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茨是社会学家,伽达默尔是哲学家,但他们的知识系统有两大重合:一是解释学,一是现象学。

    解释学讲,舒茨是“狄尔泰→韦伯(解释社会学)→舒茨”系列,伽达默尔是“狄尔泰→海德格尔→伽达默尔”系列。

    现象学讲,舒茨是“胡赛尔→舒茨”系列,伽达默尔是“胡赛尔→海德格尔→伽达默尔”系列。

    注重“意义”和“价值”,反对自然科学方法应用于社会科学,是两人的共同倾向。集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于一身的歌德之后,这也是诸多德国人文学者的共同倾向。狄尔泰与爱因斯坦,同在一个“柏林苍穹下”,相隔却何其遥远!

    赫拉克利特讲,“一切皆流”,“人不能同时走进同一条河流”。 伽达默尔也讲,“理解皆流”,“人不能统一理解,只能不同的理解”。这话不难懂。比如读书,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读书,没有一次的“理解”是雷同的,有时是早晨,有时是夜晚,有时有花香,有时在下雨……次次独特,人人独特,没有一次雷同。但这样一来,伽达默尔被批评为“相对主义”与“主观主义”,也就理所当然。

    舒茨解答了这个难题。他把“体验”与“理解”分开:人的“体验”,每时每刻都不一样,但人的“理解”则不一定。因为“理解”源自人的知识,而知识是抽象的、概括的、有选择的、理念化的,是“类型化常识”。这些“类型化常识”,会让我们下意识地忽略或删除诸多不必要的“体验”(比如:读书时手指的痒痒),让精神集中在要做的事上。人类从来不是只靠本能活动(动物也不是),而是有着诸多行动的“框架”(戈夫曼语),哪怕最简单的活动,都得借助诸多复杂的“类型化常识”才能完成。或者这样说,“体验”是“一切皆流”的,但“理解”则是河道,限制着人的运转。

    契柯夫有名篇《套中人》。在舒茨看来,我们都是“套中人”,从生到死都活在“类型化常识”中,没有所谓的“自然人”。

     

    2009-3-10

  • 2009-03-09

    打羽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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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绷紧肌肉

    手腕

    轻轻一提

    顿时

    球从地上跳起来

    死死咬住你的指尖                 

    每一片羽毛呻吟着

    流下热的血——

    开球了

     

     

    “你”不再是“你”

    “你”是“我”的一部分

    “我”是“他”的一部分

    “他”又是“她”的一部分

     

    “你”的每一步

    控制着“我”的每一步

    “她”的每一次扣杀

    也控制着其他三个肉体

     

    我们是彼此的主宰与傀儡

     

     

    在这水泥世界上

    “春天”来了

    我们日日打球

    喜鹊也日日飞来

    往水泥的缝隙里衔去铁钉

    喂养自己的幼鸟

     

    在这水泥世界上

    “春天”来了

    我们日日打球

    幼鸟日日呼唤母鸟的铁钉

     

     

    他们俩总是瘦瘦小小的搭伴上场

    女在前,男在后

    每次发球

    她都从撅起的臀部上面回头

    微微一笑

    像一个吻

     

    这时我总心中一动:

    做爱的时候,他们也这样吗?

     

     

    谁和我打过球?

    少华、龙哥、阿黄……

    谁看我打过球?

    傻瓜、阿甘、赖皮……

    更多的脸已经消失

    就像一枚枚从口袋跌落的硬币

    只剩下记忆里模糊的声音

    谁还在和我打球?

    我,三分钟前的我,六年前的我

    爱过你的我

    我是我自己的陌生人

    比如此刻的我

    比如这像吻一样短暂的生命

     

     

    你是谁?我早已忘记

    那个冬天他陪你打球

    你手忙脚乱接球

    用手打,再用脚踹

    像殴打色狼

    那个冬天你和他还堆起雪人

    用涂红的球作它的鼻子

    一个冬天它就这样坐着

    不肯融化

    但你和他却融化了

     

    他是谁?我也早已忘记

    只有球还在飞动

    呜呜地割破空气

    呼喊着两个失踪已久的名字

    但我确切地知道——他们早已离开人世

     

     

    灯泡统统碎了

    只剩下最后两盏灯

    最后四个不断扣杀的肉体

     

    汗水滚烫,眼角又咸又模糊

    肉体是唯一的思想

    肉体是黑暗中的烛芯和烛肉

     

    我们,残存的人类

    在杀戮这最后一局

     

    2009-3-8  晚上12

  • 2009-03-07

    福柯:《疯癫与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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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宫廷”与“全控机构”:“原型”或“种子”?

     

    为研究“现代”与“传统”的分裂,大量二元对立的理想概念被发明出来:“有机社会/机械社会”、“封建社会/资本社会”、“礼俗社会/法理社会”……埃利亚斯用“相互交织关系”概念,显然是想避免这种二元对立的理论模式,但他的分析照样不得不借助“专制社会(集权社会)/封建社会”这对二元对立的理想概念。他的结论是:“宫廷”的运作模式及情感结构形成后,辐射到“封建社会”的其他阶层,不断复制,最后成为“专制社会”(集权社会)的“原型”。

    《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也以“现代”与“传统”的二元对立为背景,福柯认为现代规训制度形成于监狱、学校、军队、医院等机构,然后像传染病一样传染到整个社会(这个“监狱群岛”的思路,其实源自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后者认为“古拉格群岛”污染了整个苏联)。福柯讲的监狱、学校、军队、医院等,除了学校之外,都属于戈夫曼讲的“全控机构”。所谓“全控机构”,就是个人从起床到重新上床,一切都在机构的控制之中(戈夫曼:《精神病院》)。

    认为一种新的社会有一个“原型”,并且起源于之前社会的某个阶层(如“宫廷”)或某个机构。这么想对不对?不知道。即使对,社会的“原型”也毕竟不是生物的“种子”,前者要遭受诸多因素的博弈,不断变形。比如,假设“五四”是一个“原型”,但它在各种力量相互博弈中的变形,我们都有目共睹。

    “原型”如何推广?推广中有何抵制?抵制中有何改变?福柯回避了这些问题。埃利亚斯考虑到了,也承认“原型”会有改变,但未加深论。在这点上,他们都远远不能让我们满意。

     

    200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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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突然想到,除了韦伯之外,埃利亚斯的思想其实还有一个重要来源,那就是德国社会学家腾尼斯。这一点,无论是李康的《埃利亚斯》(《当代西方社会学理论》),还是《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的《导言》,均未提及。埃利亚斯思想的原创性,还得打个折扣。

    埃利亚斯壮年时,腾尼斯(1855-1936)是德国社会学三巨头之一,如日中天。埃利亚斯不会不知道,而《文明的进程》有几处近似腾尼斯的《社区与社会》:

    1)社会即关系。腾尼斯视社会为一种“关系”,而不是“事物”:“人类的意愿体现在相互间的多种多样的关系之中。每一种这样的关系都是一种交互行为,因为其中一部分是主动的,给予的,同时另一部分是被动的,接受的。”这显然是埃利亚斯“相互交织关系”概念的来源。

