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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看美剧《生活大爆炸》,里面一个男孩谈甘地,遂想起穆旦的《甘地之死》,便找来重读:

     

    恒河的水呵,接受着一点点灰烬,
    接受举世bao乱中这寂灭的中心,
    因为甘地已经死了,生命的微笑已经死了,
    人类曾瞄准过多的伤害,倒不如
    任你的波涛给淹没于无形;
    那不洁的曾是他的身体;不忠的,
    是束缚他的欲念;像紧闭的门,
    如今也已完全打开,让你流入,
    他的祈祷从此安息为你流动的声音。
    自然给出而又收回:但从没有
    这样广大的它自己,容纳这样多人群,
    恒河的水呵,接受它复归于一的灰烬,
    甘地已经死了,虽然没有人死得这样少:
    留下一片凝固的风景,一隅蓝天,阿门。
     

    喜欢这首诗,虽然知道抄了奥登的《悼念叶兹》。这次读,发现下面两句很有意思:

     

    那不洁的曾是他的身体;不忠的,
    是束缚他的欲念

     

    以前以为,“不洁”和“不忠”指全人类。现在发现,这可能是指甘地本人。甘地本人晚年haose,跟luo女搞所谓“修行”,是一大丑闻。老年男人心有余而力不足,颇多怪癖,不独甘地。穆旦在印度呆过,或许知道这些内幕。所以,这两句诗很可能直指甘地本人。有趣的是,这“小批评、大赞美”的模式,也抄自《悼念叶兹》,奥登赞美叶兹时,也指斥他“懦弱和自负”。当时奥登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晚年后悔,才从《悼念叶兹》里删去了这些批评。

    录《悼念叶兹》其三如下,穆旦译,奥登未删节版,原诗最后三节很精彩,被穆旦译得神气全无,高手难免打盹的败笔,可惜了:

     

    泥土呵,请接纳一个贵宾,
    威廉·叶芝己永远安寝:
    让这爱尔兰的器皿歇下,
    既然它的诗已尽倾洒。

    时间对勇敢和天真的人
    可以表示不能容忍,
    也可以在一个星期里,
    漠然对待一个美的躯体,

    却崇拜语言,把每个
    使语言常活的人部宽赦,
    还宽赦懦弱和自负.
    把荣耀都向他们献出。

    时间以这样奇怪的诡辩
    原谅了吉卜林和他的观点,
    还将原谅保尔·克劳德,
    原谅他写得比较出色。

    黑略的恶梦把一切笼罩,
    欧洲所有的恶犬在吠叫,
    尚存的国家在等待,
    各为自己的恨所隔开;

    智能所受的耻辱
    从每个人的脸上透露,
    而怜悯底海洋已歇,
    在每只眼里锁住和冻结。

    跟去吧,诗人,跟在后面,
    直到黑夜之深渊,
    用你无拘束的声音
    仍旧劝我们要欢欣;

    靠耕耕一片诗田
    把诅咒变为葡萄园,
    在苦难的欢腾中
    歌唱着人的不成功;

    从心灵的一片沙漠
    让治疗的泉水喷射,
    在他的岁月的监狱里
    教给zi由人如何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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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日被大雨困在图书馆,出不去,便把拜伦的《唐璜》读了一遍。这是查良铮(穆旦)呕心沥血的译本,文革时好容易才保下来,死后才出版,由好友王佐良作序并注释。记不清王先生在哪说过,查良铮译本不下于原文。对译诗者来讲,我相信这是有史以来最高的评价。

    未对照原文,不过的确觉得译得很好,查良铮的译笔,值得信任。不过,王先生序里对拜伦的辩护,我颇不以为然。

    拜伦进了二十世纪,在英国名声扫地(外国可不是这样,他是外国的神话人物了),据说因为T·S·艾略特批他“中学生的文字功底”,王先生奋起辩护,我不知其所以然。艾略特话虽然尖刻,但拜伦文笔的确平庸,流于浅俗,无可怀疑。如果席慕容和琼瑶不款款抒情,改冷嘲热讽,水平未必比拜伦差多少。

    《唐璜》虽然大名鼎鼎,但我以为,现在去夸奖它,未免有些愚蠢。歌德推崇拜伦,是因其人。时人推崇拜伦,是因为当时小说方兴未艾,叙事诗正大行于世,《唐璜》就是一部流行的武侠小说罢了!而且依我看,拜伦还当不了金庸,勉强跟古龙打个平手。

    《唐璜》唯一的成就,依我看,是他的八行体,每到第七八句来一个讽刺的警句,的确很解颐,然而看多了就会厌倦,因为太单调。而且他说的,实际上不过是人皆尽知的道理,只是包装得花里胡哨一些罢了,我看跟王尔德差不多,花哨归花哨,里面都是稻草。所以《唐璜》写两章就可以的,偏偏拜伦一口气写了十多章!这就是自掘坟墓了。

    文以人传,要是没有他的传奇身世,拜伦大概早被人忘记了,穆旦穷尽心血译它,实在有些不值,我有些悲哀——他干嘛不去译莎士比亚?实在不行也可以译弥尔顿啊。

    又及:T·S·艾略特还批弥尔顿,说他用死语言写诗——英语拉丁化,造成英国诗歌“经验与诗歌的脱离”。原先英美诗论家纷纷赞同这观点,现在据说又纷纷反驳,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反驳的,艾略特说的都是大实话嘛!弥尔顿和拜伦又不是莎士比亚,怎能完美如斯?就是莎士比亚也有毛病呢。

    更让我纳闷的是:艾略特对弥尔顿和拜伦的批评,其实是谁都一眼可看出的,为何反响这么大?难道英国诗论家闭着眼睛读诗的吗?艾略特说实话之前100年,诗评家都在干什么?

     

    2011-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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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已经到达陌生世界的边缘,在这里,一切的定见都要抛弃!

                                                       ——达西·汤普森《生长和形态》

  • 2011-06-11

    论《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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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到《失乐园》,觉得应该说说《创世纪》。

    读过很多神话,多数没什么意思,但有一些很诡异,有一种怪异的音调,比如《创世纪》。里面印象最深的,是智慧之树的果子,人吃了后知善恶,犯下了原罪。为何知善恶是罪孽?当时不能解,只觉得大有深意,读过斯特劳斯的论《创世纪》,却发现他满嘴吐蛆,不懂装懂。

    后来自己慢慢琢磨,有一些心得:

    1】从社会生物学来讲,道德是社会生物为协调团体行动而创造出来的,比如:诚信为善、背叛为恶,慷慨为善,自私为恶,黑猩猩和人类都如此。没有道德,社会生物的集体就会崩溃。社会生物之所以从生物中胜出,知善恶是重要原因。由此,答案是:上帝反对人类胜出——上帝对人类有戒心?

