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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alery6667 

     

    《海滨墓园》26节144行,是尼采哲学的图解,是主题先行的诗,是老学究的诗。

    它的主题即题辞,古希腊诗人品达的诗:“我的灵魂啊,勿求不朽,耗尽一切可能的领域。”写成22年后,加缪也以这两句诗为题辞和主题,写了一本哲学随笔《西西弗的神话》。但两者的真正联系,不是品达,而是尼采。

    尼采大肆挞伐柏拉图和基督教,认为两者都在制造形而上的不朽幻象,迷惑生命,使其看不清自身,“知识扼杀了行动”,“智慧之锋芒反过来刺伤智者;智慧是一种危害自然的罪行”。(《悲剧的诞生》,亦参见尼采后期著作《超善恶:未来哲学序曲》)。完成于1920年的《海滨墓园》从头到尾都在复述这思想,以第18节最露骨也最拙劣(根据《瓦雷里诗歌全集》里的《瓦雷里年表》,他接触尼采始自1899年):

     

    瘦骨嶙峋而披金穿黑的“不朽”

    戴着可憎的月桂冠冕的慰藉手,

    就会把死亡幻变成慈母的怀抱,

    美好的海市蜃楼,虔敬的把戏!

    谁不会一眼看穿,谁会受欺——

    看这副空骷髅,听这场永恒的玩笑!(卞之琳译本)

     

    11节第1行“把偶像崇拜者赶跑”,就是尼采的原话。

    有些学者说瓦雷里诗歌意蕴多重,一派胡言,《海滨墓园》的“大海”没什么多重意蕴,指的就是形而上的不朽幻象,更确切地说指形而上思想体系,所以“大海”才被叫做:“稳定的宝库,单纯的米奈芙神殿”,“灵魂深处的大厦”,才会说:“天边的气流翻开又合上了我的书”,“飞去吧,令人眼花缭乱的书页!”

    《海滨墓园》的结构是这样的:思考累了,去海边休息,反思读书读傻了,又看见墓园,想到人生有限,没什么不朽,于是“恍然大悟”,“只有试着活下去一条路”,不要再读那些形而上学破书了:

     

    起风了!……只有试着活下去一条路!

    天边的气流翻开又合上了我的书,

    波涛敢于从巉岩口溅沫飞迸!

    飞去吧,令人眼花缭乱的书页!

    进裂吧,波浪!用漫天狂澜来打裂

    这片有白帆啄食的平静的房顶。

     

    写得像直肠国诗人写的,直来直去,哪有什么多重意蕴?瓦雷里真的“恍然大悟”了吗?真的像前辈诗人兰波那样丢开书本去流浪天涯了吗?没有。从海滨墓园回家,他还是接着读形而上学的。瓦雷里是一个迂腐的老学究,《海滨墓园》是一首迂腐的老学究诗,用现在的话说,是“知道分子写作”。

    在修辞上,有两节写得倒还可以:

     

    爱情或许就是对自我的仇恨?

    它伸着神秘的牙齿向我靠近,

    给它起什么名字对它都恰如其分!

    名字有什么关系!它在看,在要,在想,在摸索,

    它喜欢我的肉体,甚至爬上我的床,

    正因为我属于这个活生生的爱才有生命!

     

    芝诺!残忍的芝诺!伊利亚芝诺!

    你用飞矢刺穿我的心窝,

    那飞矢震颤着飞动着却又没有飞动!

    弦响使我生,矢到使我死!

    啊!太阳……乌龟可怕的影子,

    压抑着我的灵魂,大步飞奔的阿基里斯却原地不动!(葛雷、梁栋译本)

     

    前节赞美生命鲜美,写得很肉欲,如一老色鬼;后节感慨生命短促,写得很哲学,如一老教授。能这样摇身一变,也是难得了。

    《海滨墓园》第1节第5-6行:

     

    多好的酬劳啊,经过了一番深思,

    终得以放眼远眺神明的宁静!(卞之琳译本)

     

    据说是瓦雷里得意之句,后来成了他的墓志铭。这很荒唐。因为在《海滨墓园》结尾,瓦雷里明明“恍然大悟”,否定了无用的“深思”,看第23节:

     

    不,不!……起来!投入不断的未来!

