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巧,正要写北岛、舒婷,遇见有网友问及北岛。

          1986年,“Pass 北岛、舒婷”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其中就有诗人韩东,过了二十年,韩东又做一文,曰《长兄如父》,赞扬北岛。北岛是大陆诗人(不是台港澳海外)的“长兄”,我以为这话没什么错误,当年爱读古诗,读到北岛的《回答》把古诗丢了,到处找他的诗集,找不到,自己手抄了一本。后来得知,不独是我,很多新诗人都是读了《回答》开始写新诗的。     

          不过北岛当年,似乎被韩东这一批Pass小兄弟伤了心。记得他有一首诗讲有人怎么怎么他,因为他把自己的血肉给了他们。如果猜测正确,北岛有些误解了,高喊Pass,正是最高的赞美,也没听谁说要Pass 贺敬之、汪国真的。

          后来看文章,北岛反思自己70-80年代的诗,说是简单的二元对立、黑白分明,不好。前阵看视频,北岛讲诗人要抵抗权力和商业诱惑,云云。照此推理,李白这官迷一无是处,莎士比亚这商人也一无是处……而屈原的《离骚》和文天祥的《正气歌》则是黑白分明得一无是处……条条大路通罗马,何必堵得只剩路一条?但或许北岛就是这个性格,所以才能写那样爱憎分明的诗,所以外号叫做“老木头”。

          诗人价值在诗,说些胡话倒是无所谓的。

          北岛有一首《古寺》,不那么有名,一直很爱读,开始是爱他的意象派手法,比如:

                     消失的钟声/结成蛛网,在裂缝的柱子里/扩散成一圈圈年轮

    “钟声”-“蛛网”-“年轮”,一连三个意象转变,画出一个活生生的古寺。笔力老道。后来写诗久了,不再以为新奇,转而更感兴趣它的内容本身。

         这首诗写一个古寺,估计就在北京,具体是哪一个就不得而知了。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对古寺的“隔膜”,好像面对一个异国的废墟,不知为何物。对这首诗的共鸣,源自我的经历。前阵对家乡历史感兴趣,由于缺少资料,我的追溯上到民国就开始断线了,感觉无比隔膜,直到从国家档案馆里抄到清代档案,突然前往过去的记忆打通了,豁然开朗。又如,以前我觉得民国很遥远,现在大家都追溯到晚清,袁世凯、李鸿章、曾国藩……面世的资料越来越多,他们都不再陌生了。只要资料全,一千年前的人你都很熟悉,只要资料少,二十年都让你隔膜无比。

         每一个人,都是在一个时间点来到这世界,向未来方向成长的,随着成长,我们的生命体验开始双向膨胀,既向未来眺望,又向过去伸展,不再局限于“现在”。而北岛处在青春阶段的时候,这一代人向过去的记忆被国家剪断了,一代人在自己的国土上成了“异乡人”。

         一个中国的寺庙居然如此陌生!想想看,你会对古寺陌生吗?不会,《倩女幽魂》《西游记》《唐明皇》里天天晃着呢。国家人为删减了,切断了他们回忆过去的信息,用他的诗来讲就是:“只有被删减的枯枝才可以通过”。

         由此,他们的生命空间被压缩到只有“现在”……和钱钟书、汪曾祺、流沙河前一代比,他们的过去太干瘪了,而他们的未来又那么没有希望。一位老诗人,北岛的好友,说他不怎么了解中国传统,这是有道理的。

         没有记忆就没有过去,这是我做家乡史的深切体会;而记忆可以操纵删改,这是一代代人的经验。删改历史记忆,谁都干。尼采讲,不能遗忘就不能记忆。没错,记忆塞满脑子,人还能活吗?所有记忆其实都是有选择的遗忘。客观的历史如同一本相册,各人因为自己的原因加以调整照片的顺序,由是,历史的模样发生了变动……

         但删改历史,集大成者却是民族国家。布劳岱尔是法国史学巨擘,大著《法国史》被人挑毛病,说是回避了很多法国人自相残杀的历史,因为那时根本没有“法国”这东西,法国是几百年前才有的,布罗代尔为了维护现在的法国,于是就自作主张删改古代历史了。这我们不难理解:我们不也争吵岳飞是不是民族英雄么?阻止了金人南下的岳飞,妨碍南北统一,真是有罪,至于金人在中原吃宋人人肉的故事,哎呀现在都是兄弟了,休提……

        民族国家的删改能力大,是现代国家的动员是总体性的,有系统,有专门负责删改者(教科书、博物馆、纪念馆、节日……),清朝只能偷偷摸摸玩个删书游戏,力度太小。

         而北岛这一代人,正是典型的小白鼠…… 

        他的同代人,王小波,这样回忆自己这一代的悲惨处境:

          我相信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经历:傍晚时分,你坐在屋檐下,看着天慢慢地黑下去,心里寂寞而凄凉,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剥夺了。当时我是个年轻人,但我害怕这样生活下去,衰老下去。在我看来,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 2011-09-05

    这有什么用?