    2】从伦理学来讲,知善恶实际上是一种求知的理性行为,纯粹靠本能当然毫无求知的必要,习俗就有了某种理性的色彩,而伦理学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理性求知。《创世纪》里,道德是上帝创造的,对人来讲是外生的,所以上帝对“解构道德”的伦理学自然怀有一种敌视。推而广之,我们甚至可以认为,这是对人类求知的一种敌视,因为求知总是慢慢会走向无限的,否定神。同时,无限的知识威力无比,很可能把人类自己也灭了。这就是韦伯说的“理性化”。由此,解释是:上帝反对人类过度理性化——上帝害怕人类自己灭了自己,比如日本核电站那样?

    3】从博弈论来讲,道德其实是一种“内生变量”,起源于“囚徒困境”。道德是内生的,但必须显示一种神赐的面貌——你要说是你自己制订的道德,如果没有暴力,谁愿意听?知善恶,就是知道人类是谁,人类从哪里来?由此,解释是上帝不愿人类了解自己——上帝是外星人?

    4】从人工智能学来讲,价值体系是人类的操纵系统。以往大家都以为不知喜怒的机器人,是最高境界的人工智能。随着人工智能学的发展,这种呆板观念被否决了,真正的人工智能得有自我学习能力,而要有自我学习能力就得有价值体系。比如,抓老鼠还是抓野牛,哪一个划算?这需要价值计算。价值系统——也就是广义的道德——正是人类这种“生物机器”的操作系统!由此得出解释是,知善恶就是人类了解自己是如何运作的,上帝不愿意人类完全了解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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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的五个译本:杨武能、郭沫若、钱春绮、董问樵、绿原,都对照着读了。读后,才明白《浮士德》译本的基本要求是什么,那就是:能让人听懂,能上演。

    莎士比亚和《浮士德》都是诗剧,上演的,不是前人讲的“案头剧本”,能读不能演,所以能演,是翻译的第一关,信达雅什么的,倒在其次。

    这几个译本都过关了吗?没有,五个译本,虽然各有千秋,但各个译本的许多段落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或者很罗嗦,的的不休,或者文绉绉,看着顺,读起来听不懂。

    为何大家都不重视呢?想了想,译者除了郭沫若,都不是剧作家,所以忽视了上演这回事。写剧本是一种技术活,没写过的,不容易把握。比如,王焕生译的荷马史诗,那是古代说书的稿本,但译本念起来很拗口,能看不能听,这就丧失了它原来的面目了。

    最简单的事情,我们往往不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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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弥尔顿16081674)得注意他的生卒。

    弥尔顿青年时,伽利略已取得了辉煌成就,被教廷软禁,他十分景仰,还专门去拜访过伽利略。他死时,同乡牛顿才几岁——牛顿生于伽利略去世那一年,大家都觉得是他是伽利略转世。弥尔顿死后十三年,牛顿出版《自然哲学》,彻底毁掉了基督教的思想基础。理性与宗教从此分道扬镳,再未融合。庄子讲“道术为天下裂”,欧洲人比我们更感同身受,毕竟我们人神分裂了几千年。

    弥尔顿活动于文艺复兴初期,中古基督教和现代科学,裂缝还不大,中国话叫“人神杂糅”。弥尔顿在《失乐园》里做了大量糅合基督教和现代科学的努力,想化解伽利略跟基督教的矛盾。所以有人叫他“人文主义基督徒”。

    如果他多活二十年,还这样写《失乐园》吗?我怀疑不会。牛顿一出世,毁掉了一切!

    弥尔顿融合基督教和现代科学的努力,我最感兴趣的,是他对伊甸园的重新阐释。他认为,人类原是“理性”的,但被诱惑吃了树上的果子后,知善恶,便堕落到无理性的原罪。这解释极其离奇古怪,因为:知善恶,本身正是一种理性行为,怎么倒是非理性?这解释毫无说服力,虽然我能理解弥尔顿悲天悯人的苦心。

    这是当时人的想法,还是弥尔顿的异想天开?我很好奇。

    读《失乐园》,我们可以发现我们自己——我们的思想想必跟弥尔顿一样,是一锅乱糟糟的用习惯和思考熬成的大杂烩。今天,我们身上很多习以为常、理所当然的想法,诸如:克隆人亵渎神圣、同性恋不能结婚,等等,将来是不是也显得迂腐?——比如克隆人亵渎神圣——如果我们不信神,何来神圣?最多说克隆人可能影响现有的道德体系罢了。

     

    201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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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佐良先生的《英国浪漫主义诗歌史》和《英诗的境界》,百读不厌(后一本被傻瓜拿去,一去不返,旧书网又卖得很贵,只好看电子版)。他的许多论断,我曾几乎全盘接受,最近读《浮士德》和《失乐园》,才发现其实有些论断未必站得住脚。

    其中之一,是他论弥尔顿,说他能粗能细,写亚当和夏娃,也写得温馨甜蜜。细读《失乐园》,大不然。

    弥尔顿是失败的革命派,壮志受挫,发自于诗,所以全诗滔滔不绝如革命演讲,雄壮有之,细腻全无,套用杜甫揶揄李白的话就讲,是不能“细论文”的。侠骨柔情,歌德有之,弥尔顿没有。《失乐园》里唯一的活人,是魔鬼撒旦,其余人不过是演讲词的傀儡,而魔鬼之所以有声有色,是弥尔顿是被镇压的革命党也!

    比如第四卷写夏娃。要我写,这得笔力凝聚,因为夏娃之前全无生民,要能写出人类之祖的懵懵懂懂,那就压倒千古了。但弥尔顿满脑子革命和理性,抓不住这要害,居然让夏娃自己讲:“我天真浪漫地向那里走去……”这就太失笑了!塔特·休斯有诗《沃德沃》写“精神”诞生的懵懵懂懂,酷似弥尔顿写夏娃面对水的自语——或许就抄的弥尔顿,却比弥尔顿更靠近“原始思维”。弥尔顿写的是“理性思维”,不是原初之人。当然,弥尔顿意不在此,但他粗豪有余,细致不足,总是事实。里面夏娃大谈男女纲常的话,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弥尔顿第一个老婆弃他而去,据说是他不怎么懂得体贴女人,人如其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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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屋良树画《变身斗士凯普》,只为谋生,漫画在我们的世界,不过是一个级别很低的文化产品,虽然挣钱很多。所以他不爱干,画着画着就罢工,所以我读了20年这漫画也没读到大结局,但愿活着时能读完。

