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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你小小軀體旁邊的那個女人,你的母親,她說,是她獨自給你取了這個名字。她說這話時的神情我記得很清,表面決斷,隱約酸楚,包含了一個女人對自己所受劇痛的銘記……然而又有一種更深的寬厚堅定,令人相信那點小情緒不過是深湖表層細細的漣漪。千樹,是你使她誕生,成爲女人。

     

    昨天想起她,我還自然而然念叨著“不曉得這姑娘情況如何”。她生下你之前的最後一段文字是:“為什麼我依然覺得我對世界一無所知……仿佛被蒙在鼓裏。仿佛盲人摸象。”而今天,她已經是一個新鮮小姑娘的母親。碩果就在她身旁,世界上沒有比這更鮮明的答案。

     

    你快馬加鞭,提早半月抵達,在母親節的頭一天降世。你勝過最好的禮物。你就是最好的禮物。你到來之後的第一個白天北京就下起了中雨。雨水從中午持續到半夜。這個城市雨水珍稀,你恍若福音。並且你的小臉蛋很圓潤,不像我見過的別的初生兒那般皮膚發皺。

     

    你母親讓我看你睜開眼睛的樣子,可是小小的你還有些畏光,睜眼只如曇花一現。你來到這世界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和取悅他人相關的事,還完全與你無關。你的世界就是母親的奶頭,此外一切皆是虛無。

     

    你的母親在一家普通醫院生下你。六個床位的房間,只有你和你母親。其他的床鋪都被藍色消毒罩遮蓋,像一張張扁平的嚴肅的臉。不允許鮮花進來,不允許探視的人超過一個。這一個房間,堪當你所降生的國家的標誌。

     

    你的父親很鬱悶。子夜他被趕走,他不能陪你度過你降生後的第一個夜晚。今天下午三點之前他也無法堂堂正在陪在你們母子身邊。上午雖偷偷溜進去一趟,但是時間短暫,且鬼鬼祟祟一般。荒唐。制度可以成爲一切反人道行爲的正大光明藉口。望著那幾位護士,我在心裏講:“你們也是女人,並且可能也爲人母親,舉手投足卻形同機器,毫無人味。”

     

    在這樣的一個國度,清醒地選擇生育需要勇氣。你的父母是勇敢的。當然,選擇不生育也需要勇氣,對一些人而言這需要更大的勇氣。然而無論如何,生命是個奇跡。你是一個美好的奇跡,親愛的千樹。

                                                                2011-5-8深夜無眠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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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医院里,我接触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赤裸裸的生活。三年里,我肯定目睹了人类所能有的每一种情绪。它激发了我的戏剧才能。唤醒了我体内的小说家。直到现在,四十年过去了,我仍记得某些人,清晰得可以画出来。那些听过的话仍萦环在耳。我看到人们如何死亡。看到他们如何承受痛苦。看到什么是希望、恐惧和安慰;看到绝望涂在脸上的阴影;看到勇气和坚定。看到信仰闪烁在某些人眼里,他们相信那些我认为不过是幻觉的东西,也看到勇敢使一个人幽默地迎接预知的死亡,因为他太骄傲,不愿身边人看见自己的恐惧。

    在那个时代(那时:大多数人很安逸,和平看似无虞,繁荣理当持续),有一派作家致力于扩大受难的道德价值。他们宣称受难有益。宣称它增进同情,提升情感。宣称它为精神开辟了美的新路,使之能够触及上帝的神秘王国。宣称它增强个性,净化了世人的粗野,带来一种他们不会逃避反倒乐于追求的更完美的幸福。【这话可以视为对薇依的批判】持这种观点的几本书取得了极大成功,它们的作者住在舒舒服服的家里,每天一日三餐,身强体壮,获得了崇高声誉。我在笔记本里记下——不只一两次,而是十二次——自己目睹的实情。我知道受难不是使人高贵,而是使人堕落。使人自私,卑劣,小气,多疑。使他们全神贯注于琐事。它不能让他们超越人类;它让他们比人类还低级;我冷酷写道:我们学会屈从,不是由于自己的受难,而是由于他人的受难。

    所有这一切是我的宝贵经验。对作家而言,我不知道是否还有比当几年医生更好的训练。我猜想,你在律师事务所能学到很多人性的知识;但在那儿,你主要跟完全能控制自己的人打交道。他们撒的谎可能跟看医生时一样多,但更一贯,这可能是对律师而言,真相没那么必要。此外,律师的关注点通常是材料。他从一种专门化的视角来观察人性。而医生,特别是在院医生,看到的是赤裸裸的人性。“沉默”一律被摧毁;“经常”在这儿就是“没有”。对大部分事情的恐惧粉碎了所有的防卫;甚至“虚荣”在“恐惧”面前也失去气力。大多数人狂热渴望谈论自己,只是因为别人没兴趣才住嘴。“沉默寡言”——这大多数人人为培养起来的品格——其实不过是无数次漠不关心造成的。(第十九则)

     

     

  •  

     

    毛姆的《总结》(the summing up),想读好多年了,总没有中译本,只好读英文。每天睡觉前读几则,不知不觉就读完了,铅笔划得满满的。现在把划过的地方过了过,发现其实只是一些老生常谈,但不知为何,还是很喜欢。写这书的时候,毛姆老了,啰啰嗦嗦,我还看得出他故作坦诚,其实肚子里曲里拐弯的,但还是喜欢读,他的文字有一种魔力儿的。

    随手译一些如下: 

     

     

    人们经常写得晦涩,因为他们从没费劲儿学习写得清晰。这种晦涩——你会发现——在现代哲学家、科学家甚至文论家那儿很常见。这真够奇怪的。你本来认为,那些文论家一辈子都在研究文学巨匠,应该对优美的语言敏感,写的东西就算不美,至少也该清晰。(第二则)

     

     

    这种晦涩主要是因为许多作者是一边想一边写的,而不是想好了再写。(第二则)

     

     