    我的身体啊!砸碎沉思的形态!

    我的胸怀啊,畅饮风吹的新生!

    从大海发出的一股新鲜气息

    还了我灵魂......啊,咸味的魄力!

    奔赴海浪去,跳回来一身是劲!(卞之琳译本)

     

    如果把那两句诗当墓志铭,是瓦雷里的主意,说明他根本就没有“恍然大悟”,还是喜欢形而上学;如果是别人的主意,说明瓦雷里的朋友或者给他搞国葬的官员也不怎么认真读他的诗。

    悲哉,悲哉!

     

    2009-9-13

     

    《海滨墓园》卞之琳译本: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5abe250100aiqq.html

  • Machu_Picchu 

     

        《马楚•比楚高峰》,中译本很难懂。后来读吴守琳《拉丁美洲文学简史》的译文(只有片段),才发觉原诗不难懂,是译本难懂(下面引用的是王央乐译本,部分片段则用吴守琳译本)。

    《马楚•比楚高峰》写得好,全世界公认。但我以为,《马楚•比楚高峰》的败笔,比它的好处,更有价值,更耐人寻味。它的败笔,暴露了现代诗人写长诗的困境。

    第一,开头。《马楚•比楚高峰》的开头,王央乐译本作:

     

    从空间到空间,好像在一张空洞的网里,
    我在街道和环境中间行走,来了又离开。
    秋天来临,树叶舒展似钱币,
    在春天和麦穗之间,是那最伟大的爱,
    仿佛在落下的一只手套里面,
    赐予我们,犹如一轮巨大的明月。

    吴守琳译本作:

     

    我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走

    除了空气还是空气。

    街道像一张撒开的大网,

    秋天降临,寒风吹落满地钱币似的枯叶,

    春夏之交,沉甸甸的香蕉和麦穗,

    像倒挂的手套垂下来,

    柔情的大地赠给我们这弯月形的礼物。

     

    开得太平板,没有力度。开头,古代叫“发端”。古人论“工于发端”,举谢眺的“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杜甫的“带甲满天地,胡为君远行?”,王维的“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为代表。比较起来,聂鲁达就差了许多。

    第二,过渡。《马楚•比楚高峰》12节,2-5节是离题的,在沉思灵魂、生命、死亡等,跟马楚•比楚高峰关系不大。其实也不能算沉思,因为说的都是人人皆知的空话,而且啰嗦,如“生灵就像玉米,从过去的事情的无穷谷仓中/脱粒而出”,“人是什么?在他说话的哪个部分,/在仓房和嘘声之间,展开了生命?”删节或具体一些会比较好。

    第三,结尾。叶兹说,好诗要自然而然地结尾,就像啪嗒一声关上盒子。意思没错,但我以为比喻不好,会有误导——好诗应该尽量开放,关上盒子,就断绝了意蕴的多种可能。杜拉斯《情人》的结尾,让男主人公打了一通电话,声称要爱女主人公爱到死,貌似动人,其实败笔,因为把小说的世界封住了。杜拉斯后来也后悔,不过,人都有炫耀自己魅力的欲望吧,后悔归后悔,改还是不改。《马楚•比楚高峰》也是如此,诗行到中间,缅怀旧事、登临山水、神会先辈,万象沓来,却笔锋陡下,归结于阶级斗争的慷慨激昂。这就未免修剪得太单行道了。诗人得学会控制自己的一孔之见,不妨碍笔下世界的生长。聂鲁达显然没把握好。没把握好的原因,是聂鲁达自己想得不深,写得也不透。《马楚•比楚高峰》多次出现用手伸入大地的描写,如“我把混沌而甜蜜的手/深入到大地最能繁殖的地方”,“让我的手伸进五光十色的光辉,/伸进石块的黑夜”,貌似深刻,其实是聂鲁达写到这里不知道怎么深入,只好不断重复(北岛的《结局或开始——献给遇罗克》云:“我寻找砌在墙里的传说/你和我被遗忘的姓名。”胜过聂鲁达多矣!)。郭沫若的《天狗》也是如此,开头一通高调:“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 我把日来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 我把全宇宙来吞了。”写到后面不知如何深入,只好啰嗦了一句:“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了事。这种关键处,杜甫所谓“篇接混茫”,临门一脚很重要,最能见诗人的真功夫。聂鲁达和郭沫若都缺乏这本事。