    但弥尔顿不同,他著《失乐园》,视之为改造文化、继续革命的宏大伟业,倾注了毕生心血。此一时,彼一时,天上地上,其差别令人感叹。

    回想200年前,歌德、席勒等视话剧为启蒙人类的最高职业,演员为最高贵的人类,慷慨激昂(加缪接受歌德此论,视演员为西西弗之代表)。今天呢,我们都知道演员不过一戏子罢了,没人打算再歌颂他们是“灵魂工程师”。

    前贤视为神圣之物的,世事迁移,我们则觉得他们的推崇古怪,他们的坚持虽然可敬,却也未免迂腐。老实说,《失乐园》和《神曲》里的很多观念,今日看真是太迂腐了。

    在我看来,这世界上太执着的人,都注定了要迂腐或者将要成为迂腐者的。只有莎士比亚这样安心做一个编剧者,无所执著,无所理想,反倒不被后世嗤笑——他编剧只为谋生,对告别写剧,虽然伤感,却毫无眷恋,甚至是如释重负。

    执着者、理想者,往往因为他的执着和他的理想,反倒沦为迂腐甚至愚蠢,这是人世的大悲哀,却是事实。

    歌德、弥尔顿是执著之人,满怀雄图,无所措手,却五体投地地钦佩莎士比亚:哲人倾倒于戏子,够耐人寻味的。可能是哲人往往偏执,一孔窥天,得其深,不能如莎士比亚既得其深,又得其广吧?

    这就是《哈姆莱特》里讲的:“这无限的生活啊,超出你的哲学!”

    这也是《浮士德》里讲的:“思想是灰色的,生活之树长青”,耐人寻味的是,这话居然是魔鬼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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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着朱维之译的《失乐园》读原文,读了一半,感觉怪怪的,脑里闪出一个问题:《失乐园》像什么?

    答曰:像科幻小说。

    有一本日本漫画,叫《变身斗士凯普》(又叫《强殖装甲》),从小到大追着看了20年(还没连载完),诧然发现原来是《失乐园》的现代版,至少很多地方显然借鉴《失乐园》。所以读着读着,不由得旧情绵绵——当年跟我一起热衷读《强殖装甲》的朋友,有的已经撒手人寰了。

    《失乐园》,可以翻译为如下科幻小说:

    外星人操纵生命进化(原因不明,在《变身斗士凯普》里,外星人操纵生命目的是制造强大的生物战士,用于宇宙战争),制造了“世界Ⅰ”,创造了在那里居住的生命“天使”,不久1/3的天使不满于外星人独宠耶稣,聚集造反,被外星人打落到“世界Ⅱ”——地狱,成为“魔鬼”;上帝于是另外制造了“世界Ⅲ”——伊甸园,在那里居住的就是我们的祖先——亚当和夏娃。沦为魔鬼的叛逆天使心怀不满,潜入伊甸园搞破坏……

    《变身斗士凯普》是现代科学和魔幻的七拼八凑的大杂烩,《失乐园》呢,是中古科学和《圣经》七拼八凑的大杂烩——实际上是400年前的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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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结尾是一首“神秘的合唱”,杨武能先生译为:

     

    一切无常世象,

    无非是个比方;

    人生欠缺遗憾,

    在此得到补偿;

    无可名状境界,

    在此已成现实;

    跟随永恒女性,

    我等向上向上

     

    这首诗,译的人很多,不同的理解导致不同的译法,我读过四五种版本,只有杨武能译的看懂了。原来,它的意思并不玄妙,前面六句,无非说《浮士德》里的神神鬼鬼,只是一个比方或曰象征:它把不完美的生活写得完满,也就是说“大团圆”;把当时不能阐明的事情比喻出来,比如宇宙创生。

    最后两句说,我们要追随“永恒的女性”,拼搏向上。这里的“女性”,是女人,也是阴性的情感,这里的“我等”,必须理解为强者,强者固然拼搏不休,但也要有侠骨柔情,这么讲有点直白,我们可以改口说是“阴阳相济”——其实一个意思。

    这么解释,就不那么神秘兮兮了,但写诗来讲,这样的结尾比较踏实,不流于浮夸,特别是前面浮士德得救这种太虚假的情节之后。歌德老实承认,这是一种自己刻意编造的“补偿”。也算是老实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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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多不打算再看的书,丢了,现在也没想再看,不料迷上《浮士德》后,发现哲学家桑塔亚那的《诗与哲学:三位哲学诗人卢克来修、但丁及歌德》丢得有点早,于是到图书馆里找来重读。

    桑塔亚那,照我看法,实在是一个平庸的哲学家,也缺乏艺术的天赋,尤其不幸地是缺少写作才华,所以这书写得实在枯燥啰嗦(可以告慰他的是,他不算最啰唆的),但里面对歌德的攻讦倒颇有意思,抄一则如下:

     

    (浮士德)的兴趣是一种专横傲慢、不负责任的兴趣。其中更多的是任意的激情,更多的是自私的幻想。因为他的爱没有良心,他也不寻求和确保任何人的幸福,所以他的抱负和政治组织无道德意识。只要他的意志得到完成,他也不管后果如何。……如果需要的话,他也可以是侵略性的,可以犯罪。

     

    桑塔亚那写这书在1910年,希特勒还没出现,所以他的评述很有预言性。当然,最厉害的还是歌德:他虽然赞美浮士德,却没忘记他恐怖的一面。结尾,浮士德围海造地造福人类,什么人做助手?魔鬼!依靠什么财源?杀人越货做海盗!为了一块地,浮士德甚至暗示手下铲除“钉子户”。临死前,他说希望“自由的人民住在自由的土地上”,这是善良吧?然而希特勒临死前,不也坚信自己跟犹太魔鬼斗争了一辈子吗?