    今天来读马拉美的晦涩诗篇,没有几篇不易懂的;你不可能注意不到,他的思想极其缺乏原创性。他的一些措辞是美;他诗里的材料是他那个时代的诗意的陈词滥调。(第二则)

     

     

    对我来说,读书就跟别人聊天、打牌一样,是一种休息。而且不仅如此;它很重要,如果有一阵不能读书,我发现自己焦躁不安,如同吸毒者被禁止碰毒品。我宁愿读一份时间表或者一份目录,也胜过什么都不读。(第二十五则) 

     

    在我看来,写剧本的诀窍有二:尽可能紧扣主题,简洁。第一点要求逻辑思维。我们中没几个有这思维。一个想法能引发另一个想法;我们喜欢去追逐它,尽管它跟主题没有直接关系。爱离题是人之本性。但剧作家必须避开它,其艰难程度胜过天使必须避开罪孽,因为罪孽或许可以饶恕,而离题则是致命的。(第三十五则)

     

  •  

     

    读杨武能先生译的《里尔克抒情诗选》,也译得很好。杨先生到底是冯至的弟子,名师出高徒啊,足以傲视群雄了。对着绿原的译本读,后者差了很多,实在太可惜了。照理说,绿原是诗人,为何译成这样子?绿原是认真的,注释非常详细。百思不得其解。杨先生没译《哀歌》,十四行也只译了一首,大概觉得难没有翻译吧?可惜了。

     

    诗人之死(绿原译本说是济慈面具)

       

    他躺着,头靠高枕
    面容执拗而又苍白,
    自从宇宙和对宇宙的意识
    遽然离开他的知觉,
    重新堕入麻木不仁的岁月。

    那些见过他活着的人们
    不知他原与天地一体,
    这深渊,这草原,这江海
    全都装点过他的丰仪。

    呵,无边的宇宙曾是他的面容,
    如今仍奔向他,将他的眷顾博取
    眼前怯懦地死去的是他的面具,
    那么柔弱,那么赤裸,就像
    绽开的果肉腐烂在空气里。

     

       

    落叶了,仿佛从那遥远的空中,
    好似天国里的花园都已凋萎,
    枯叶摆着手,不情愿地往下落。

    在一个个夜里,沉重的地球
    也离开了星群,落进了寂寞。

    我们大家都在坠落。这只手
    也在坠落。瞧:所有人全在坠落。

    可是有一位,他用自己的双手
    无限温柔地将这一切的坠落把握。

  •  

     

    魔鬼:

    就算是你曾经横游大洋,

    见过那茫茫无际的景象,

    眼看海涛一浪一浪涌来,

    感受过没顶的恐怖惊惶。

    然而你到底还见到些什么,

    见到碧波之间有海豚穿梭;

    见到云、月、日、星当空掠过——

    可是在那永远空虚的深处,

    你连自己的足音也听不见,

    你根本没有实地可以立足。

          (第二部)

     

     

    它是智慧的最后结论:

    只有每天争取自由和生存者,

    才配享受自由和生存。

    于是少年、壮年和老年人

    不惧风险,在这里度过有为的年辰。

    我愿看见这样熙熙攘攘的一群——

    在自由的土地立足的自由之民。

    那时对眼前的一瞬我便可以说:

    你真美啊,请停一停!

    于是,我有生之年的痕迹

    不会泯灭,而将世代长存。——

    我怀着对崇高幸福的预感,

    享受着这神圣的一瞬。

    (第二部)

     

    我们能将他搭救,

    他永远奋发向上。

    (第二部) 

     

  •   

     

    在图书馆看见这书,又借了回来。书还是很新,出版十三年,译者吕同六先生也去世六年了,说明没什么人看,我怀疑十多年来只有自己在借阅。

    1998年很遥远了,难道达里奥·福在中国过时了?

    达里奥·福获奖时,很多人跟国外嚷嚷,说他不配得这奖!这是胡说了,近年得诺贝尔的,像大江健三郎、库切等,跟达里奥·福怎么能比?当然,达里奥·福粗糙,但这样一个无以伦比的小丑,他的生命力太强大了!每次读都倾倒无比,当然,吕先生也翻译得好。

    达里奥·福的作品比其他作家的更适合中国。孟京辉导过这戏,大家看了都觉得不好,在网上重看了片段,比原来的印象更差了许多。但没办法,同一个东西,社会结构不同,味道也就变了。我们这里没有达里奥·福那样的空间。

    孟京辉的失败,其实是我们所有人的失败。

     

     

  • 2011-05-13

    春日生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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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北京的天很蓝,有时读下了班,自个儿散步,偶然有一些奇特的印象袭来,感动着我,但没带相机,舌头又僵硬了,写不出这巨大的美,就记在这里,希望有一天能写出来或者画出这种天籁之美:

     

    头次发现:大风吹过毛白杨的新叶,这样美,这样悦耳!  

     

    合作社前的槐花,香,五月槐花香啊,俗语说得真好。

     

    泡桐在沙尘暴中扑簌簌地落,跟“人闲桂花落”一样好看,可惜它不香。泡桐花太大,如果静静地落,总觉得有些夸张。

     

    看见一种藤蔓植物的嫩芽从地上竖起来,像蛇一样曲折着脖子,仿佛窥视我,准备选择进攻的目标,阴险的植物,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常青藤?

     

    黄昏时候路过几棵树,细小的柳絮在它们中间浮动着,被夕光照亮,就像亿万个星球,那几棵树呢,像是撑破宇宙的庞然大物……我孤身一人,在见证这宇宙的运转。

     

     

     

  •  

     

    我一旦停滞,顿时沦为奴隶!