    Tag:

     

          在肯德基看英文报刊。一个人好奇地问:你是搞翻译的?答曰:不是。

         于是他说:这有什么用?

         好像无数的人这么跟我说过:我画画,有人问这有什么用?我学植物学,有人问这有什么用?我学数学,有人问这有什么用?

        以前老回答:好玩。后来看着他们惊讶的表情,烦了,没再解释。

       琢磨了一下:我的朋友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问这个问题的,没有一个是我的朋友。

     

  •  

         歌德是德意志文化的老祖,绝对是头号民族魂(只有在希特勒时代被开除出门),却是一个“ai国贼”。

         首先,他看不上德意志文化,认为那些玩意大多是破烂(对康德印象好点),看看就算了,只有法国文化才上档次,崇拜伏尔泰、狄德罗……(不过讨厌雨果)。他是拜伦长辈,但很欣赏拜伦,赞不绝口,至于莎士比亚,绝对五体投地,认为望尘莫及。这是实在话,虽然歌德身后跟但丁、莎士比亚并列三巨头,但实力的确有所不逮,所以,这个“ai国贼”倒也很诚实……不但如此,他还喜欢阿拉伯诗歌,爱读中国戏曲和小说,没见他这么称赞自己国家的文学。

         其次,他害怕德意志合并,对德意志大国普鲁士很警惕,担心对方威胁自己所在的魏玛公国。那是一个十万人的小国,首都魏玛就一条街,五千人,还没有我们家的小镇大。而普鲁士则是大国,胸怀统一祖国的勃勃野心。穿黑衣,保黑主,歌于是德心怀鬼胎,妄想阻挡德意志的合并……不仅如此,他还见过德意志的头号敌人拿破仑,赞不绝口,惋惜他的失败……

         80岁的歌德不是傻瓜,拿破仑席卷天下,就像潘多拉打开魔盒一样,唤起了民族国家的到处兴起。他亲眼目睹沧海横流,又看见了第一版民族魂诗人拜伦的兴起。那些民族魂后生都是大学生,文学青年,热血沸腾,歌德不同,他早过了青春期,已经是老狐狸。

         他不会为民族摇旗呐喊,倒会利用民族。

        虽然看不上德国浪漫派的爱国热情,但歌德不时也扯德意志的虎皮,甚至在《浮士德》第二部里虚构了德意志文化与古希腊文化的结合,炫耀自己的爱国。但你看下去,这个结合生出了什么?拜伦!这是英国人呢,说明他的德意志云云,不过是随手扯淡罢了,压根没什么真心实意……

        然而老狐狸的尾巴是常常露出来的,他声称:才不要局限于民族呢,他的抱负是做一个“世界公民”,不是什么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不!一开始就是世界的!

        就是这样一个ai国贼,还成了德国最大牌的民族魂,没天理!

       孰可忍,孰不可忍?于是愤怒的德国纳粹开革了他的民族魂身份,改由尼采担任(其实尼采也很蔑视德国文化,这又是历史乱点鸳鸯谱)……

     

  •  

            你为什么要写诗?

            我发现大多数诗人说&%¥#@&*(()%¥……都拐着弯儿赞美自己。诗人朵渔说写诗是一种手艺,就像木匠打家具一样,诗人是手艺人。我同意。不过我还有一个更明确的解释:写诗是一种游戏。大家都要求诗人要有人格,诗歌要有世道人心。其实这是公民的责任,诗人是公民,但不意味着写诗一定要“公民写作”,寓教于乐。

           只要写过诗的,多半有这样一种他下意识忽略的体验:他悲愤,同时却有创造的快乐;他悲天悯人,马上就开怀大笑;他赞美崇高,很快就会厌倦……这不应该受到谴责,因为写诗首先是一种游戏。没有巫婆的《白雪公主》,有几个人爱看?

          在我看来,几千年来,诗歌和诗歌观念变化很大,但人的诗心变化很小,只是背景换了——换了民族国家的背景。

          于是,我们发现诗人开始适应新的社会形态,写民族国家的诗。

          这是诗人的新用途。以前,在西方的封建社会,诗人只歌颂老爷太太,在中国的集权社会,诗人只歌颂皇帝,一面喊“天子呼来不上船”,等到天子一呼,也不管是贼船官船黑船白船,急忙窜上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现在诗人有了新的使命:他要发明新时代的文学语言,创作歌颂民族国家的诗篇:俄罗斯啊!大和魂啊!普鲁士啊!西班牙啊!……

          民族国家,这是新的上帝,新的秦始皇。

         写诗要写得好,要有真情实感,不像写公文一样,怎样对民族国家有真情实感呢?据揭发,法国民族诗人艾吕雅是这么干的:把自己的情诗拿出来,抠掉情人的名字,换上“法兰西”……顺便八卦一下,他第一个情人及老婆叫劳拉,后来跟达利私奔,成了大名鼎鼎的达利夫人,该女是二十世纪名牌女,艾吕雅当她如同法兰西,达利则干脆在油画里化成圣母玛利亚,只要你看达利的油画,那个唯一不被丑化的女人,就是劳拉。(附艾吕雅和劳拉照片)