    希特勒是浮士德的一种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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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结尾有一段话,以董问樵译得最好:

     

    谁要不懈地奋斗,

    我们就将他搭救。

     

    这诗虽写得好,其实是廉价安慰。为此,歌德还设计了一个浮士德被天使搭救的“大团圆”。照此推理,希特勒也该进天堂了。

    就算浮士德不是希特勒,而是拜伦那类为人类造福的英雄,老实说歌德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安慰他,因为他不信上帝,何来得救?讲“奋斗者得救”,就跟中国人讲“好人有好报”一样,只是一种廉价的慰藉。

    歌德为何不说:奋斗本身就是得救?这慰藉虽然也廉价,总可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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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推荐《失乐园》推荐了许多年,因为是中古英语,觉得难,最近才下了决心去读。同时在网上找了朗诵版来听(王小波就用《失乐园》练英语,结果发言古怪)。还没读出名堂来,似乎缺少共鸣,录他的推荐语如下,或许有人读了会对《失乐园》感兴趣:

     

    密尔顿其复杂程度不逊于莎士比亚,以前却被我简化了。当代诗歌看似复杂,看似锐利,看似丰富,那是因为读者阅读古代的诗时头脑太僵化,也是因为背景知识的缺乏导致无法身临其境。日记、信件、过去的档案可以帮助读者的心回到特定时代的氛围中,所以对于阅读太重要了。国外学者(当然按比例看也是少数)将传记、历史、修辞、理论融于敏锐的细读之中的功夫太惊人了。还有就是训练对于诗人的重要,密尔顿19岁时其实已经有写史诗的打算,但他先读完剑桥硕士,再回家苦读六年,才试探写稍长的诗,直到五十多岁才开始动笔写失乐园。10000多行的诗竟能始终保持水准,这点似乎超过莎士比亚,莎士比亚写作速度奇快,所以水平忽高忽低。但不论怎么说,西方的主要诗人能够在数千行的戏剧、上万行的长诗中构建精密的结构,而且局部(甚至一个比喻)都能经受多少代学者的细读推敲,还是令中国新诗汗颜。

    ……《失乐园》太不好翻,朱维之的译本已经不错了,仍然损失太大。顺便说一下,华兹华斯的《序曲》也是极具独创性的大作品(世界上第一部史诗体的精神自传),北大的丁宏为译得不错。但《失乐园》几乎没法翻。

    首先我们要回到17世纪的语境。那时候的欧洲读者基本上都是相信《圣经》创世纪的,而且在西欧占统治地位的是加尔文主义的先定论,谁上天堂,谁下地狱,上帝在创世以前就已定好。在这个新框架内,欧洲讨论一千年的自由意志顿时失去了空间,米尔顿却是坚信自由意志论的。而且他的神学思想是很异端的,比如上帝雌雄同体,比如圣子仅是上帝众多儿子的一个,比如精神物质同性,比如宇宙终结时一切复归“一”(上帝和其他存在不再有区别)。在政治学领域,君主专制学说仍占绝对统治地位,比如与米尔顿同时代的霍布斯就为君主制辩护,米尔顿却是激进的共和党人。在科学领域,牛顿学说还未诞生,伽利略违心地收回了自己的理论,米尔顿拜访过伽利略,《失乐园》中唯一提到的当代人物就是伽利略,天使长Raphael在日心说和地心说之间无法抉择,劝亚当不要关心这些。《失乐园》的动机和内容都太复杂。

    除了神学、政治学、科学方面的探讨,米尔顿还要面对自己的问题。他写这部作品的时候他为之奋斗辩护的共和制已经覆灭,英国人心甘情愿地欢迎查理二世回国恢复君主制,他自己也差点被绞死,眼睛也瞎了,并且整个欧洲的宗教界都认为他的失明是上帝的惩罚,因为他为英国人弑君辩护。他自己也开始怀疑早年对理性的信仰,自己的同胞如此轻易地抛弃了革命,让他觉得理性在不同人之间是有差别的。早年的激进与晚年的保守在这部诗中多处交锋。

    写作本身的难度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首先他瞎了,写作一首一万行的诗,却不能看见诗的“形状”,对任何诗人来说都是极大的挑战。此外,《失乐园》不像别的史诗,可以从前人的史诗中拼凑情节,它叙述的是人类未堕落的状态,而所有现存的文学,包括《圣经》,都是已堕落的人类写的或记录的。如何让自己的作品从逻辑上、修辞上站得住脚?如何让自己激进的神学不被圣经的权威压垮?米尔顿采用了许多策略,比如让创世之初就在现场的圣灵(他的圣灵就是圣父)充当缪斯,比如在引用了古典史诗之后立刻加以否定或消解,比如刚引了荷马的典故,马上说他错了,并且把所有异教的神处理为地狱中堕落的天使,也就是说“后来”的荷马等人提到的神其实当初就是撒旦等人,只是他们不知道,这样时间上后起的米尔顿反而占了荷马的先,比如很多英语词他都只使用词源义,然而这些词却会在读者心中唤起后起的意思,米尔顿借此不断提醒读者他们是以堕落之眼在看诗中的世界。更巧妙的是,米尔顿是借撒旦的眼来看伊甸的。此外,诗中大量使用了or,不断地迫使读者作选择,诗中的比喻也不同于传统史诗,不是AA",而是AA"X,后面这个X元素往往构成“反情节”、“反主题”,嵌入新的视角,将不确定性植入诗歌权威的叙述中。

    诗中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包括天使如何排便都提到了。天使长还说,只要亚当不违反禁令,他可以通过吃让身体越变越轻,最终成为天使,这简直是科幻,但也是对天然等级制的巧妙解构,也反映了米尔顿精神物质同性的观点。

    莎士比亚整体上比密尔顿厉害,是因为他既是诗人,也是戏剧家,后面这种才能(进入每个人物内心)可以说古今无二,但纯粹从语言的驾驭方面来说,米尔顿不逊于他。《失乐园》的题材本身就是吃力不讨好的,远离日常经验,还要和圣经权威较量,米尔顿写成这样,大概也是古今无二。

    他活着的时候,就获得了神一般的地位。当时的女权主义者反驳《圣经》时引用的正是《失乐园》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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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中更有强中手。

    终于把钱春绮的《浮士德》译本,跟杨武能的译本对着读完了。

    之前,以为钱先生的译本最好,后来发现杨先生的译本更好,前阵读到黄国彬的《神曲》译本,发现黄先生的更好,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啊,世界之大,真是强手如林!

    先生会七国外语,译《神曲》译了二十年。会七国外语,其实在其次,而在于他译得流畅,凑韵的字如此之少。押韵是翻译最头疼的一件事,有时不得已,只好凑韵,杨先生的译本虽好,毛病却在凑韵太多,读起来扎眼睛。

    原先以为凑韵可以原谅的,但看了黄先生的译文,才知道翻译跟写诗一样,毛病就是毛病,不能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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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武能是冯至弟子。冯至没译过《浮士德》,只译了《威廉·麦斯特的学习岁月》,估计是郭诗人沫若译过了,郭是当权人物,又是长辈。他不好自找麻烦。

    但是,冯至在《论歌德》里译过十几段《浮士德》。对着杨武能的译本读,居然没有一段比杨武能译得妥帖。翻译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事,冯至居然无一胜出,只能说明杨武能肯定仔细揣摩过自己老师的译文,吃透了,青出于蓝了。

    《论歌德》前半部写于1941年前后,冯至三十六岁。在译文里,冯至犯了一个极其耐人寻味的错误:

     

    我不在僵滞里寻找幸福,

    悚惧是灵魂最好的一部。

     

    这里的“悚惧”,杨武能译为“惊诧”,这是对的,更常用的译法是“惊奇”。 我们知道,古希腊人讲“惊奇”,对知识有一种不可抑制的热情;中世纪基督教则讲“悚惧”,讲究对上帝的畏惧,哥特教堂修得阴森森的。影响所及,爱希腊的就赞美“惊奇”,荷兰画家埃舍尔就讲:“惊奇是大地之盐!”爱耶稣的就强调“悚惧”,帕斯卡尔讲:“这无边无际的空间的寂静使我悚惧!”