    2)两种社会类型的划分。《社区与社会》以围绕“社区”(礼俗社会)/“社会”(法理社会)概念建立的社会学体系著称于世。埃利亚斯的“宫廷社会”/“封建社会”,是其变种。当然,两者都是“传统”/“现代”概念的不同表述,工业革命以来屡见不鲜。腾尼斯之前有曼恩的“身份社会”/“契约社会”、斯宾塞的“尚武社会/工业社会”,腾尼斯之后有涂尔干的“机械社会”/“有机社会”、雷德菲尔德的“乡民社会”/“市民社会”……只是腾尼斯的划分比较经典罢了。

    3)二元共存的关系模式。腾尼斯虽然划出两种社会理想类型,但又认为两种理想类型共存于现实社会之中,只是某种类型比例重一些。这种思维模式在埃利亚斯那里也很常见。比如他认为,“意识”与“无意识”共存于人的身上,只是中古人的“无意识”比例重一些,现代人的“意识”比例重一些。这种思维模式近似腾尼斯。

     

    2009-2-28

  • 2009-02-25

    准备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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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王兄鸿莉处拿到复印的戈夫曼原著,准备开始翻译。傻瓜预言我译不完一半,谁知道呢?首先要兴高采烈地开工,态度很重要。

    学素描,画了两百个苹果,还是画不好。怎么办?再画它两百个。要不行,再画它一千个。

    少华很悲伤,其实这阵也很悲伤,有时走着走着就不能控制。但不打算用开工的兴高采烈来杀掉悲伤,应该让它们各自走自己的路吧。爱也好,恨也好,冷酷也好,自私自利也好,都应该在我们身上走它们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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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权力-肉体”:福柯的“傀儡”

     

    舒茨(许茨)严厉批判1950年代的社会科学家,认为他们研究的“人”不过是他们自己制造的“傀儡”:“只是由于社会科学家的恩惠,这种傀儡才能够存在和活动,它们不得不根据社会科学家的意图活动。”(《社会实在问题》,P76)这一批判也适用于福柯的“权力-肉体”概念。贯穿《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全书的“权力-肉体”概念,蕴含着一种简单的二元对抗模式,那就是:“权力”这个巨无霸是如何疯狂蹂躏“肉体”的(必须指出,虽然福柯不断声称这里的“权力”不只是政治权力,更是微观权力,但他分析中时时想到的,毫无疑问还是政治权力)。

    即使“肉体”真的是弱者,但弱者也有它的武器:破坏、偷懒、开小差、偷窃等等(参斯科特:《弱者的武器》)。这些武器表面软弱,但能量强大,井田制和人民公社的崩溃就是明证。由此可以推想,“权力”之所以能“规训”成功,是得到“肉体”的配合的。埃利亚斯明确指出,人类的理性化进程,既有社会强制,又有“自我监控”,并且两者实为一个硬币的两个面。这种见识就比福柯高明太多了!

    可见,福柯的二元对抗分析,虽然煽情,却模糊了历史的真实。吉登斯为之辩护说:“福柯之所以能够把肉体单独挑选出来,当作明确的关注焦点,主要是因为他把肉体看作,更确切地说是主动选择地看作被动的,而不是主动的。我认为,这并不像许多人所说的,显示出福柯在哲学上的幼稚。……福柯对‘驯顺的肉体’的关注乃是一项具有战略意义的知识决策。他所想要分析的是在道德奴役和组织权威双重影响下沦落到消极状况下的肉体。”(《现代性——吉登斯访谈录》,,P127-128)

    这个辩护没有力量,倒是说明了福柯缺乏分析互动的能力。这是因为,福柯和其他结构主义者一样,过多承袭了涂尔干的社会学理论构架。让被研究的“人”活起来,是现象社会学、符号互动论和常人方法学的特色,却是结构主义的弱项。在涂尔干那里,“社会制度”(如“集体意识”)就是超级巨无霸,个人则形同傀儡。舒茨批判傀儡时,毫无疑问是把涂尔干算在内的。

     

    ▲“权力”的“化名为实”

     

    “权力-肉体”概念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权力”的“化名为实”。所谓“化名为实”,就是把“过程”或“关系”误当作“事物”。前阵重读埃里克•沃尔夫的《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感觉他的“一切皆流”和“化名为实”观念,近似埃利亚斯。昨天读《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的《导言》才恍然发现,沃尔夫原来是埃利亚斯弟子!(P9)那就难怪了,他的“关系丛”概念,自然也是埃利亚斯的“相互交织关系”概念的另一种讲法。

    虽然福柯也声称“权力”不是一个“事物”,而是一种“关系”。(转引自《从结构到解构:20世纪法国思想主潮•下卷》, P333)但说归说,做归做,《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还是把“权力”当作“事物”的。正因为“权力”被福柯当作一种“事物”,所以才会与“肉体”组成二元对立关系。福柯还多次用“阴谋”、“狡猾”、“伎俩”、“居心叵测”这类字眼(如P157)来评论“权力”,“关系”能“居心叵测”吗?

    在这一点上,埃利亚斯的“权力”概念是对福柯的强有力批判,我以为福柯是无能反驳的:

    1)“对许多人来说,‘权力’一词有些让人不快。原因在于,在整个人类社会的发展过程中,权力比例通常是极度不平等的,那些拥有相对较多的权力机会的人或者集团往往把他们的权力机会发挥到极限,为了自己的目的他们经常穷凶极恶、肆无忌惮。结果‘权力’一词带上了令人讨厌的含义,这就使人们不能在权力这个概念所指的实际上的事实和他们对这些事实的评价之间做出区分。”(《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P111)

    2)“简单用‘权力’一词会产生误导。我们说一个人拥有很大权力,好像权力是他放在口袋里的东西一样,这种用法是神魔观念的遗迹。权力不是一个人有而另一个人无的护身符,它是人际关系——一切人的关系——结构性特征。”(同上)

    3)“我们还必须记住,权力平衡就像人际关系一样,总体上来说至少是两极的,同时往往又是多极的。”(同上)

    4)“我们说甲对乙拥有‘权力’,这个概念不是绝对的,而是指‘权力比例’——甲与乙在游戏中的力量差别(对甲有利)。”(《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P116)

     

    2009-2-25

  • 最近读完埃利亚斯的《文明的进程》,觉得与《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有重叠之处:(1)内容都探讨人类的理性化进程问题;(2)都以法国为例;(3)《文明的进程》研究从中世纪到法国的形成,《规训与惩罚》研究法国古典时期,正好前后对接。于是把《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重读了一遍。

    《文明的进程》出版于1937年;《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公认为福柯最优秀的著作,福柯亦自认是“我的第一本书”,出版于1976年。两书一起读,福柯明显黯然失色,捉襟见肘。读书多年,“大家”读成“名家”,“名家”读成“小家”。回想多年前在寒风中捧读福柯的情景,有些失落。

    下面是读福柯的一些心得,用作参照的思想,除了埃利亚斯,还有舒茨和符号互动论(主要是戈夫曼):

     

    ▲基本结构

     