    (第一部)

     

     

    人类的精神财富,我感到

    徒然地聚敛在自己身上,

    但到头来我仍在这里,

    内心没有任何新的力量;

    比从前的我未有丝毫提高,

    与无限的自然仍相距漫长。

                 (第一部)

     

    忧愁:

    什么人一旦被我抓住,

    世界就对他毫无用处;

    天空永远被黑幕罩着,

    再也没有日出日落。

    外部感官虽然还健全,

    内心却是一片黑暗;

    纵然知道有无数宝藏,

    也没法攥进自己手掌。

    幸福与不行俱成妄念,

    他将饿死在富足里面,

    欢乐也好,痛苦也好,

    他都一天天忍受煎熬;

    只能讲未来视为希望,

    可永远没法如愿以偿。

               (第二部)

     

    黑暗迫近,越来越深沉,

    但胸中却有光明照耀。

    (第二部)

     

    每天都把自己看做零,

    而后再争取变成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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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这段歌德的诗,录自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题词,出处不知:

          我们在一片安谧中长大成人,

          忽然被投进这大千世界,

          无数波涛从四面向我们袭来,

          周围的一切使我们兴趣盎然,

          有些我们喜欢,有些我们厌烦,

          而且时时刻刻起伏着微微的不安,

          我们感受着,而我们感受到的,

          却又被各种尘世的纷扰冲散。

     

  •  

     

     

    读杨武能先生译的《浮士德》,感动得不行,译得真是太好了!

    读过钱春绮译本,钱先生是诗人,译得好,但注释少,不好读。也读过绿原的译本,绿原也是诗人,奇怪的是译得很拗口,“的”“的”不休,不堪卒读,但注释很详尽。所以读钱译,同时看绿原的注释。

    这次读到杨武能译本(同时比较了郭沫若、董问樵的译本),才发现杨先生比钱先生又上了一个台阶。翻译忌讳成语套话,杨先生几乎彻底挖掘了现代汉语的潜力,读起来就像我同代人的,眼前陡然耸起绵绵奇峰,气象森严。

    读过《浮士德》数次,却没有这一次如此震撼,只觉得耳边轰轰作响。原来书也如朋友,讲缘分,不到某个时候不会豁然开朗,欣然结纳我们。歌德写《浮士德》第二卷时,过了二十年,垂垂老矣,好友死尽散尽,斗室之间,感慨万千,老泪纵横,写下这段开幕词:

     

    那些听过我早年的唱段的人们 
    他们啊已听不到我以后的歌吟 

    友好的聚会已经是杳无踪迹 

    唉,最初的回响也寂然无声 

    我的悲歌将为陌生的人群而唱 

    他们的喝彩啊一样会令我心惊 

    那些曾经喜欢我的歌的人们 
    他们纵然活着,也四散飘零 


    长久克制的欲望猛然将我攫住 

    对肃穆的幽灵世界我充满憧憬 

    我于是开始歌唱,如轻声絮语 

    我音调忽高忽低,似风鸣琴声 

    我突然浑身战栗,泪流个不停 

    已经铁硬的心中,又充满温情 

    仍然拥有的,仿佛从眼前远遁 

    已经逝去的,又变得栩栩如生

    我仿佛置身其间,做了他的旧友,旧情绵绵。

    下面两段话,前后间隔二十年,却仿佛是要在此时此刻,专门对我说的:

     

    听着,这儿讲的并非什么享乐,  
    而是要陶醉于最痛苦的体验。  
    还有由爱生恨,由厌倦转活跃。  
    我胸中对知识的饥渴业已消逝,  
    不会再对任何的痛苦关闭封锁。  
    整个人类注定要承受的一切,  
    我都渴望在灵魂深处体验感觉,  
    用我的精神去攫取至高、至深。  
    在我的心上堆积全人类的苦乐,  
    把我的自我扩展为人类的自我,  
    哪怕最后也同样地失败、沦落。 

                         (第一部)

     

       我只匆匆奔走在这世上,
         任何欢乐都抓紧尝一尝,
         不满意的立刻将它抛弃,
         抓不住的干脆将它释放。
         我只顾追求,只顾实现,
         然后又渴望将人生体验,
         用巨大心力,先猛冲蛮干,
         而今行事却明智、谨严。
         对于尘世我已了如指掌,
         对于彼岸我不再存希望;
         只有傻瓜才会盯着云端,
         以为有同类居住在上面!
         强者应立柱足,放开眼,
         世界对他不会默默无言。
         他何须去永恒之境悠游!
         凡能认识,便可把握拥有。
         他该如此踏上人生旅途;
         任鬼魅出没而我行我素,
         与行进中寻找痛苦、幸福,
         他呀,没有一瞬感到满足!

                  (第二部)

     

                                     20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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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物盖茨比》的好,好在技巧,五万字,菲茨杰拉德辛苦雕琢了十个月,美国批评家门肯认为故事平庸,文笔精彩。的确写得很精美。我认为9章里,前5章写得最好,前5章里,1-2章又写得最好。

    前面2章写人物,写场面,几乎没有一句不精彩,没有一个多余的词。第一章写汤姆、黛西在自己家里的聚会,人物的性格和矛盾,整个氛围栩栩如生。第二章写汤姆在情人家里的聚会,这是底层社会,也一样写得栩栩如生。前后对照,文笔的变化与对照,都是刻意安排的。里面写人的描述,都让我想到《挪威的森林》,村上从这学了很多。

    写小说,最怕重复,《西游记》的81难,其实如同1难,没什么变化,读者随时可以跑掉,而不觉得缺少了什么。前5章一直在变化,每1章都暗暗生出新的东西。这种变化的节奏最难把握。菲茨杰拉德做得很好,想到他不过28岁,就能有这个功夫,不容易。

    但菲茨杰拉德到底功力不济,百米冲刺,开头猛,后面就泄了气,后面4章写得差强人意。

    首先:叙事出了问题。讲到《大人物盖茨比》的技巧,我发现大家都夸叙事视角,这是一派胡言。它的叙事视角一团糟。菲茨杰拉德用的是第三者视角,叙述者是尼克,这是一个傀儡,毫无生气,也毫不可信,比不可信更要命的是,他乏味透顶。