    歌德呢?他是超严重的反基督分子,在《浮士德》里大加挞伐基督教,连带哥特教堂都使劲挖苦,而对古希腊推崇备至,梦想着德意志文化与古希腊文化的融合。

    所以:冯至可谓错得离谱!

    这说明什么?说明冯至虽然是德国正版的“海龟”,虽然是由雅斯贝尔斯主考通过的哲学博士,但他对西方哲学的理解,还是很肤浅的。他到底是一个诗人,不是一个哲人。

    关于“悚惧”这个词,杨武能用来译第一部里浮士德站在监狱前的感受,这一段译得特别好:

     

    久已忘却的悚惧向我袭来,

    我体验到人类所有的悲哀。

     

  • 2011-05-26

    看女人第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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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认识她时

    她有一张圆圆的脸

    “师兄,师兄!”

    笑起来像一个红苹果

    有人怂恿说:“追她,追她!”

    哎哟,他想,哎哟……!

     

    后来好久不见,她结了婚

    嫁给一个理科的丈夫

    跟他一样有春天的鼻炎

    “我老公,老公!”

    笑起来清清脆脆,挺着大肚子

    哎哟,他想,哎哟……!

     

    她说:现在自己就像一个枕头

    摔摔打打,挤挤压压,——瘪了

    怎么办?读书、哭鼻子

    然后呢?再弹起来——

    “一切为了儿子,儿子!”

    哎哟,他想,哎哟……!

     

    一天,他在医院的一条长椅上看见她

    被母亲和儿子夹在中间

    这一次,她一声不吭

    默默拉着病痛的母亲

    像一个枕头怜爱着另一个枕头

    嗯,他悄悄走开时想,嗯……

     

    2011-05-26

  •  

     

     

    以前读王佐良先生的《英国浪漫主义诗歌史》,王先生论济慈的《海因里披之亡》残片,认为济慈想在他的时代复活诗剧,是一个错误,因为莎士比亚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颇以为然。今日思之,才发觉不然:《浮士德》第二部即完成于1831年,其时,济慈已死10年了!可与不可,固然得看时代,但也得看个人的才情。

     

  • 2011-05-24

    读海德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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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荷尔德林,查海德格尔怎么评他,重读了《泰然处之》(收入《海德格尔选集》下卷)。读完难受得很,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这书十年前读的,涂涂划划,当年看得很认真。现在想来,那时并不真懂,只是读海德格尔是一种时髦,不读好像自己没文化,偶尔看到一些煽情的句子,懵懵懂懂,老老实实划了下来。看这些批注,觉得很讨厌这个当年的自己,下面批海德格尔的火气,说是批海德格尔,不如说是批当年的自己。

    这篇文章是海德格尔晚年写的,这时的他,再也没有写《存在与时间》的锐气了,他追随的纳粹搞种族灭绝,他漠不关心,反倒关心人类的“技术时代”,思辨如下:

    1】人类的思维分为两种:一种曰“计算思维”(武断地讲就是自然科学,不过海德格尔不屑于用这俗世词汇),一种是“沉思思维”(直白讲就是人文科学,海德格尔看不起也不懂社会科学)。

    2】计算思维非常之邪恶,意在“控制”;“沉思思维”呢?是好东西,意在“让物呈现自身”。

    3】计算思维的危害,是“把人类从大地上连根拔起”,所以海德格尔一看见卫星拍的地球照片,惊慌失措……

    他没讲得这么明白(要讲这么明白,谁还觉得他是思想家?当然要讲得曲里拐弯的了!),但我以为就是这个意思。

    这些话,依我看,都是胡话:

    首先,当代人并没有进入一个“技术时代”,因为人类从来就“在技术时代”!海德格尔歌颂水瓶、歌颂鞋,这些都是技术的产物!以为计算机是技术,牛、羊、蔬菜、稻谷等不是技术,这是胡话,后者都是人类驯化的东西!当然是技术。海德格尔在这里讲的话,就像《庄子》里老头大骂子贡,认为用吊车浇灌菜园是机械化,会破坏纯真心灵一样,压根没想到菜园就是技术产物,没有驯化技术哪有菜园?

    其次,把人类的思维划分为两种,一好一坏,简直像文革电影,黑白分明,很幼稚。他老师胡塞尔,极力想用“精神科学”来统一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分裂,对不对另外说,但这胸襟和眼光,就比海德格尔宽广多了。而且,凭什么说“计算思维”就不是一种沉思?自然科学本来就是哲学的重要部分,就是惊奇的产物!牛顿的《自然原理》本来就叫自然哲学!认识万物的起源,本来就是希腊哲学的关键,直到柏拉图才开始倒向德性的。就算你对柏拉图主义否定再深,也不能否定惊奇。而惊奇,你就不能说它不是计算思维的内核之一,计算思维如果有,也不是纯粹实用的。

    再次,你又怎么一口咬定计算思维就意在控制?从逻辑来讲:

    1】我认识某物

    2】我控制某物

    3】我亲近某物

    1】未必就有【2】,也可能是【3】,就像我们认识一个人,可以控制他,也可以成为朋友,除非你是虐待狂。海德格尔这话,这里就有逻辑跳跃。再说,你又如何看待宏观生物学?那种学问不是你讲的计算思维,但也不是你讲的什么物自我呈现的!

