坐着你的影子

    在你的影子旁边坐着你的爱

    你的爱吻了你的影子于是你的影子变成了车窗上飞走的光

    你的爱拒绝吻你于是你变成了一条绝望的路——

     

    举起你的手然后你是一座死气沉沉的雕像

    举起你的地球然后你的苍天开始绵绵不绝地下雨

    举起你的路和她的路然后全世界所有的道路都在雨水中张口结舌地告别——

     

    呵,留下这条绝望的路!

    让人类的喜怒哀乐就像滚动的地球在这里彻夜轰轰作响……

     

    2008-6-12 12

  • 我想当一个物理学家,但我知道自己没有天分。我想当一个生物学家,但我知道自己也没有天分。我想当一个画家,我知道自己有一点点天分。我想当一个人类学家,我还在努力中。但我知道,我可以当一个不错的诗人,如果不是非常优秀。于是我在我的诗里写物理学,写生物学,写人类学,写绘画,因为我渴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我把它叫做智慧。在《桩》之前,我参加过两个诗刊:《诗中国》和《朋友们》。我对这段经历非常懊悔,因为那时我既不懂什么是“诗”,也不懂什么是“朋友”,当然更不懂什么是智慧。我认为自己开始懂得什么是诗和朋友,始于《桩》。参加《桩》的朋友,除了阿黄都比我小,而阿甘、阿芝、青青、八卦等,还是不写诗的,但他们教会了我什么是诗,什么是朋友。现在我很少见他们。然而,我和很多人呆在一起,我知道我们其实没有关系;一些人不和我呆在一起,我却知道我们是有关联的。

     

    2008-6-5

  • 水在水里遇见鱼

    水招招手,彼此擦肩而过

     

    水在水里又遇见鱼

    鱼摆摆尾巴,彼此擦肩而过

     

    水在水里又遇见鱼,指着鱼的尾巴问:这是什么?

    鱼说:这是我的大腿

     

    水割掉鱼的大腿,指着她的鳍问:这是什么?

    鱼说:这是我的翅膀

     

    水割掉鱼的翅膀,指着她的腹部问:这是什么?

    鱼说:这是我的阴部

     

    水割掉鱼的阴部,指着她的鱼泡问:这是什么?

    鱼说:这是我的希望

     

    水割掉鱼的希望,指着她的血问:这是什么?

    鱼说:这是我的美貌

     

    水割掉鱼的美貌,指着她的刺问:这是什么?

    鱼说:这是我的自尊

     

    水割掉鱼的自尊,然后得意洋洋地问:你还有什么?

    鱼说:我还有爱,你不能伤害

     

    鱼猛地挺身对天空呼了一口气,吐出一个小水泡

    水笑了,他一伸手就把水泡捏个粉碎

     

    水心满意足地从水里爬出来

    只剩下一条死掉的目瞪口呆的鱼

     

    和满满一盆腥臭而又鲜红的鳞片

      

    2008-6-4 上午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