    但这也没关系,他就是一个人形摄影机,能把故事串起来就行,要命的是,他串不起来!菲茨杰拉德缺乏控制叙事视角的能力,不知道怎么交代故事。以前写一篇小说,关键情节不知道怎么交代,憋到最后让主人公硬生生吐了出来,戴华看了揶揄,很羞愧。怎么自然而然交代故事,很难,我不懂,菲茨杰拉德我看也不懂。只要注意看,你就会发现,他特别会写宴会场面,故事情节主要依靠聚会进行,因为他本人就是宴会狂人。写到其他,他就捉襟见肘了。第四章,让一个女人的自述突兀插进来交代情节。第八章,让叙事者复述他从未看见的杀人过程。这都是败笔。更有甚者,在第八章,他让叙述者突然插进来,介绍他声称不怎么熟悉的黛西的往事和心情,于理不通,于文则是叙述错乱,他的好友海明威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4章的粗糙,比较前5章,实在令人惊讶。

    其次,结尾有问题。杀死盖茨比,是大家没有异议的结尾。然而这是取巧的结局。菲茨杰拉德老给好莱坞写剧本,这结局是典型的好莱坞电影结局。“啪”的一声,什么都关上了。

    但这结局太偶然,以至于我们要问:如果盖茨比不被杀,会怎样?他不是17岁小孩,天天沉迷于恋爱失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干,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会继续新的生活。但这么写,不吻合菲茨杰拉德自己的满腹自恋自贱情绪,所以他也就下了毒手。

    但这样一写,整个故事就太戏剧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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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陈柏峰《乡村江湖:两湖平原“混混”研究》,看毕,唠叨几句。 

    本书是华中乡土学派的一个成果。华中乡土派这名字,知道的大概不多,1990年代出现的一批研究乡村自治的学者,来自华中科技大学中国农村问题研究中心(CCRS)。

    头次接触这派的著作,是吴毅的《小镇喧嚣》,后来读了他编的自己学生的博士论文《田野深描丛书》(三联书店,已出三部:黄海的《灰地》、萧楼的《夏村社会》、谭同学的《桥村有道》),接着读了贺雪峰的著作,陈柏峰就是贺雪峰的弟子。

    这些书里,最喜欢《小镇喧嚣》和《灰地》。吴毅师徒认同格尔茨的解释人类学(“深描”就是格尔茨创造的术语),注重叙事性,文笔很好,可以当小说读。文笔太烂,条理不清,理论太多,消化不良,是中西人类学的通病,吴毅和黄海没有,或者很少。理论化,也可能是一种无力面对经验的遁词,是一种感知的平庸。对此,吴毅有深刻批判。

    华中乡土学派继承了费孝通的衣钵,致力于人类学中国经验化。写《大河移民shang访的故事》的应星,批评他们太讲究“治理术”(福柯语),直白讲就是官方立场。这批评有些道理,但在他们著作里,事实是第一位的。这也就够了。

    两本书,《灰地》的学术成就弱一些,但我更喜欢,因为它讲述的是1980年代以来的混混生长史。小时候,见过或听过混混,好奇于他们的生活。《灰地》和《乡村江湖:两湖平原“混混”研究》弥补了我的好奇。

    从学术来讲,了解晚清至今的地方史(甚至秦汉帝国的基层控制),了解编外暴力与正统权力是如何斗争和妥协的,《小镇喧嚣》、《灰地》、《乡村江湖:两湖平原“混混”研究》等都是活生生的参考。但这不是我喜欢读的根本理由,根本理由,是我对混混好奇,他们不是别人,而是我的熟人、我的同学。

    羡慕混混,似乎是许多人的记忆。导演马丁·斯科塞斯讲过,小时见一批黑手党马仔,皮鞋铮亮走在柏油路上,咔嚓、咔嚓,顿时心生羡慕。后来他拍了《好家伙》,那是仅次于《教父》的黑帮片。同样,看这些书,我更关注的是这样一些细节。比如,一个1980年代的混混头目,狠角,村里人人畏惧,然而就是这样的狠角,他爱穿喇叭裤,却不敢在村里穿,得拎着裤子到村外才敢穿。再比如,80年代混混常干的一件事是什么呢?帮人退婚。

    我对80年代,有一种自己都不能解释的好奇。

    跟斯科塞斯一样,我想,这些混混有一天会出现在我的小说里,虽然还不知道会怎么写。

     

    201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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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翻毛姆随笔,发现他也谈到法国诗歌,毛姆生在法国,法语好过英语,是法国小说和散文的崇拜者(他的文体和思想明显源自蒙田),但不喜欢法国诗歌,他是这样讲的:“法国诗人是一些感情淡漠的人。”

         这话非常恶毒。因为在我读过的诗歌里,法国诗歌的感叹号比谁都多,排比句呢?堪比中国汉大赋!而毛姆的评价居然是“感情淡漠”!

        英国人的幽默是极其恶毒的,这点再次得到毋庸置疑的确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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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觉前,重读了《恶之花》。

    本科写论文,一字一句读过,没感觉。这次读,还是没感觉。琢磨起来,自己不怎么喜欢法国诗。法国人浪漫,享受,热情,跟我们一样崇尚诗文,再迂腐的学者也要来几首以示高雅。英国是掌柜之国,鄙夷这种文化风尚,但英国出了莎士比亚,波德莱尔、雨果跟他比,只好叫跳蚤。由此得出的一个结论是:全民写诗的国度未必写得出好诗,诗如美女,时时献殷勤,反倒适得其反。 

    不喜欢法国诗歌,还有一个原因:不喜欢那种铿锵的富丽堂皇的修辞,用中国话讲是“馆阁气”。法国诗人爱慷慨激昂,“说的比唱的好听”,太空洞。当然,浪漫跟空洞是同义语,所以我拿不准这是不是个人偏见。法国没什么伟大诗人,但有一场伟大的诗歌运动——超现实主义运动。至少我这么看。

    这次读,发现《恶之花》开头第一段没写好:

     

    读者们啊,谬误,罪孽,吝啬、愚昧

    占据人的精神,折磨人的肉体,

    就好像乞丐喂养他们的虱子,

    我们喂养着我们可爱的痛悔。

     