    最后,我觉得最能暴露海德格尔之荒谬的,是他认为“大地=地球”?为什么不认为宇宙就是人类的家?为什么“大地=太阳系或者宇宙”不成立?为什么人类就不能冲出地球,走向宇宙?凭什么认为——人类只起源地球,跟太阳没有关系,甚至跟宇宙没有关系……?他是被大地这个词迷住了眼,所以胡说八道。这写诗可以,做哲学就胡搞了。

    为什么就不能认为——人类就像种子,从地球的大地上生长,开出花朵,向太阳系乃至扩散——套用他的术语来讲,也是一种“天命”?我不是说后一种说法一定对,而是想指出前一种说法的前提很可疑。

    由此而得出的什么“泰然处之”,很煽情,其实全是胡话,就像红卫兵想象自己的战友冲到白宫打万恶的美国总统牺牲了,自我感动一番。

    想想当年浪费那么多时间读他,够郁闷的。

     

  •  

     

     

    海涅在《浪漫派》里讲:

    众神归天,歌德去世。

    这话很有意思。对德语作家来讲,歌德就是神,卡夫卡这样的怪杰都五体投地。这现象也很有意思。艺术家都是自恋狂,如此钦佩他人,实在是歌德太强,强到不好意思否认。

    但歌德的崛起,还有历史性的背景:一曰“民族国家运动”,一曰“启蒙运动”。后者其实是前者的一个支流。

    文艺复兴开始时,欧洲都是王朝国家或城邦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文化、一个国家”的民族国家是新东西。这三位一体的巨灵(利维坦)逐渐长出来,先在威尼斯,然后传到英国,再到美国,再到法国,然后借法国大革命横扫欧洲,侵入德国和俄国,最后进入中国和日本。沧海横流,世界震动。要么灭亡,要么变法图强,“打不过就加入他”,变成民族国家。这是三百年来的历史大势。

    理解歌德,这是大背景。

    民族国家需要新制度、新文化,需要“新人”(国民)。刚开始的英国,筚路蓝缕,后面的国家,照抄就是了,抄的好不好,自然要另说。各个民族国家都极力培育自己的“民族文化”。“民族文化”不是自然生长的,是刻意塑造的东西,或是落后国家文化人栽培(如德国),或是落后国家强制推行(如日本、俄国)——日本现代文化就是典型的国家干预产物!

    所谓的“启蒙运动”,不是真的要摆脱蒙昧,其实是“民族国家文化运动”。老康德讨论“何谓启蒙”,说是走向理性,这是文化人的理想,不是事实。哪个时代没有“高贵的谎言”?只不过现在的蒙昧没有圣灵、女巫和基督,多了民族、国家罢了!启蒙运动要摆脱的只是不吻合民族国家发展的那部分“蒙昧”而已。

    歌德的时代,德国四分五裂,没有国家扶植“民族文化”,文化人先动手(在普鲁士的黑格尔赶上了国家的支持)。因为德国落后,又在法国旁边,法国如何建设民族国家的,看齐就是了!俄国也如此。

    于是我们看见一代又一代创造新人新文化的启蒙运动:在德国,从温克尔曼到歌德再到黑格尔;在俄国,从普希金到托尔斯泰;在日本,从福泽瑜吉到夏目漱石;还有西班牙、中欧、中国……歌德讲自己是集体性人物,什么集体性人物?是民族国家浪潮中的一个产物。歌德有意识地利用了这股浪潮。

    歌德是德国文学之父。

    启蒙运动里出现了很多“之父”——包括胡适、鲁迅!其实许多名不副实,比如“俄国文学之父”普希金,水平实在一般,但有俄罗斯帝国千万同胞支持,谁敢说他不好?水涨船高,就是这个意思。启蒙运动从来不只是文化运动,它是各国生存竞争的政治斗争之一部分。

    如今在歌德的欧洲,民族国家已经开始瓦解,人类的进化朝向了新的目标——世界国家。世界国家的形成,我们看不到了,但目睹了欧盟的形成。

    但今日读《浮士德》,并不过时,歌德的世界很宽广,从法国到中国再到伊斯兰都吸收。

    这是因为:他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民族主义者,而是一个世界公民,德国文化不过是他的一个伪装,一个道具。这被德国浪漫派看穿了,所以大加讨伐。

    歌德,真是一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  

     

    现代文学的第一诗人是谁?回答是郭沫若、艾青、闻一多、徐志摩,或者穆旦的,如果我改卷,统统都是X
       
    答案是冯至,里尔克的中国版。于坚、杨健等出现后,他不再是新诗第一人,但在现代,仍是毫无疑问的第一人。在懂诗的人那里,这是不传之秘。
       
    除了里尔克,冯至也受杜甫和歌德影响。他年轻时不爱读杜甫,喜欢李清照这类“席慕容”,到了32岁,颠沛流离,才悟到杜甫的厉害。年轻时,他也爱读《少年维特的烦恼》,这是“琼瑶腔”的早期歌德,不喜欢晚期的歌德,到 34岁左右才仔细读《浮士德》。
       
    冯至这转变,我很感兴趣,因为我对杜甫和歌德的态度转变,跟他年龄段相当。要读懂这两个诗人,需要年龄和阅历。
       
    其实,《浮士德》以前读过好几遍,他讲的东西都懂,但就是缺乏情感上的共鸣。人工智能学认为,情绪其实是生物进化出来的“操纵系统”,负责最核心的价值评估——机器人没有情绪,因此只有机械的理智——而理智不过是情绪的一种衍生物。在理智上,我能“读懂”《浮士德》,但在情感上,我没有共鸣,实际上就是说,我并没有“懂”。海德格尔讲,没有情绪,理智只是空洞之物。这是有道理的。
       
    顾城讲过,他读惠特曼,开始进不去,忽然有一天,悟了!这感受我也如此,但没有他讲得美,抄录如下:

     

    我读惠特曼的诗很早,感应却很晚。我是个密封的人。一直到一九八三年的一个早上,痛苦的电流才融化了那层铅皮,我才感到了那个更为巨大的本体——惠特曼。他的声音垂直从空中落下,敲击着我,敲击着我的每时每刻。一百年是不存在的,太平洋是不存在的,只有他——那个可望不可及的我,只有他——那个临近的清晰的永恒。我被震倒了,几乎想丢开自己,丢开那个在意象玻璃上磨花的工作。我被震动着,躺着,像琴箱上的木板。整整一天,我听着雨水滴落的声音。

    那天我没有吃饭,我想:在诗的世界里,有许多不同的种族,许多伟大的行星和恒星,有不同的波,有不同的火焰;因为宿命,我们不能接近他们。我们困在一个狭小的身体里,困在时间中间。我们相信习惯的眼睛,我们视而不见;我们常常忘记要用心去观看,去注视那些只有心灵才能看到的本体。日日,月月,年年——不管你看到没有,那个你,那个人类的你都在运行,都在和那些伟大的星宿,一起烧灼着宇宙的暗夜。

     

    附记:中国向来李杜并称,然而,李白远不能及杜甫,这不是我个人的看法。李白缺乏发展变化,虽高不深,内蕴有限,跟杜甫不在一个量级。夸李白想象的,如果读莎士比亚、聂鲁达、塔特·休斯以及超现实主义,自会觉得他的想象太小儿科。夸李白浪漫的,则是没看出他实际得很,只不过实际得不对地方罢了。这个世界很宽广,人才济济,文化竞争早就全球化了,不只在今日。世界诗歌已经达到的深度和广度是匪夷所思的:只读新诗,会把人读傻;只读古诗,则会把人读残。