    《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的主旨,是以法国监狱制度的现代变化为例,研究现代“权力”控制人类的方法,即所谓“御人之术”,认为现代“权力”得到了知识的武装,规训、监视、惩罚、检查……无所不在,牢牢控制住每一个人。

    从思想来讲,本书创新不多,主要来源是韦伯和尼采。韦伯的“理性化”理论,以及关于“纪律”的研究,是《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的研究大纲,甚至韦伯视理性化为“铁笼”的哀鸣情绪,福柯也照样复述了一遍(P353)。尼采的“权力制造知识”,则是《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的研究方法。当然,能够融合两者,也是一种知识的创新。

    《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的价值,主要在“权力”如何控制和操纵人类的微观分析。福柯使用“全景敞视监狱”(圆形监狱,在这种监狱里,你可以监控所有人,而他们却看不见你)这个意象,来形容现代“权力”对人的监控方式,就跟戈夫曼用“拟剧法”描述“面对面互动”一样,很有想象力。福柯喜欢超现实主义,使用诗性意象是其所长。这点我很欣赏。

    从全书看,第三部分最精彩,福柯想讲的话都彻底讲完了,其余部分则显得多余,写得也比较勉强。

    我怀疑福柯是先写完第三部分再写其他部分的。

     

    body:肉体、人体与人类

     

    前勒口的广告词赞扬福柯说,“行文风格具有鲜明的文学色彩,讲究修辞,饱含激情”。其实这赞扬也可看作是一种批评。福柯有法国文人的坏毛病,有些地方激情泛滥,有些地方则避重就轻,一笔带过。有些论证,如P8486的司法史分析,P183185的军事史分析,粗糙浮泛,不能让人满意。福柯对于军事、监狱、学校,显然不像他说的那么懂。

    但这是小问题,主要问题是术语的混乱。福柯关注“权力”是怎样控制body(英译本)的。依我看,body可以译为三个意思:一是“身体”或者“肉体”,相对于“灵魂”;二是“人体”;三是“主体”或曰“人类”,包括“身体”和“灵魂”。第一、第二个意思略有区别,但还是比较近,第三个意思则差异很大。从全书看,福柯讲的是“御人之术”,用第三个意思“主体”或曰“人类”最准确。但福柯三个意思混用,哪个意思合适用哪个。第一部分讲司法从惩罚“肉体”向惩罚“灵魂”变化,是第一个意思;第三部分讲部队操练时,明摆着指“人体”,讲“规训”(规范化训练)时,则又指(既包括“肉体”又包括“灵魂”的)“主体”或曰“人类”。如果全书统一用第三个意思,福柯前两部分讲的什么“肉体/灵魂”纯属废话。

    而且,从学理来讲,如果承认“肉体/灵魂”的二元论,“控制人”与“控制人的肉体”当然不是一回事。“只有在肉体既具有生产能力又被驯服时,它才能变成一种有用的力量。”(P27)这里的“肉体”,毫不含糊的应该指“人类”,指要像训练狗一样训练人,就是李零开玩笑讲的“畜生人类学”。如果“权力”只能控制“肉体”,不能控制“灵魂”,那管什么用?所谓“规范化训练”,当然既训练“肉体”,又训练“灵魂”。埃利亚斯的《文明的进程》两个方面都讲了,而且讲得比福柯好。

    作为一个诗人,我能理解,讲“驯顺的肉体”,当然比讲“驯顺的人类”来得诗意,但诗意不能乱用。老实说重读到这里时,我都不敢相信:福柯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补充:当然,福柯之所以用“肉体”,也是想强调“肉体”在“主体”中的重要性。这种对“肉体”的嗜好不始自福柯,萨特也有,《存在与虚无》第三卷就反复讨论“面对面互动”中的“他人的肉体”,把“他人的肉体”当作生物性肉块。肉体是生物性的,但人是一种使用符号的生物,“面对面互动”中的“他人的肉体”,更是一种表达符号的“场所”。这是符号互动论的常识。萨特和福柯一样,在这里一脚踩进泥坑(舒茨借用符号互动论对萨特肉体观的批判,可参见舒茨:《社会实在问题》第二部分)。

     

    2009-2-24

  • 2009-02-18

    看女人第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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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来了雪

    把悲伤的碎片直直拖向天际——

     

    如果在四十八个小时前落下

    它会同时落在你和他身上

    但你们不会在一起

    你们的手和你们的心也不会在一起

    一城寒冷的冰雪

    是你们分开的嘴唇唯一的联系——

     

    如果在许多许多夜晚前的一个夜晚落下

    如果你把窗户打开

    大风把雪花吹到你们赤裸的床上——

     

    那时你的爱是赤裸的

    那时他的欲望是赤裸的

    那时你对他说:“看!雪花是天鹅的别名”

     

    但这一切都结束了

    我把脸压在冻结的玻璃上

    看楼下这个缓慢的女人

    在冰雪中茫然听着无爱的风

    因为踩碎薄冰而心情沉重

     

    2009-2-18  中午14

  • 有两种创造新知的方法:一是“转换”,即把一领域的知识转换到另一领域,如达尔文把经济学原理转换到生物学中,弄出了进化论;二是“兼容”,打碎原有观念的边界,大大扩充,发展成全新的东西,如爱因斯坦用相对论兼容牛顿力学。“原创”当然很好,但我相信“转换”和“兼容”是创造新知的主要途径。

    读《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联想到一些理论,记在下面:

    1.戈夫曼/萨特

    《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出版于1956年,正值法国版存在主义大行于世,戈夫曼屡次引用萨特和波伏娃,并不奇怪。萨特最吸引戈夫曼的,显然是分析“面对面互动”的部分,即《存在与虚无》第三部分,不但想法象,文风也象。萨特的“他人即地狱”,大意讲一个人自由自在,他人出现后,自由被剥夺,所以“我”使尽办法反击,以夺回自由。这其实是黑格尔“主奴辩证法”的一种“转换”,只是“主人”变成“他人”,“奴隶”变成“自我”。萨特是一个虐恋者,所以分析的经典案例毫不奇怪的正是性虐狂。要说这理论是人类的普遍经验,没什么说服力,但萨特的个案分析的确精彩,绘声绘色,能把哲学当小说写,这是法国人的本事。戈夫曼分析在“面对面互动”中,人们如何控制别人对自己的印象(“印象管理”),很可能是萨特“凝视”理论的一种“转换”。

    2.戈夫曼/罗兰.巴特

    戈夫曼分析,在“面对面互动”中人们如何上演“信息战”,通过遮蔽或扭曲自己的信息来控制对方的反馈。这非常像研究 “发信人——媒介——收信人”的形式主义文论。从这出发,最后就会把“面对面互动”分析弄成文本分析,因为文本分析的理论非常完备,而且容易。后来吉尔兹的符号人类学就是这思路(《地方性知识》)。

    那么,作者/读者的“写与读互动”算不算一种特殊的“面对面互动”?罗兰.巴特著有《S/Z,把巴尔扎克短篇《萨拉辛》拆开,分析巴尔扎克是如何操纵各种符号来控制读者情感的。严格讲,罗兰.巴特/巴尔扎克不能算“面对面互动”,因为巴尔扎克早死了,“动”不了了!但《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和《S/Z》放在一起读,有奇异的共通。