    把“我们喂养痛悔”比喻为“乞丐喂养虱子”,太平庸。干嘛不讲:“谬误、罪孽、吝啬、愚昧折磨人的肉体,就好像乞丐(或虐待狂)喂养并玩弄他们的虱子”?这样讲就邪恶多了,也更有力量,更吻合诗的意图。

    以前喜欢《忧郁》组诗,这次读,觉得一般。《腐尸》上半截倒写得很好:

     

    仿佛淫荡的女人,把两腿高抬,

    热乎乎地冒着毒气,

    她懒洋洋地,恬不知耻地敞开

    那臭气熏天的肚子。

     

    ……腐败的肚子上苍蝇嗡嗡聚集,

    黑压压一大片蛆虫

    爬出来,好像一股粘稠的液体,

    顺着活的皮囊流动。

     

    它们爬上爬下仿佛浪潮阵阵,

    横冲直撞亮光闪闪;

    仿佛有一股混沌的气息吹进

    这具躯体仍在繁衍。

     

    后半截落入俗套,改讲:美女呀,将来你会变蛆呀!这就可惜了。

     

                         2011-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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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出门,突然脑海里冒出这诗句,不知为何萦绕不去,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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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乱石嶙峋的地球上,你可以看见急速流动的水,用她那赤裸的脚掌踩在尖锐的碎岩上持续不断地跳舞。你可以想象那不是岩石,而是一片片朝上的刀片。水就在那些刀片上跳她的舞,脚掌不断刮出无声的血。

    如果躺进水中朝上看,你可以看见这是一种疼痛的舞,一种被伤害的线条,一种被诅咒的韵律。

    然而在疼痛、伤害和诅咒之中,你可以体会到一股要说出自由和创造的顽强,一股对伤害的反抗和蔑视——这就是zqs的水之舞。

    “既然没有天堂,那么让我们做魔鬼或者疯子吧!”——有人在远处喊道。

    “不,让我们做受伤的舞者,痛并快乐着。”——zqs回答。

    于是我们看见她的脸在疼痛中跳动起来。她的脸是她的肉的一部分,她的肉是她的舞的一部分。她的肉不再是一个物质的器官,而是一场持续不断的舞。肉是固化的舞,正如水是流动的舞。

    看,她的脸消失了,她的肉也消失了,只有持续不断的疼痛和持续不断地打垮疼痛的舞。因为被人类伤害的,唯有舞能拯救;因为被平庸奴役的,唯有舞能救赎;因为被绝望笼罩的,唯有舞能照亮……

    让我们看这些画吧!正如叶兹所说的:你怎能分辨舞和舞者?

     

    2008-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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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我路过一棵泡桐,看见一个工人站在树下,靠着一堵墙

    喝一瓶矿泉水,

    这是春天:泡桐花落满墙头,墙头一个大洞,洞里

    一个铁锤

    以前,在这洞口的位置,我见过一对亲嘴的情侣

    每天一对

    次日,这堵墙消失,那个工人和他的铁锤消失,泡桐花都落在了雨水里  

    我捡起一小块砖头:

    这是千千万万个吻留下的唯一痕迹

     

  •  

      

    有一位朋友来看我,蹦蹦跳跳,愁容满面

    噢,怎么啦?

    她刚去原来的家——找去年种的花  

    “没啦——!”

    她说完哭了,送我一块蛋糕和别的东西

    又蹦蹦跳跳走了

    这是春天:地球上的门都开了,地球上的花都开了

    有一朵没开

     

  • 2011-04-26

    生活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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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他每一天都调闹钟

    明天8点,9点,唔,10

    同时他想到:

    这是“明天”,得努力过好

    对身边的人微笑,别伤害他们!

    但:他还是伤害了他们,这样或那样   

    同时又被他们伤害

    这样或那样——

     

    日复一日,他的闹钟

    跟他一起渐渐衰颓,骨肉松弛

    它先是摔坏了脸

    接着摔坏了体内的什么部位

    总之,它的脸越来越狰狞

    声音也越来越诡异

    一个冬天,他醒来发现它死了

    静静趴在枕前,像一只饿死的小蟑螂——

     

    于是,他的“明天”死了 

    只剩下了“今天”——

     

     

    他把闹钟换成了鞋带——

     

    于是,每一天早晨,他弯腰

    捡起鞋带

    叮嘱自己:要活下去啊!

    但他不再说:别受伤,别伤害他们

    反正,我们总是要伤害他们

    同时被他们伤害——

     

    他只是对鞋带说:要活下去啊!

    看看今天吹过毛白杨的日光

    看看那个跳舞的美丽女人——

     

    他对他的鞋带充满感情

     

    2011-04-25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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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没读过《巴黎圣母院》,这次翻了翻,印象跟文学史的评价截然相反。喜欢《九三年》,《巴黎圣母院》却不知好在哪里。当然,这么草草读,似乎不怎么尊重雨果,但一字一句去读,实在也没什么必要,因为他本来就写得很潦草,粗枝大叶。

    作为小说家,雨果是大手笔,笔力很老练,用王小波的话讲,“修辞上有两把刷子”,其他没什么。同时,他是戏剧家,喜欢在小说里设置戏剧场面。结尾写三个主人公,一个即将吊死,一个即将摔死,第三个站在两者之间,千钧一发,死生一线,是很戏剧化。但这种戏剧场面纯属硬凑,太幼稚,我读了毫不震动。《射雕英雄传》也用戏剧布景,比如杨家村客栈那一幕,但比雨果自然多了。金庸的文学才华,在雨果之上,可惜他没活在两百年前。