     

  •  


    在呼吸中有双重的恩惠:
    把空气吸进来又呼出去。
    吸进感到压迫,呼出就清爽;
    生命是这样奇异地混合。
    你感谢神,如果他压抑你,
    感谢他,如果又把你放松。
                  
    (冯至/译)

     

    里尔克《奥尔菲斯十四行》第二部第一首,亦有呼吸之比喻。

  •  

     

    别告诉别人,只告诉智者,
    因为众人爱信口雌黄;
    我要赞美那生存者,
    它渴望在火焰中死亡。

    在爱的深夜的清凉里,
    创造了你,你也在创造,
    有生疏的感觉侵袭你,
    如果寂静的蜡烛照耀。

    你再也不长此拥抱,
    在黑暗的荫下停留,
    新的向往把你引到
    更高一级的交媾。

    没有远方你感到艰难,
    你飞来了,一往情深,
    飞蛾,你追求着光明,
    最后在火焰里殉身。

    只要你还不曾有过
    这个经验:死和变
    你只是个忧郁的旅客
    在这阴暗的尘寰。
                  
    (冯至/译)

     

    吟咏飞蛾扑火的诗,历来很多,这首如果没有最后一段,就很普通,有了最后一段,就完全不一样了。歌德的大手笔也在这里。

    又及:“没有远方你感到艰难”,意思是“哪里都能飞到”,有一阵误读为“没有继续升高的目标,你就会痛苦”,其实这样理解意思更好。

     

  •  

     

    《浮士德》第一部“书斋”:

     

    穿什么衣服我都感觉痛苦, 

    这狭隘的尘世太把我束缚。 (以上据郭沫若本改)

    我太老啦,没法玩世不恭, 

    又太年轻,不能无动于衷。  (以上据杨武能本改)

    世界究竟能给予我什么? 

    你应该割舍!应该割舍! 

    就是这支老掉牙的歌声, 

    在人人的耳边作响。 

    它在我们的整整一生

    时时声嘶力竭地歌唱。(以上据冯至本改) 

    清晨醒来我总心惊肉跳, 

    忍不住要痛苦哀号, 

    眼见着光阴一天天逝去, 

    却一事无成,夙愿难遂; 

    就连一点点欢乐的预感, 

    也难免吹毛求疵的干扰,

     心中的任何创造冲动, 

    都遭受万种丑恶的阻挠。

    夜幕降临,我上床就寝,

    可同样感到心神不宁;

    睡眠不能带给我休息,

    噩梦将我一次次惊醒。

    上帝虽然寄寓在我胸中,

    能深深激动我的内心,

    他主宰我的所有力量,

    却无力造成外界感应。(以上据杨武能本改)

     

    “你应该割舍!”下面一段,源自歌德本人内心:他一生都在不断地“割舍”,割舍对他人的爱情,不断地“断念”,断绝对他人的思念。正是凭借“割舍”和“断念”,他才没有烧掉自己,而是继续向前运动:“永远努力的,对内又对外不断活动着的、诗的修养冲动形成了他生存的中心与基础。

    冯至这段话评得很好:

    “断念、割舍,这些字不管是怎样悲凉,人们在歌德文集里读到它们时,总感到有积极的意义:情感多么丰富,自制的力量也需要多么坚强,二者都在发展,相克相生,归终是相互融合,形成古典式的歌德。”

     

                                   2011-5-22

  •  

     

     

    现代评论家梁宗岱,在我印象里,是一个妄人。

    此人是留德海归,认识罗曼·罗兰和瓦雷里,结识名人,自以为自己也是大师,回国后不时以此吹嘘。

    他写诗,写十四行,辞藻满腔,空洞无物。他留学德国时便认识冯至,对冯至的《十四行集》嗤之以鼻,冯至数十年后思之,还耿耿于怀。

    他翻译,翻译了瓦雷里的《水仙辞》,得其糟粕,到处是华丽辞藻,骨气全无。

    他写评论,最有名的一篇《象征主义》,启发过学生何其芳,算是对诗的唯一贡献——何其芳当时不过一介有才的穷学生,面对满嘴柴胡的无知梁教授,是否屈辱?写屈原,满嘴柴胡,不识咿咿,堆满了漂亮的废话。

    昨日翻见他讲李白与歌德最像……几乎笑翻。李白一生,诗歌全无变化,歌德则越老越辣,像在哪里?说歌德像杜甫有道理,跟李白像纯属信口扯黄了。

    的的是妄人! 

     

     

  •  

     

     

    第二部第四幕这一段,似以董问樵译本最好,略作修改如下:

     

    不过我要明白问你:

    难道地球上丝毫没有你动心的东西?

    放眼看这辽阔无边的天地,

    你应惊讶于它的繁荣与壮丽。

    但你始终不知足,

    难道说,你对此全无贪欲?

     

     

     

     

  •  

     

     

    英国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辜鸿铭的硕导)这样评歌德:“一百年来最大的天才,也是三百年来最大的蠢驴!

    《浮士德》读了十多遍,深觉这话有道理。

    《浮士德》写了六十年,按理说,结构应该很精当吧?然而不,上部和下部,结构不一样,第二部又切碎为好几块,而且歌德还不是按顺序写的,颠来倒去写成的,之所以没有破碎,是墨菲斯特和浮士德这两个人物贯穿始终,串了起来。

    都讲《浮士德》是一部“百科全书”的作品。直白讲,歌德在里面塞进了自己所思考的和所感兴趣的所有东西,从自然科学(中古版人造人、中古版生命起源论、中古版光学、中古版植物学)到社会科学到当代文坛的鸡毛蒜皮再到个人的情场忏悔,几乎塞爆了整部诗集。

    照我看,《浮士德》就像一个箩筐,歌德什么都往里塞,一点都不知道节制,结果是成了一个装满宝石的垃圾箱。

     

     

  •  

     

     

    浮士德和墨菲斯特,大家都认为是歌德的两个分身,整部《浮士德》是歌德的“精神自传”。同意。但大家又认为,墨菲斯特是“恶”的化身,而浮士德则是“善”的化身,琢磨了一下,虽然歌德也刻意强调两人的善恶,但就《浮士德》本身来讲,这看法不一定成立。

    在第一部里,浮士德明知会伤害格利琴,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这样凶狠地讲:

     

    而我,这个上帝厌恶的恶棍,

    抓住岩石

    把它击得粉碎,

    但还不满足!