    3.戈夫曼/布迪厄

    对符号互动论的一个批评,就是太强调“面对面互动”,忽略了个人之外的因素。即使在甲乙的私人互动里,也有超越他们的东西在起作用。这点作为中国人会比较清楚,——比如意识形态。布迪厄的“符号暴力”概念,在这里是一个有力的补充。它说明,即使在甲乙的私人互动里,也潜藏着社会的强大监控。(《实践与反思》)“符号暴力”显然是针对继承戈夫曼和舒茨的常人方法学提出来的。

    4.戈夫曼(库利)/舒茨

    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现》开头,戈夫曼引用了一段话,说明人们都是在“推论”中生活。这也是舒茨学说的重要内容,即我们主要靠“类型化”的常识,而不是真知,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戈夫曼引得轻描淡写,其实这段话是本书的立论基础。他不提及舒茨,大概是当时舒茨声名不彰,未曾读过。

    戈夫曼的前辈库利讲,“我”是借助他人认识并塑造自我的,是为“镜中我”。戈夫曼接着讲,“我”又通过塑造自我来操纵别人对自己的印象,是为“印象管理”。舒茨则从欧洲过来补充,所谓的“镜中我”也好,“印象管理”也好,无非是一些抽象的类型化知识,是为“库存常识”。看他们这样一环扣一环的解题,高潮迭起,真是有趣无比。

     

    2009-2-16

     

  • 最近,北京大学出版社重版了冯钢译的《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买后重温了一遍(重版前,这书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卖过120元的“辣价钱”)。算起来读过五六遍了,但每次读完都意犹未尽。

    读《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1956),总会想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1969)。两者是一对有趣的对照:《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是小说式的论文,《生活在别处》则是论文式的小说

    昆德拉是抱着一股研究人类的激情来写《生活在别处》的,论文题目是《抒情研究》或曰《诗人研究》:“对小说家来说,一个特定的历史状况是一个人类学的实验室,在这个实验室里,他探索他的基本问题:人类的生存是什么?就这本小说而言,同时还提出了几个相关的问题:抒情态度是什么?青春是什么?一个母亲在形成一个年轻男人的抒情世界中扮演的是什么样的神秘角色?如果青春是缺乏经验的时期,那么在缺乏经验和渴望绝对之间有什么联系?或者在渴望绝对和革命热情之间有什么联系?以及抒情态度怎样表现在爱情中?有爱情的‘抒情形式’吗?等等,等等。”不过采用的是小说文体:“当时我想解决一个美学问题:怎样写一部属于‘诗歌批评’的小说,同时它自身又是诗歌(传达诗歌的激情和想象)。”(《生活在别处序》)

    戈夫曼也是抱着一股研究人类的激情来写《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的,书里不少材料源自其人类学博士论文。《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的基本假设,是莎士比亚的名言:“世界是一个大舞台(我们都是演员)”。探索的基本问题则是:“我”是如何向他人“表演”自己的?“我”是如何控制别人对我的印象的?“我们”又是如何向“他们”表演的?等等。因为戈夫曼是借助“话剧”这一隐喻来研究人类的,所以它的叙述和分析都带有强烈的诗性效果。不过他可没有昆德拉好运。正因为“拟剧法”太隐喻,太诗化,遭到了学界的猛烈抨击,戈夫曼后来放弃了这种研究方法。

    其实,只要能把问题讲清楚,使用隐喻也不见得不好。所谓“论文”,所谓“小说”,一样可以写得既诗性盎然,又条理分明。超越文体分别的,是求真的激情和求美的热望,这是智慧之源。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和《生活在别处》中,我们可以清楚看见这点。

     

    2009-2-13

  • 重看库布里克的《全金属外壳》(1987),还是喜欢前半段。这部电影改编自古斯塔夫 .哈斯福特的小说《短期服役》,讲海军陆战队新兵从入伍受训到上越南战场的过程。小说没看过,这里只谈电影。

    电影最有神采之处,是前半部那个满嘴脏话的教官哈曼怎么折磨新兵,不断用脏话骂新兵:“你们是呕吐物,地球最低等生物,你们不是他妈的人物,你们尽是一群乌合之众废物。”“我虽严格但公正,我这里没有各族岐视,我不鄙视黑鬼、犹太人、意大利或墨西哥人,你们在此是同等废物。你们蛆虫明白吗?”“我的天,只有公牛和同性恋者来自德州,牛仔!你不像公牛,因此定是同性恋者。你口交吗?你替男人口中服务吗?你一定和男人唱‘后庭花’!”他教新兵唱军歌,唱的全是黄段子(但很好听,且朗朗上口)。他让新兵扛着步枪自渎,并唱:“我的步枪,我的器官,作战之用,享乐之用……”

    这是在谴责战争,控诉现实?

    难说。

    可以猜测,库布里克拍到这里时,必定非常开心。他拍这部电影的目的是谴责战争,但拍的过程中,“创造的快乐”这个魔鬼渗了进来。他在前半部被牵着鼻子走了。这种“创造的快乐”直到胖子新兵杀死哈曼然后吞枪自杀,才突然结束。

    这个杀人事件拍得貌似震撼,其实是取巧的败笔。从这里开始,整部片子就掉进了所有反战片沉闷乏味的老套。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库布里克认为自己乐过头了,应该“回归现实”,于是就把灵感的水龙头关住了。“现实的苦难”与“创造的快乐”的矛盾,就这么粗暴的解决。但我以为更重要的原因是——库布里克的才力不足以驾驭整部影片。拍到中间,当这部影片应该更高飞起来的时候,他却无以为续,只好草草收场。

    歌德讲莎士比亚:“我们从他的全部作品看,的确可以看出他始终显出同样的创造力,在他的全部剧作里我们指不出某一片段来说,他在这里走了调子,写时没有使尽全力。我们读他的作品时所得到的印象是,他这个人无论在精神方面还是身体方面都很健康刚强。不过假如一个戏剧体诗人身体没有那样强健,经常生病虚弱,每天写作各幕场景所需要的创造力往往接不上来,一停就是好几天。在这种时候他如果求助于酒来提高自己的已亏损的创造力,弥补它的缺陷,这种办法也许有时生效,但是,凡是用这种办法勉强写出来的部分,总让人发现很大的毛病。”(《歌德谈话录》,P169)库布里克身体好不好?不知道。但《全金属外壳》的确显示出他的创造力“接不上来”。

    “现实的苦难”与“创造的快乐”,始终是艺术的难题。艺术是虚中生美的,不能被现实完全拖着跑。艺术的善,不同于现实的善;艺术的恶,也不同于现实的恶;艺术的道德,也不同于现实的道德。这是老生常谈,但做到不容易。胡安鲁尔福有一篇小说《塔尔巴》,写的也是苦难,也把苦难写得像《全金属外壳》前半部一样,飞了起来。但是,他把这保持到了最后。在结尾,叙述者“我”讲弟弟的死亡:“他蜷曲着四肢,两眼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死亡。他全身的烂疮还在一滴一滴地流淌着黄水,散发着到处都能闻到的那种臭味。他的口中好像在品尝着一种浓浓的苦蜜。随着吸进去的一口口空气,这种苦蜜融化在他的血液中。”