    《巴黎圣母院》很像网上的玄幻小说,只是结构臃肿、语言拖沓一些。当然,雨果笔力雄健老辣,一般网络写手比不了。至于学者们使劲夸的美与丑对立呀,人道主义深刻思想啊,我觉得都是没话找话的胡说。雨果本人,思想僵硬,感受肤浅,对生活的理解很概念化。他是小神童,少年成名,自然缺乏对生活的绵密体验。所以他的东西,与其说出自体验,不如说出自概念,直白说出自书本。他搞浪漫主义,原因之一就是他缺乏生活体验,浪漫主义那一套,本来就是概念化的、反经验的东西。而他写这部小说时,才二十九岁,激情有余,经验不足。所以毫不奇怪,《巴黎圣母院》是一部概念化的小说,人物如同木偶,除了背雨果的台词之外,无事可干。概念化的小说未必不好,但《巴黎圣母院》的确不好。跟莎士比亚的《李尔王》比比,我们就能发现,《巴黎圣母院》是何等的生硬拙劣。

    小说唯一有活气的地方,是写群体狂热。雨果是文坛领袖,如同摇滚天皇杰克逊,崇拜者巨多,甚至有人因为听到他说话而激动晕倒,所以他对狂热份子倒有亲身经验。

    《巴黎圣母院》为何如此著名?我们得另外找原因:

    首先,我们得知道,法国人对文学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膜拜,做文学如打仗。雨果为代表的浪漫主义,不只是文学运动,而是“文学政治运动”。想想看吧,他的支持者红衫军跑到剧院里去殴打反对雨果的观众!这是法国文学运动的传统,后来超现实主义一伙到宴会上去殴打敌对者也是如此。法国人浪漫,但这浪漫属于行为艺术,未必跟文学本身有关。实际上,这些人是没事找茬,他们可以为浪漫主义打架,也可以为古典主义打架,还可以为虐待动物打架。打架是目的,理由其实无所谓的。

    其次,是法国的地位。法国当时是欧洲文化中心,居高声自远,雨果沾了光。就像英国然后美国是世界经济中心,搞经济学的,大家都瞅着英国和美国,萨缪尔森的一本经济学教材就能横行地球,其实未必英美经济学家个个都好。二十世纪法国的法郎士,当时跟托尔斯泰相提并论(我读过他的两本小说,写得还不如陈忠实),现在大家都忘掉了。为何?因为他出名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法国是世界两大盟主之一(另一个是英国,美国不算),结果没二十年,希特勒让法国成了二流国家,法郎士自然就没人提了。

    这么看雨果,会不会是我的个人偏见?其实同感者不少,只是怕人骂,不敢说。比如我就发现,毛姆热爱法国文学,但谈论时绝口不提雨果,可见跟我同样看法。

    雨果生得早,要跟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时,估计只有当配角的份了。

     

    2011-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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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迫害,2008-2011年》是我的第四本诗集,收了2008-2011的诗。这四年里,写诗的精力主要放在《解放思想》、《看女人》和《论进化》三本专题诗集上。写它们,是为了实践自己写“认知性的诗”的主张,将自然科学的认知精神引进诗里。对这些诗,朋友有一个批评,就是“没有自我”。很对,然而这是故意的。在这三部诗集里用了神话体、民谣体、拟人化等手法,正是为了非个人化,以实现波普尔所讲的“无主体的认知”。

    然而,没人能完全排掉自我。我把它从前门赶出去,它便从后门溜回来。收在这里的诗,就是“走后门”的诗。它们是随手写的,不系统,没有事先设定的主题。它们的感情彼此矛盾,思想彼此冲突,是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我”的精神分裂。诗里的情感是真的,故事则可能是编的,在我看来,真实和虚构都是写诗的一种方式。

    王国维讲学问有三重境界,其实写诗也有。开始是“作茧自缚”,写着写着踅进了死胡同,精神窒息,束手束脚。接着是“破茧而出”(近似王国维讲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写诗最愉快的时刻,一切豁然开朗,一个崭新的无边无际的世界呈现在眼前。但王国维太乐观,没注意还有下一层——“困兽犹斗”。这时的诗人,就像一个有多层皮肤的野兽,刚蜕了一层皮,享受片刻的新鲜空气,新皮却立刻成了旧皮,又束缚得他无法呼吸。他又得开始拼搏!

    从“破茧而出”到“困兽犹斗”,其实只是弹指间。

    以前,傻瓜读《解放思想》,开始觉得新鲜,读了几首便烦了,跟我讲没有变化。她不知道,这一变于我有多难。据我观察,诗人一变,至少得十年,“面壁十年图破壁”,并非虚语。然而,的确的确,对我来讲,新皮立刻成了新的束缚。写这些诗时,时时苦恼于自我重复。如何才能脱了这皮,进入另一个新世界呢?“困兽犹斗”四个字,于我是非常真实的体验。

    有时苦涩地想:自己写诗的能力,到此为止了吧?除了形式与思想,写诗还需要一种神秘的力量。它何时来,何时走,谁也不知道。我亲眼目睹了许多诗人的死亡,见证了他们才华的熄灭。这些诗歌狂徒,他们闭门自思时,是不是也有英雄末路的悲怆?前车可鉴,我不认为上苍会一直眷顾我。

    也好吧,创造力还在就成:没有创造力的生命,于我来讲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诗集的名字,本想叫《非我》,意思是不断更新的自我,后来决定叫《迫害》,生命是在摧残和被摧残中走向成熟或曰死亡的,“痛并快乐着”是生命的一个特征。

    是为序。

     

    2011-4-24

     

     

  • 2011-04-24

    地坛书市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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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上孔夫子旧书网以后,想看的书都上网买,就没有去过地坛书市。最近同事唠叨,昨天便去了一趟,果如所料,没什么想要的书。顺手买了几本半价的闲书回来看:

          《陶渊明年谱》 

         《唐宋分家制度》

          《商君书译注》(高亨译注)

           《不真实的历史》(谢泳)

           《缅甸高地诸政治体系》(利奇)

          因为是闲书,拿回家翻翻便草草翻完了。

        《不真实的历史》:谢泳的文风,始终很欣赏,胡适居然有这样一个弟子,清澈质朴,难得。联想起周作人的弟子,现在是止庵,酸腐迂回。这告诉我们的是:胡适是很现代的散文家,而周作人则是过时的散文家。周作人的散文成就,是大于胡适的,但他的未来影响,恐怕是得往遗老遗少走,很没落的。胡适称赞陈寅恪的学问,但对他的文章评价很低,也有他的理由。还翻到,谢泳批王富仁老师……