    她,我要葬送了她的安宁!

    地狱啊,你一定要这个牺牲品!

    魔鬼啊,帮我缩短这可怕的时光!

    让必须发生的马上发生!

    让她的命运在我手中毁灭!

    让她和我一起毁灭!(董问樵译本)

     

    虽然喝了催情药,但这决定是浮士德自己权衡过的,这是善的分身的所作所为吗?

    在第二部第五幕里,浮士德为了干掉“钉子户”——一对老夫妻,要求墨菲斯特把他们赶走,虽然没有明说,实际上他默许了墨菲斯特的使用暴力。而他之所以要驱逐老夫妇,并不是因为善的目的做恶,而只是出于自己的欲望。他之伤害老夫妻,跟他伤害格利琴是一样的东西——个人欲望。我们都有七情六欲,容易犯错,浮士德也如此。歌德很高明,没有把他写成善的木乃伊。

    结论是:浮士德不是善的分身,只是一个自认为向善的活人,我们不能担保他不做恶。如果有机会,他未必不是斯大林,未必不是希特勒。 

     

     

     

  •  

     

     

    用钱春绮的《浮士德》译本,跟杨武能译本也对了一遍。

    以前的印象,钱先生译得比绿原和郭沫若好(绿原是七月诗派的,诗写得不错,钱春绮、杨武能都不以诗名世,但不知为何,他译的歌德和里尔克,在译家里最不好)。他译的黑赛我也很喜欢。但重读有些失望,比较之下,发现钱先生好多地方译得不太好。

    这样说,不是否定钱先生。因为译过诗,知道翻译跟创作不同,再好的译本也有失足,再差的译本也有精彩。四个译本对着读《浮士德》,歌德的好处不敢说都领悟,但估计能懂70%左右。当然,这是一种推测,毕竟我不懂德语。但在不懂德语的情况下,同时读几个译本,我发觉是一种经济办法。跟专门学德语所花费的精力比,还是划算的。

    《浮士德》第一部“城门前”,有一段浮士德的自述,杨武能先生译得不怎么好,参照郭沫若和钱春绮译本略作修改,抄录如下(押韵上难免有些不整齐了):

     

    有两个精神,唉,居住在我心中,

    一个想要同另一个分离!

    一个沉溺在粗鄙的爱欲里,

    执拗地抱紧这个尘世;

    另一个却拼命想挣脱凡尘

    向崇高的灵的境地飞驰!(以上据郭沫若、杨武能译本改)

    啊,大气中如有控制的精灵

    在天地之间飞行,

    请从金色的雾霭中降落,

    带我去那多彩的新生活!(以上据钱春绮译本改)

     

    2011-5-21

     

  •  

     

     

    俯瞰着脚下寂寞的深处,

    我小心翼翼踏上山顶的边缘,

    脱开负载我的云彩,是它

    带我飞越山海安然来到此间。

    它慢慢离开我,却不肯消散。

    它向东方飘去,聚集成一团,

    我目送着它,胸中满怀惊叹。

    ……看清楚吧!像朱诺、丽达或海伦,

    我眼前晃动着她高贵可爱的身影。

    唉,已经飘开!散漫,耸峙,无形,

    停歇在东边,像遥远的冰山,

    将容易逝去的往昔炫目反映。

     

    然而仍有一条莹洁纤细的雾带

    环绕我的胸额,轻快、凉爽、温馨。

    它缓缓地、迟疑地升高,再升高,

    又聚拢。——我恍然如见迷人身影,

    久违的宝贝儿,我往昔的恋人?

    内心深处再次涌溢出宝贵的情感:

    向我显示曙光女神的爱正轻盈飞临,

    那虽未理解、却能感触的最初一瞥,

    一旦捕捉到,比任何珍宝更晶莹。

    温柔的身影如美的灵魂冉冉升起,

    它没有消散,一直飞到了太空里,

    把我内心最美好的爱情带去。

     

     

  •  

     

     

    用郭沫若的《浮士德(第一卷)》译本,跟杨武能译本对着读了一遍。

    总体看,是杨先生译得好。郭沫若译不好,不都是他个人的原因,当时没有多少参考资料,又是第一个译本,当然吃力。就个人原因来讲,他承认自己德语水平有限,这估计是真心话。此外,他状态不是很稳定,有时译得好,有时打盹,乱翻一气,随意减行屡有发生。

    然而,郭先生真是诗人,有些参透的地方,译得实在好,杨先生所不能及。特别是我发现,他在两种地方译得很好:一是爱情的纯真甜美,一是魔鬼的挖苦讽刺。译得真是虎虎生风,杨先生反倒在此接连摔跤。鲁迅攻讦郭沫若,说他“才子+流氓”,才子能咏爱情,流氓擅长讽刺,鲁迅这话没错!在我看来,是一种很高的赞誉。

    郭沫若,真是现代的墨菲斯特呢!

    抄录如下:

     

    墨菲斯特:

    你为什么要像只啄木鸟

    在这岩框石缝里自行坐牢?

    你又为什么要像蛤蟆

    在这霉苔泉石上吸取养料?

    真是又甜又美的消遣啦!

    博士的臭味还没有脱掉!

    (郭沫若)

    你干吗像只猫头鹰一样,

    整天枯坐在山洞和岩缝里?

    你干吗要学习那癞蛤蟆,

    从潮湿岩石和霉苔把养料汲取?

    这么个消遣真叫不坏!

    看来呀博士你旧性未改。

    (杨武能)

     

    墨菲斯特:

    我的话不合尊意

    你尽管说许多高尚的放屁。

    贞洁的心不可缺少的东西,

    原本是不能入贞洁的目。

    (郭沫若)

    这么讲当然叫你不高兴;

    你有理由正经地呸上一声。

    须知正经的心里念念不忘,

    却不便对正经的耳朵点明。

    (杨武能)

     

    格利琴:

    为什么?你不再和我亲吻?

    好哥哥,你离开我才不多点时辰,

    你便忘记了吗?亲嘴呀接吻?

    我靠在你的脖子上怎么还是不安?

    从前你对我说一声,你向我看一眼,

    就好像天界全体都来紧逼我一般,

    你同我亲个嘴儿,我好像气都会断。

    你快亲我罢!亲我罢!

    不然我就亲你!

    (郭沫若)

    怎么?你不再会亲吻?

    我的朋友,短暂地分别,

    你就丧失了亲吻的热情?

    偎在你怀里我为何惴惴不安?

    想当初听你言语,受你青睐,

    我就整个进了天国里边;

    而且你吻我总是吻得我快要窒息。

    现在吻我哟!

    不然我吻你!

    (杨武能)

     

    2011-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