    鲁尔福用“苦蜜”这个词,改变了死亡的味道。

     

     

     

     

  •  

    《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1982)是马克思主义人类学的名著,写得有些粗,但每次读都有收获:

    1.一切皆流。

    “一切皆流”是赫拉克利特的命题。很多思想家属于这一思路:怀特海的科学哲学,罗兰巴特的文本分析,埃利亚斯的“过程社会学”,沃尔夫也是。

    1877年,摩尔根发表《古代社会》,把美洲易洛魁人当作原始部落“活化石”进行研究。1884年,恩格斯发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采纳摩尔根的研究成果,把易洛魁人部落联盟等同于希腊原始城邦。1974年,顾准依照最新考古成果批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马克思的古代史学,是上世纪60—70年代的水平,那时根本不知道有克里特文明、迈锡尼文明和埃特鲁利亚文明,换句话说,除迦太基而外,欧洲另外两个海上文明是不知道的。你现在翻翻《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和马克思关于摩尔根《古代社会》一书摘录,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一点来。他(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所说的,都确实代表马克思的意见)认为罗马、雅典,都是‘以民族方式结合在一起的土著’直接形成的国家。换句话说,把历史沧桑,最后在海上文明影响之下形成的,迥异于部族国家的城邦,和易洛魁人那样的前国家的部落联盟等同起来,这真是天大的错误。要知道,从易洛魁人的部落联盟,到埃及、巴比伦那样从部族王基础上成长的国家之间,相隔多少个历史阶段?”(《顾准文集》,P286)

    沃尔夫更上一层楼,指出:摩尔根的立论从起点就错了,因为当时的易洛魁人被拖入欧洲资本主义系统已达二百年,其社会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根本不是什么“活化石”!(P195-202页)。而人类学家们研究的诸多“原始社会”,其实也不是什么“活化石”,早就被资本主义系统拖进去并改变了。今日的地球,并没有什么第一世界、第二世界、第三世界……都是同一个世界。“无论是那些宣称有自己历史的人,还是被认为没有历史的人,都是同一个历史轨道中的当事人。”(P32)

    2.化名为实。

    “本书的中心论题是,人类世界是一个由诸多彼此关联的过程组成的复合体和整体,这就意味着,如果把这个整体分解成彼此不相干的部分,其结局必然是将之重组成虚假的现实。诸如‘民族’、‘社会’和‘文化’等概念只指名部分,其危险在于有可能化名为实。”(P7)对“化名为实”的批判,埃利亚斯的“过程社会学”谈得更好,但他成名太晚,沃尔夫写本书时大概没有接触过。

    在分析“民族”和“国家”的历史演进方面,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和散布》(1983)有更精到的分析。

    3.常规研究

    沃尔夫强调人类学研究的历史性和开放性,反对静止和封闭,想把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引进人类学。在我看来,这个难度太大,也不可行。要研究,就必须有所剔除,有所假设。不假设运动可逆,物理学根本不可能进行研究;不假设人皆理性自利,经济学也不可能进行。

    沃尔夫的意义在于提醒我们:所谓“常规研究”,不过是一种分类系统,必然会有分类的“残余物”。我们时刻要警惕地意识到:很多常规研究,是以忽略和删除某些事实为代价的。

     

    2009-2-9

  • 2009-02-03

    论进化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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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是你的脸最清晰的时候

    你关心儿子,像一个“父亲”

    你嘲讽妻子,像一个“丈夫”

    你呵斥部下,像一个“老板”

    你接听情人的手机,像一个“情夫”

    你的每一张脸

    就像这时候的石膏像,明暗突出

     

    黄昏是你的脸最混乱的时候

    你关心妻子,像一个“父亲”

    你嘲讽情人,像一个“丈夫”

    你呵斥儿子,像一个“老板”

    你接听部下的手机,像一个“情夫”

    你的每一张脸

    都被“疲惫”匆匆忙忙粘到了一起

     

    半夜起来上厕所,一切又恢复正常:

    儿子还是儿子,妻子还是妻子

    情人在她自己或者别人的床上

    部下呢?你不关心

    你独自面对所有家具,像一个“主人”

    但不知为何,面对镜中那张不知是什么的脸时

    你感到一种轻微的失落

     

    2009-02-03  中午12点

  • 2009-01-31

    重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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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问,春节在做什么,还在生病?有没有跳楼?回答说在看人类学,疯狂写诗的时候过去了,现在还是得继续做人类学。最近逢人就讲:三十岁时,要做一个诗人;四十岁时,要做一个画家;五十岁时,要做一个人类学家。在社科学问中,以人类学地位最高,就像自然科学中的数学。这么美好的东西要不懂太可惜了。2007年囫囵吞枣读了一大堆,现在得慢慢重读。到五十岁时,也许能像舒茨或戈夫曼那样,写一本自己满意的著作。这有些远,最近的计划是想翻译一本戈夫曼的《精神病院》。只要喜欢的事,我总想把它做成。这个小计划记在这里,但愿今年可以达成。

  • 才华是人的精华。才之销尽,就像人死在自身之中。杜甫晚年流落湖南,将死之身,雄心不改,做《泊岳阳城下》云:“留滞才难尽,艰危气益增。”其诗才如长涛巨浪,不见衰竭。但千年只有一杜甫,江郎才尽则是世间常态。华兹华斯大才健笔,诗才不过十年;其友柯勒律治才华更短,只有三首诗。

    才华是神秘之物,其来去往往超出了个人的把握。歌德以为神赐(《歌德谈话录》)。杜甫当官时,诗才一落千丈。如果没有后来的落魄,他的才华也是会“尽”的。

    在超现实主义画家中,基里柯和马格利特的“江郎才尽”是前后相续的。

    基里柯早慧,25岁时绘画即有大突破,自成一家。1930年画才顿尽,从此碌碌无为。晚年更靠伪造早年画作来骗钱。

    马格利特迟钝,27岁接触基里柯画作之前碌碌无为。从1925年到1930年,马格利特花了足足5年来消化基里柯。这时期的画作大肆模仿基里柯,不懂装懂,空洞无物。钱钟书这样挖苦王士稹:“渔洋天赋不厚,才力颇薄,乃遁而言神韵妙悟,以自掩饰。一吞半吐,撮摩虚空,往往并未悟入,已作点头微笑,闭目猛省,出口无从,会心不远之态。……将意在言外,认为言中不必有意;将弦外余音,认为弦上无音;将有话不说,认作无话可说。……大半则如王文禄《龙兴慈记》载明太祖杀牛而留尾插地,以陷土中欺主人,实空无所有也。妙悟云乎哉,妙手空空已耳。”(《谈艺录》,P97)马格利特之抄袭基里柯,正如王士稹之抄袭王维。

    到了基里柯才华销尽的1930年,马格利特终于摸索出自己的道路,自成一家。但画到1942年手僵化了。他于是改弦更张,想借助模仿印象派和野兽派来转型。转型五年,没有成功。1947年,马格利特死了心,重归旧路,自己抄袭自己,以此自终。