         《唐宋分家制度》倒是意外的惊喜,里面讲分家,才恍然注意到陶渊明为何到死都不分家,要抓住家里的财产!还学到一个八卦,包公有一个私生子,偷偷在外头养,这是正史记载的,怎么正史也这么八卦……

         《商君书译注》,很早就读过了,这次只是翻翻,这本书很好看,很残忍。商鞅是政治家,但人很歹毒,政治家一般中庸,随机应变,但商鞅很执拗,很理想主义,所以歹毒起来,尼采就像玩过家家的小孩子。里面有一段话,是这样的,讲儒家这类讲良心讲道德的人物,没啥用,对国家有大害,要统统斩了,就跟柏拉图讲,诗人腐朽人心,没什么用,都该一脚踢出城邦。现在大家爱讲国学,认为比西学有良心有智慧,不知道商鞅这种反道德反良心的人物,算不算国学……

     

  • 2011-04-20

    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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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把《论陶渊明》的草稿写完了。怕写长文章,越写越长,写到一万六千字,就成了苦差事。又时时惦记着要把数学捡起来,有些焦急。现在写完了草稿,可以暂时舒一口气,大局已定,后面修修补补就是了。

         花在这篇文章上的心血,比自己花在博士论文上的多得多。说是草稿,其实已经改了七稿。

          就效果来讲,文章本身不是很满意。拖得太长,不像写《论杨健》和《论莎士比亚》那样一气呵成,但的确学到不少东西,对陶渊明的心理分析,有时写着写着,就像是对自己的解剖。准确说,是对所有诗人的解剖。有时想,写完这篇文章,我还能写诗吗?

         唯一的自信是,了解陶渊明者,除了日本鬼子冈村繁先生,大概没人及得上我了吧?

        这是不是太骄傲了呢?就当作文章写得太辛苦,自我满足一下吧

  • 2011-04-18

    论进化第十五•泥糊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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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的花苞,就像九个不断暴胀的蛇头

    挤在一捆束缚的绳索里,头颅被勒得“咯咯”作响

    它们面面相觑,龇牙咧齿地互相威胁着,恨不得咬下对方的头——

     

    晨风吹冷了地球,这些困兽此起彼伏地低吼着, 

    说不清是哀嚎还是怒号——

     

    但是:操纵基因用一根比头发更细微的DNA拴住了它们

    拴住了生命那狂暴的欲望——

     

    疯狂扭动!——这布满地球的花苞,这迫不及待的穷凶极恶的生物炸弹

    这渴望爆裂、渴望生殖、渴望侵略的“咯咯”作响的头颅!

     

    春日的地球就像一个斗兽场,充满了厮杀前的恐怖气氛——

     

    但是操纵基因从容不迫,不为所动

    就像天空的黑洞用万有引力控制整个银河系的运转

    它用一根又一根DNA逼迫这些野兽俯首帖耳、按部就班

     

    2011-4-18  1200

  • 2011-04-17

    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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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了一个熟人,比我大十岁,儿子今年考大学。他的生活平淡,稳定,如果不出意外(我想不会有意外),他的生命就会这样滚动下去。我认识他很多年。前不久,我听说他的生活有些变化,但这次见面证明是误传。他的生命没有变化,他的思想也没有变化。

     

    分别后,我若有所失。按照平常讲的,平平淡淡才是真。他的生活便是如此,才四十五岁,他的生活已经结束了,如果没有意外,诸如外遇,他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变化。我相信不会有,因为他如此谨小慎微,我不相信他敢于冒险。对于一个中年男人来讲,外遇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像我认识的许多人那样,他善良、温和、不好不坏,生活枯燥,但他不觉得枯燥,吃一口肉、喝一口酒解乏,他便感到一天是充实的。他也到了开始保养的年龄,偶尔体检,不时吃点补品。我想,在很多年前,他的生命便成了一种模式,而他是这种模式的影子。他必定会在晚上七点看新闻联播,在晚上十点上床睡觉,不激动,不愤怒,只是有时想到别的熟人挣钱比他多,有点沮丧。实际上,他像我认识的许多人。

     

    有时候,他会像我一样,会为生活的意义和价值所苦恼吗?我想不会(许多年前,他教诲我要“实际一点”。也许他是对的,但不幸的是,我过了接受这一观点的年纪)。意义和价值对于一个中年的父亲来讲,是一个“没有必要的假设”。

     

    我羡慕他的稳定,他对生活理所当然的接受。他不信神,他也不相信无神论,这些跟他没有关系,他读书时学习的知识,在他看来只是谋生所需,不会影响他的世界观。他的世界观是什么?就是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家庭,然后下班后看看电视。我得承认,我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世界观。我害怕心灵的枯燥。我不能想象,十多年后,自己的思想没有一点进展,毫无变化,只是顺着一条轨道走向死亡。

     

    这就是说,我们各自安排了自己的心灵,并让心灵安排了自己的道路。我不能过他的生活,他也不能过我的生活。谁的道路好一些呢?苏格拉底说,只有神知道。然而世间没有神,所以答案是谁都不知道。

  • 2011-04-17

    写给小桥的一首赞美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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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睛,他叫她:小桥 

    闭上眼睛,他叫她:桥桥

    她还有更美的名字,但他不知道

     

    游过小桥的鱼儿,他知道是蓝色的  

    就像蓝色的blues,又叫“蓝调”

    小桥看过的鱼儿,他知道马上会变成红色

    就像羞红脸的新娘,又叫“红娘”

     

    日落了:小桥躺在她的影子里看鱼

    他知道她的影子就是她瘦瘦的长发

    蓝色的鱼儿在她眼前变成红娘

    红色的鱼儿在她耳后变成蓝调

    他知道:她的世界里总不缺少羞涩和音乐

     

    他从没见过她,就爱上了她

    他在世界的另一端轻轻唤她

     

    2011-04-16  2200

  •  

     

    辐射尘从高天落下时

    又一天就要过去,但他看见樱花还在开

    还在一朵又一朵冲向枝头

    就像舍身崖上的善男信女 

    不顾一切,要向这危险的世界投生——

     

    再一次,他,孑然一身,如同落日

    再一次,他抱住这血淋淋跳动的樱花

    再一次,他听见耳目口鼻七窍流血地叫喊

    再一次,骤然扑过来的风

    吹冷了他与紫花地丁的魂魄——

     

    突然,一片血淋淋的花瓣落在他的手心!