    第四,结构。讲完开头、过渡和结尾,现在可以讨论结构。《马楚•比楚高峰》文字很精警,特别是那些超现实主义色彩的部分,但结构很呆板:先是谈生命、谈死亡、谈意义,最后来到马楚•比楚高峰朝圣,恍然大悟,得道成仙……这是西方“寻找圣杯”的俗套(瓦雷里的《海滨墓园》也有这毛病),也是中国八股(如杨朔散文)的烂规。现代长诗面临的一大难题,正是如何安排结构。短诗不必考虑叙事问题,长诗则迫切需要,否则很难支撑起一个大的结构。但十九世纪小说的兴盛,迫使长诗(特别是长篇叙事诗)必须转型——在现代用《荷马史诗》方式写长诗,写不过《卡拉马佐夫兄弟》也写不过《百年孤独》。艾略特的《荒原》探索多重叙事的组合,是一个极有价值的开创,而聂鲁达则全无此敏感。诗友戏称聂鲁达为“十九世纪的诗人”。的确,聂鲁达虽受超现实主义影响,诗观基本还是十九世纪的。如何安排长诗的结构,最大程度地浓缩诗性内容,今日仍是现代诗人的最大挑战。巴赫金的“复调”理论、昆德拉的小说理论,略萨的结构现实主义小说,虽是针对小说文体,我以为对写长诗也是有启发的。

    第五,缺乏对恶的认知。泰戈尔获诺贝尔奖,叶兹出过力,但他对泰戈尔有一个批评:“缺乏对恶的认知”。在我看来,这是对一个诗人极其恶毒也极其致命的打击。泰戈尔诗飘渺空幻,华而不实,根底就在“缺乏对恶的认知”。这个批评也适用于惠特曼。聂鲁达早期受惠泰戈尔,中期取法惠特曼,一样有此病。大千世界,三教九流,光有善良的眼珠子看世界,就会看不清,成为俗套的甜美,廉价的安慰。在聂鲁达的《诗歌总集》中,拉丁美洲人民都是好的,是“大地上的灯”;独裁者及其政府都是混蛋王八蛋,是“野兽”——却不道及这些“野兽”都是从“大地上的灯”中冒出来的。如此粗浅立论,自然写不出暴力和权力的复杂,更写不出拉丁美洲的辽阔驳杂。仿用卡夫卡批评狄更斯的话,聂鲁达在热情洋溢的背后,潜藏着心智的肤浅。或许有人会说,非黑即白,本是政治诗的模式,不应苛责。不对。《麦克白》,据考证是莎士比亚赶写出来阿谀英王詹姆士的,开篇丑化女巫,就是为了迎合当时大肆镇压女巫的詹姆士。但那些女巫,写得很等神采飞扬!在《麦克白》中,即使是心狠手辣的女主人公,莎士比亚也能写她行凶之前的动摇:“若非他睡时很像我的父亲,我就下手了”。莎士比亚谄媚国王,理不直气不壮,却写得摇曳生姿;聂鲁达赞美底层阶段,光明磊落,为何如此干瘪?答案是清楚的。

     

    2009-9-12

     聂鲁达诗歌链接:http://blog.cnfol.com/fangzhenshenghuo/article/1213829.html

     

  • 2009-09-10

    读长诗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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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说的“长诗”,包括诗剧(如《李尔王》)、长篇叙事诗(如《荷马史诗》)和组诗(如里尔克的《哀歌》)。

    灵石这样谈过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