    求新求变,谈何容易?江郎才尽,何其常见……

     

    2009-1-30  晚上9点

  • 2009-01-28

    世间已无梁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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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羽生去世。《云海玉弓缘》《萍踪侠影》《冰川天女传》……都很多年不看了。他之于我,就像邓丽君之于哥哥姐姐辈。记得某年,他来过我那个荒凉的小山城,有长辈登门求他签名。查了查网上的梁羽生年谱,时间是1985年,半个世纪了。梁先生走好。

  • 《洁净与危险》初读的是英文本,说来凑巧,没读几天,作者玛丽·道格拉斯去世了。女人类学家中,道格拉斯没有写《萨摩亚人的青春期》的米德和写《菊与刀》的本尼迪克特那么出名。她是英国科班出身的人类学家,埃文思-普里查德(马林诺夫斯基弟子,费孝通师兄)弟子,但走的是法国人类学的路子。所谓法国人类学,其实就是涂尔干、莫斯,以及后起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人类学。不过,普里查德的努尔人研究、舒茨的现象社会学和戈夫曼的互动社会学,对她也影响巨大。

    这次读的是中译本。洁净与危险》的理论构架,大致如下:

    命题Ⅰ:分类是为了建构世界秩序,不同社会都有不同分类方式。为了生存,人类必须使混沌的世界变得有序。要有序,就必须分类,分类是人类改造世界的一种积极努力,由社会决定。与现代人的分类相比,原始人的分类“似乎”荒诞不经,早就引起人类学家注意。1904年,涂尔干和莫斯即合著《原始分类》研究这一现象,里面还谈到了中国人的分类。博尔赫斯可能读过该书,后来写了一篇谈论中国人古怪分类的短篇。1966年,福柯在《词与物》序言里自称灵感来自博尔赫斯小说。鉴于当时分类研究已是人类学常识,而且结构主义就是先从人类学发起的,福柯这话大概是想赖掉他欠的“涂尔干债”,动机可疑。

    命题:不能归类或违反秩序的事物,对社会秩序有威胁,会“污染”社会,被视为“污秽”。所以“污秽”主要不是卫生问题,而是象征问题。这可以解释如下有趣问题:同是体液,为何吻去情人的泪水被赞美,而吻去她的鼻涕则令人恶心?

    命题:为避免破坏秩序,各个社会都采取种种办法处理“污秽”问题。任何一种分类总会有剩余物,也就是污秽,所以要有种种处理方法,如忽视、禁忌、遮蔽、净化等。

    命题:处理“污秽”的一种办法是举行“洁净仪式”,化污秽为洁净。比如,猪肉掉地上,洗干净再吃;五脚猪不祥,但祭祀之后就可以吃。所谓“仪式”,不只是跳神唱戏,一般的吃饭说话都算。这实际上是芝加哥学派(特别是戈夫曼)讲的“社会戏剧”(《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现》)。“仪式演示的是社会关系的形式。通过直观地表现这些关系,它能使人们认识自身所处的社会。通过物质性的身体这个象征性的媒介,仪式作用于政治实体。”(《洁净与危险》中译本,P159)仪式的效果,就是福柯所讲的“规训”。禅宗讲饮水吃饭都是修道,芝加哥学派(符号互动论)则讲游戏工作都是规训,原来“修道”不过是“挨训”……!有一阵,欧美人似乎很热衷监狱。戈夫曼的《全控机构》(1961)、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法国版1974年)、福尔曼的《飞越疯人院》(1975)、福柯的《规训与惩罚》(1976)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

    命题:“污秽”的存在使社会保持活力,不断更新。没有巫婆,白雪公主多丑;没有恶的哲学,多么乏味。也就是说:生于污秽,死于洁净。

     

    2009-1-25

  •  

    安德鲁˙怀斯(Andrew Wyeth)去世了。有一阵很喜欢他的画。他的画,近似佛罗斯特的诗。这两个美国人很像。学艺术的,大概都不会认为他们的作品多伟大,但他们给人的印象很可敬。

  • 2009-01-06

    学画记Ⅳ•欧姬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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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欧姬芙的画(1887-1986)。最近翻摄影史,才发现她那种“抽象+放大”的技法,原来是从摄影那里学来的。摄影摧毁写实绘画的根基,造成了现代绘画的转型,这我是知道的;但绘画还能“抄袭”摄影,向敌人学习,这倒没注意过。

    欧姬芙的丈夫史蒂格利兹(Alfred Stieglitz1864-1946)是著名摄影师,影响了几代美国摄影师。他与同行保罗•斯特兰德(1890-1976)时常切磋的,正是这种“抽象+放大”的所谓“新客观摄影”。欧姬芙画的花卉,与当时的女摄影师坎宁安(Imogen Cunningham1883-1976)拍摄的花卉几乎雷同,只是比坎宁安更妩媚。而欧姬芙素来钦佩斯特兰德,在给他的信里说:“我相信,我一直用我认为你拍照的方式在观看事物。”(《欧姬芙》,P231922年,斯特兰德启发了一个未来的摄影师,这不是别人,正是爱德华·韦斯顿(Edward Weston,1886-1958)。韦斯顿的摄影技术比坎宁安更高明,能把菜椒拍得肉感无比。欧姬芙的画和韦斯顿的摄影放在一起,尤其相像。

    这批艺术家都是在美国本土成长的(欧姬芙甚至1951年才首次踏出美国)。新大陆人单纯实在,脑子没蒙德里安、康定斯基那些老欧洲人那么复杂精密。所以他们做的抽象艺术,不管是摄影还是绘画,都简单了些。“抽象+放大”这样的技法,有的人居然吃了一辈子,视野的狭窄是明显的。

     

    2009-1-6

  • 2009-01-04

    陪家人逛水立方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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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9-01-04

    读穆旦札记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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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诗人中,以穆旦最警惕也最排斥旧诗。1975919日致郭保卫信云:“因为我们平常读诗,比如一首旧诗吧,不太费思索,很光滑地就镏过去了,从而得不到什么,或所得到的,总不外乎那么‘一团诗意’而已。……我有时想从旧诗获得点什么,抱着这目的去读它,但总是失望而罢。它在使用文字上有魅力,可是陷在文言中,白话利用不上,或可能性不大。至于它的那些形象,我认为已太陈旧了。”(《穆旦诗文集》,第2卷,P190)这种排斥由来已久,他早年就认为受旧诗词的影响大了对创作新诗不利(周珏良:《穆旦的诗和译诗》),19403月《玫瑰之歌》即云:“我已经疲倦了,我要去寻找异方的梦。/……我长大在古诗词的山水里,我们的太阳也是太古老了,/没有气流的激变,没有山海的倒转,人在单调疲倦中死去”。自艾略特、奥登处悟到“诗的形象现代生活化”(《穆旦诗文集》,第2卷,P183)后,穆旦即视为信条,终身不渝。