    他战战兢兢地颤抖起来,他的耳目口鼻浸满了甜蜜的苦——

     

    那摧毁一切的辐射尘呵:让它下,让它下!

    那埋葬生命的地震呵:让它来,让它来!

    他轻轻吻着手心的伤口:那吻过的撕心裂肺的爱呵,

    那创造并且伤害并且杀戮的绵绵沙尘一般的岁月呵:让它们来,让它们来,让它们来……

     

    2011-04-14

  •    

          作为一个现代人文学科的学生,我必须对宗教下一个定义。宗教并不仅具有教义,拥有信徒的组织;宗教更应是一种人生态度。因此,我愿意把宗教两字改为宗教精神。宗教精神的意念就包含了哲学以外更有热诚的信念。 

         先看一个读书人可能获得的个人经验,也就是说个人自己的体念。凡是认真的研究人员,大约都知道广博的兴趣是做研究的第一推动力,选定一个题目做去,往往为了好奇心,为了要解答一团疑问的冲动。好奇的追寻绝不根源于任何生理的需要,而是纯粹心智的活动。而且,好奇可以继续发展,由一个问题推到另一个问题,始终在追索。若是有人以为追索应该有尽头,他也许会因为一生永远不得解答而沮丧,而嗒然中废。若是他一直就知道这是一个无尽无止的旅程,他反倒会为了“追寻”本身而发展出一种热诚。因为追寻是一种挑战,人在应付这个挑战时,却能精神奋发。喜好悠闲的人也许并不欣赏无休无止的追寻,但是悠闲有时会造成无聊,大多数的人还是宁可忙碌的。忙碌须要有目标,知识的追寻正可以作为这样一个目标。

         一位真正的研究人员不仅要追寻问题,而且他追寻的问题本身又必须具有某种意义。他大致对自己所从事的研究范围有一个通盘的认识,同时有几个与通盘结构密接相连的假设,他的一切研究都是为了考验这几个假设以及为了修正这几个假设。对自己研究范围的通盘认识大致或多或少会影响一己的人生哲学。一位生物学家对于生命的了解,会影响到他对人类生死的态度;一位天文学家对宇宙结构的认识,也极可能影响到他的价值观念。社会科学家和人文学科的工作者,由于对象就是人类本身,其认识之影响于处世态度更不待言。这种系统化的认识,正是一己对于知识统一的基础。而统一的知识,无论如何,可以使一个人不致东拉西扯,杂乱无章。理性的思考有赖于系统的知识,有意义的人生观也有赖于完整的知识系统。

          追寻知识的热诚、诚实及超越自身的习惯以及完整的人生观,这三者都是研究人员在实际工作中必然会发展的几个属性,而这些属性正与具宗教精神者须经历的若干经验相吻合。但是,我们仍旧需要有一些我们认为有永久价值的事物。对于一名知识分子,知识本身应该是具有永久价值的。

    全文地址:http://news.ifeng.com/history/zhuanjialunshi/xuzhuoyun/detail_2010_12/10/3443244_0.shtml

  • 2011-04-08

    换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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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的车都十年了,找人修,师傅不肯修,说浪费钱,建议去买新的。想了想没有舍得,这车陪我去过河北,车上的锁更久,陪我去过南方十个省市。于是哐当当骑回来。

     

    但是……真的太坏了,过了几天又去找师傅,他还是不肯修。我问他哪里有旧车卖,他想了半天说他这倒有一辆二手车,没座,要的话可以卖给我。

    买了。

    让师傅把我的座位换过去。在旁边看,其实这车也不是十年前的车,时不时换掉这个或者那个零件,就像一个人似乎还是原来的,其实除了脊椎骨,其他器官都换过了。 

     

    于是想,自己对这车的感情,其实是一种幻象:这车,其实根本就不是原来的车了。自己为什么不换呢,一是懒,二是怀旧。

    告别旧车的时候,恋恋不舍的。有很多人陪我和这车走过路,自己的好多诗,也是在这车上想出来的。

  • 2011-03-28

    论进化第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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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婶匆匆往外面走大婶挺着大肚子

    匆匆往外面走她要去找她的马她一面走  

    一面冲我嘟嘟囔囔:这些混帐东西!这些混帐东西!

     

    大婶用手指抠马伤口里的蛆大婶用小镊子夹

    在烂肉里吱吱跳舞的蛆她一面夹

    一面冲我嘟嘟囔囔:这些混帐东西!这些混帐东西!

     

    大婶把蛆虫一个个夹下来扔在地上大婶用脚踩了又踩

    把它们踩得稀巴烂她一面踩

    一面冲我嘟嘟囔囔:这些混帐东西!这些混帐东西!

     

    大婶恨恨赶着下蛆的采采蝇大婶厌恶这些想让它的蛆

    活活吃掉她的马的采采蝇她一面把踩烂的蛆涂到马伤口上(这样采采蝇就不再下蛆)

    一面冲我嘟嘟囔囔:这些混帐东西!这些混帐东西!

     

    大婶动过手术的肚子只剩下1/3的肝大婶的肚子

    又被她的男人下了种她一面谈自己刚溺死的女婴

    一面冲我嘟嘟囔囔:这些混帐东西!这些混帐东西!

     

    然后她摸着隆起的肚子,在日光下冲我幸福地笑了笑。

     

    2011-3-23   24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