    敢轻视旧诗者不多,蔑视新诗者倒常见。听过一位古典文学教授挖苦新诗,认为研究屈原、陶潜、杜甫算学问,研究郭沫若、徐志摩、穆旦则属可笑。我读过他的论著,当时不由想:是这教授懂杜甫呢,还是穆旦懂?结论是穆旦懂。穆旦读的旧诗有限,大概没读过杜甫的“血埋诸将甲,骨断使臣鞍”(《王命》),“万姓疮痍合,群凶嗜欲肥(《送卢十四侍御护韦尚书灵榇归上都》),西京百战疲,北阙任群凶”(《伤春五首》),“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这些诗句。但他的“虽然没有谁声张过‘残酷’的名字,/我们一切的光亮都来自它的光亮;/当我们每天呼吸在它的微尘之中,/呵,那灵魂的颤抖——是死也是生!”(《时感四首》),“荒年之王,搜寻在枯干的中国的土地上,/教给我们暂时和永远的聪明,/怎样得到狼的胜利:因为人太脆弱!”(《饥饿的中国》),“我们是向着什么秘密的方向走,于是才有这么多无耻的谎言”(《饥饿的中国》),“我想要走,走出这曲折的地方,/曲折如同空中电波每日的谎言,/和神气十足的残酷一再的呼喊/从中心麻木到我的五官”(《我想要走》),“无论什么美丽的远景都不能把我们移动:/这苍白的世界正向我们索要屈辱的牺牲”(《牺牲》),何其相近!在我看来,诗首先是一种活的精神,“旧诗”或“新诗”不过是形式。王安石诗云:“糟粕所传非粹美,丹青难写是精神。”(《读史》)这教授研究了一辈子旧诗,但他对杜甫精神的理解,倒远不及排斥旧诗的穆旦。颇好奇他爱杜甫的什么。

    新旧诗谁优谁劣,始终争吵不休,但有一点很少有人注意,那就是:大多数古代诗人的创造力,并不比郭沫若、冯至、穆旦、何其芳、顾城这些新诗人强,只是机遇更好罢了。古人云:“才不才,人也;遇不遇,时也。”又云:“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写诗也不例外。唐代诗人,赶上一切准备就绪,中才以上者皆可以成就一番事业;后代诗人,如萨都刺、高启、吴梅村、汪精卫等,写诗时大局已定,只凭才力挣扎,就比较艰难;而新诗人处在草创时期,一切从头开始,更不容易。但三者的创造力,应该是基本持平的。

    在这个世界上,陶潜、李白、杜甫、王维、李商隐这样创造力强大的人物,是少之又少的。

     

    2009-1-4

  • 2008-12-31

    二零零八年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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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过几小时,二零零八年就要过去了。

    今年主要做的事,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居然是写诗。今年写了90多首,相当于四天写一首。写新诗十一年,今年写的占了近一半。最狂热的时候,不管是上班,是走路,是买菜,或是做饭,诗都会蹦出来,而且越忙蹦得越多。有些诗,在被公事接连打断七八次后,依然丝毫无损地写得出来。诗风也变了,从尼采到莎士比亚,从男权主义到女权主义,从叙事体到歌谣体,都做了尝试。为何这样疯狂?不知道。自己都觉得诡秘,像是鬼上身。但写诗的感觉真的很美好。

    第二件做的事,是学画。因为写题画诗看了大量的画,起了兴趣,于是自己也画。先画手写板,画着画着不过瘾,于是丢了手写板学素描。学素描的感觉也很美好。我想做一个画家,否则这辈子真是太遗憾了。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可以当一个大画家,虽然现在的水平还差得远。希望这不是幻觉。

    今年读的书,都跟写诗和学画相关。读了大量民谣和《莎士比亚全集》。不疯狂时,真不知道莎士比亚伟大到这种程度。和杜甫一样,莎士比亚是所有诗人的最高敌人,真不知道歌德、休斯他们是怎样在莎士比亚的压迫下喘过气来的。

    在情感方面,以为自己会成熟一些,看来没有,很失败。既伤害了爱我的人,也被我爱的人伤害。道歉不能解决什么,还是以后努力做好一些吧。

    二零零九年做什么?还不知道,但有一个具体目标,那就是写完《论进化》。

     

    2008-12-31

  • 2008-12-30

    读穆旦札记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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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弱水指出:“长年浸淫于英语诗歌之中,且对奥登心摹手追,久而久之,穆旦的思维与语言似乎也已经英语化了。他的某些诗句,在中文里实在不成话,可直译成英文倒是文从字顺。”正确,但由此得出的结论却值得商榷:“穆旦未能借助本民族的文化传统以构筑起自身的主体,这使得他面对外来的影响即使想作创造性的转化也不再可能。他拿什么来转化?徐志摩写得一手漂亮的骈文,戴望舒能信手将一首新诗改写成优美的绝句,闻一多有他的李义山,卞之琳有姜白石,冯至有杜甫,可穆旦呢?什么都没有。”(《伪奥登风与非中国性:重估穆旦》)徐志摩、戴望舒、闻一多、卞之琳比穆旦写得好?荒唐。诗有别才,非关书也。莎士比亚读书有限,哪个教授能跟他比?于坚、杨健、顾城不懂外语,谁能跟他们比?认为中西兼通才能写好诗,不堪一驳。

    最关键的,是江氏不明白穆旦的用意。穆旦不是不知道这样写诘屈聱牙,之所以故意为之,是想将欧化句法引进现代汉语中,激发其诗性。今天来看,穆旦不少尝试失败了,但“尝试成功自古无”,不尝试怎么知道?诗歌和科学一样,也是要试错的。

    现代汉语是不同于古代汉语的语言系统,而且是正在高速发展的语言系统,有着丰富的可能性。把握这点很重要。

    新诗也不是一个已经定型的器皿,而是一种正在被塑造的东西,还有很多空间需要大大小小的诗人去探索。新诗人必须在文言、俗语和欧化语之间,把握一种平衡。这就是黄灿然所说的“现代敏感”(《译诗中的现代敏感》)。要做到这点,谈何容易?所以要不断试错,不断积累。朵渔讲,写诗是一种手艺(《手艺》)。很对,而句法不过是手艺之一种。

    旧诗的技艺也是慢慢发展出来的。从沈约到杜甫,近体诗的定型用了三百年,此后李商隐、苏东坡、黄庭坚等还不断增添新东西。穆旦尝试的倒装句法,如:“翻起同样的泥土溶解过他祖先的”(《赞美》)、“已化成琐碎的日子不忠而迂缓”(《幻想底旅客》)、“他们向前以我们遗弃的躯体”(《农民兵》)、“他来了却带着惩罚的面孔”(《饥饿的中国》)、“对浪漫的死我们一再的违抗”(《饥饿的中国》)等。杜甫也尝试过的。从困居长安时做“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陪邓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到流寓夔州时做:“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秋兴八首》)由五言到七言,由小素描到大气象,老杜句法的演进清晰可见。

    在句法上,穆旦尝试成功的其实颇多,像“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诗八首》)、“时而剧烈,时而缓和,向这微尘里流注/时间,它吝啬又嫉妒,创造时而毁灭”(《三十诞辰有感》)、“甘地,累赘的善良,被挤出今日的大门”(《甘地之死》)等,杜甫如活在当代,自会赏识。

    又及:徐志摩的《偶然》:“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也是一个漂亮的欧化句法。

     

    2008-12-30

  • 2008-12-30

    过绍兴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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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融海啸到来的前夜

    落日的江面上逃散一空

    我从这细长的窄桥上走过

     

     

    这桥通向前方的孤岛

    这岛通向前方的黑暗

    谁也不敢想象的狂风暴雨

    正在那广大的黑暗中等待

     

     

    这一天即将过去

    这一年即将过去

    这一生或许也即将过去

    呵,谁能在这落日的时刻

    预言黎明的喜悦?

     

     

    章太炎死了

    鲁迅死了

    蔡元培死了

    周恩来死了

    刚刚听说:饭岛爱也死了

    而我孤身一人活着

    在这桥上走着

     

     

    戴华、周佩瑶在广州

    炽贤在上海

    少华在成都

    傻瓜在昆明

    琨琨在海口

    更多的朋友在北京

     

     

    朋友们,你们好吗?

    在这异乡的江面上

    我想起你们

     

     

    在这异乡的江面

    我想洗掉一切厌倦

    只留下清澈的思念

     

     

    2008-12-29  凌晨1

  • 2008-12-29

    过绍兴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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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处都是鲁迅:

    鲁迅路、鲁迅中学、鲁迅小学、鲁迅幼托中心

    “三味”臭豆腐、“朝花夕拾”书店

    戏台前被冻伤的毡帽

    用被冻伤的手指捞着每笔可能的生意——

     

     

    同行的教授乱发如草

    精通鲁迅的每一根胡须

    倒背如流鲁迅的每一篇文章

    当我拒绝参观鲁迅故居时

    他抓住我做最后的劝说

    手指的力度里有受伤的诧异——

     

     

    记不住那些大大小小的鲁迅会议

    记不住那些端坐如仪的重要人物

    只记得那些听众卑微如椅——

     

     

    当然,这不过是生活

    生活就是我家乡话里的“讨吃”

    生活就是你我——夹着皮包

    费尽口舌地搏斗每一分钱币——

     

     

    我看见在生活的道路上跪满了人

    人人拿着一把剪刀

    剪别人和自己的脚后跟

    我看见人人都流着习以为常的血——

     

     

    不能理解那个懦弱的退出暗杀的疯子

    不能理解那个绝望的“救救孩子”的疯子

    不能理解那个愤怒的拒绝宽恕的疯子……

     

     

    2008-12-29  凌晨1

  • 2008-12-28

    过绍兴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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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落日的渡口我们遇见他

    这瘦下颌、胡须皆白的老头

    他向我们甜言蜜语

    30元坐了500米的乌篷船

    在我们发火之前他卖力唱了首《莲花曲》

    祝我们升官发财、女人都来

     

     

    听说我们要找饭馆

    他提议带路——只加5

    在上路之前他让我们等等

    然后解开裤子,在路边愉快地小便

    这愉快感染了我们几个读书人

    于是也挨着他小便

     

     

    他拿到35元钱的新钞

    用手指拨得“的的”响

    在溜出饭店之前他用右手摸摸

    店里灌肠的女人的脸蛋

    用钞票打打另一女人的后颈

    让两张中年的红脸“唰”的更加通红

     

     

    现在一切顺利

    他在寒冷的日光里敞开外套

    嘴巴叼上香烟

    双手抄进裤袋,瞥了天空一眼

    然后像一只帅气的、得意洋洋的苍蝇

    飞出了我们的视线

     

     

    2008-12-28    晚上6

  • 2008-12-27

    过绍兴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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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要退休

    雄心勃勃的同事早已迫不及待 

     

    他紧张观察所有人的脸色 

    反复强调:他已经老了,他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

     

    结结巴巴的厚嘴唇

    撞在同事们木然树起的脸上

     

    而我们则赶紧惊讶,赶紧端起酒杯

    绞尽脑汁地找各种理由

     

    重复十七遍之后

    我们疲惫不堪坐下来

     

    突然他又扯下帽子,露出满头白发

    再次强调:他真的老了……

     

    于是我们陷入沉默,理理自己的衣装

    或者低下头喝酒

     

    于是他僵在那里,像一个通红的笑话

    恨不得手和帽子顿时消失

     

    今晚回家,他会向自己的孩子哭诉吗?  不会

    但他会向妻子索要安慰

     

    他会把她干瘪的胸脯当作子宫

    再一次出生 

     

    2008-12-27    上午11

  • 2008-12-21

    读穆旦札记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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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登(1907-1973)的生平与诗,分为两截。1939年前为英国人,左翼诗人;1939年后去美国,后加入美国籍,皈依基督教。他对中国的影响也分两截:前期诗作影响穆旦、王佐良、杜运燮等,后期诗作影响于今日中国。喜欢前半截奥登的中国诗人,多半不喜欢后半截奥登;而喜欢后半截奥登的,则不太看重前半截。王佐良对他的“转向”倍感惋惜(《英诗的境界》),穆旦晚年翻译奥登,则只翻译前期诗作(《英国现代诗钞》)。

    奥登是诗法家,世无异议;但算不算大诗人则意见纷纭。布罗茨基是大赞特赞,R.S.托马斯则认为他不过是工匠大师,没有深度,“我不能确定他所表达的东西的价值。”(《R.S.托马斯自选诗集》,P221R.S.托马斯的诗形式古板,缺乏创新,自然不看重奥登的形式创新,但他讲奥登“没有深度”,我以为非常准确。

    奥登是现代主义第二代,以模仿艾略特起家,将艾略特啰嗦的保守思辨转向直接的左翼批判,从此崛起诗坛。早期诗作得于轻快俏皮,失于花哨肤浅,《西班牙》《悼念叶兹》《在战时》等均为英诗名篇,但都不耐读。其时事诗,比诸杜甫,不免肤浅;比诸门徒穆旦,也略有不如。穆旦的《甘地之死》,其实模仿奥登的《悼念叶兹》,虽诗律远不如奥登,但真挚则过之(穆旦学奥登,专习措辞,学不来奥登的韵律。对连平平仄仄都不会的穆旦来讲,这的确太难)。而穆旦的时事诗如《时感四首》,沉抑激烈,更在奥登时事诗之上。王佐良讲:“奥登有时显得故作姿态,而穆旦身上人们只见一种高雅,一种纯真”(《论穆旦的诗》)。虽有偏袒,但有一定道理。奥登的诗,对二战时期的血肉横飞来说,还是隔膜了些。

    喜欢后半截奥登的中国诗人,多半也喜欢拉金。他们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英国“机智”,老实说不容易领会,读起来有些死气沉沉。R.S.托马斯讲:“我们今天所有的就是拉金,他会时不时地吟上两句无足轻重的诗行,比如‘戴着眼睛冲着最新的接管咧嘴笑笑’,但他不是个伟大的诗人。”(《R.S.托马斯自选诗集》,P222)我同意。

    这么讲,也许不太公道,因为“机智”正是英国老传统。英国画家里,培根、佛洛依德是异类;英国作家里,布莱克、康拉德、休斯是异类。这些人都属于“走火入魔”的人物。

     

     

    2008-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