         推理,把“上帝”换成“祖国”,把“秦始皇”换成“蒋介石”或者“三民主义”……

        于是,我们知道了,游戏还是老游戏啦……   

        

          

  •  

            前些年,李泽厚先生提出一个命题,讲现代中国是“救亡压倒启蒙”,大家很是讨论了一阵子。其实这说法不全对,因为“启蒙”是知识精英的乌托邦,康德(李泽厚先生是康德专家)那批教书匠巴不得台下一大片,自己坐中央,口水多过茶……但美国大老粗比比皆是,他们需要哪路毛神给他们启蒙?如果需要启蒙,我相信他们还乐意看NBA或者看《泰坦尼克》,李泽厚热衷的康德哲学,那就算鸟……

           曾刻如我一般苦攻读德国哲学的同学们,知否:康德、黑格尔、哈贝马斯等那些“东东枪”,大多是欧洲“清流党”的高头讲章,只是“银样镴枪头”,不是真枪实弹的!

           真实的说法是:民族救亡压倒民主政治

           这场历史剧,不只发生在中国,也在俄国、德国、日本……此起彼伏。

           这场历史剧的根源,在“民族国家”有一张二元对立的“阴阳脸”:普世价值和民族本位。

           一方面,民族国家是人们走向“世界民主”的“中间物”,民主政治是它的发展方向。民主政治浩浩荡荡,但这潮流不是理想,也不神圣,本质上是一种利益的和平博弈方式,日韩议会里议员挥拳相向,跟街头老太太讨价还价而争吵,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民主是和平的利己主义的讨价还价制度,源自趋利避害的人性,这是它的“物质基础”,而民主的神圣标签和价值观则是“清流派”系统化并升华的,这是它的“上层建筑”。民族国家走向民主政治,是人性所向,也是民族国家的“普世价值”。

          一方面,民族国家又是群体竞争的产物。搞民主政治出于利益,讲民族差异也一样出于利益,区分“族内”和“族外”。但这个利益是“民族本位”的利益,跟“普世价值”的利益有冲突。先搞对外的利益,再搞对内的利益,这是大多数落后国家的思路。当然,想都这么想,道路千万条,美国没人欺负,自己搞起来了,德国和日本则是最后阶段“被民主”的……

          马克思讲过,国家是中间物,必然要消失。民族国家的“阴阳脸”,正是其过渡性的表现。也许有人会问,为何民族国家非要搞民主政治?完全可以不搞!然而不行……这就是生存竞争的规则,亡国灭种。恐龙也怕死的。

          技术革命决定着人类社会的进程。因为马车和青铜器的传入,有了中国。因为火药和印刷术的传入,以及工业革命,有了民族国家。现在,因为网络,因为脸谱和微博,民主政治和民族国家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变脸,变脸,再变脸……

     

  •  

     

     

    拜伦一死,大小克隆版纷纷问世。那是民族解放的革命时代,那是两百年前的“欧洲之春”……

    “波兰的拜伦”密支凯维奇、“俄罗斯的拜伦”普希金(以上两人是好朋友)、“匈牙利的拜伦”裴多菲……都成了民族魂。

    但没有人问:他们真的伟大吗?还是他们的国家强大?

    有一个回答可以肯定:他们跟莎士比亚、但丁和歌德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一个官吏向沙皇这样诽谤普希金:一个拙劣模仿拜伦的诗人……

    屠格涅夫赞美普希金:他建立了现代俄罗斯的文学语言……

    两种说法都对。

    普希金——一介模仿拜伦的文青(《奥涅金》严重抄袭《唐璜》),三十多岁就死了,能有多大成就?但俄罗斯民族无比强大。于是,他被俄罗斯文坛拔成了一个神,死后不到六十年。这一点,熟悉鲁迅成神的人毫不奇怪,因为他成神更短,只用了十多年。

    这就有一个问题:为何选中了普希金?而不是更早的人?就像日本选了夏目漱石,而不是源氏物语的作者,我们选了鲁迅,而不是曹雪芹?

    答曰:这牵涉到民族国家的理念,民族魂必须生在民族国家形成时期,最好是支持民族国家发展方向的。别忘了,大多数民族魂都产生在落后国家,而民族国家是它们的“进步”方向。

    时间也很重要,民族魂只能在普希金、莱蒙托夫这一代进步作家小圈子里选,而屠格涅夫、托尔斯泰等生得太晚,轮不上了……

    是民族国家决定了诗人的伟大,而不是相反。

     

  •  

     

     

    鲁迅死时,身披“民族魂”锦旗。这评价对不对且不论,但的确道明了鲁迅一生的期许。他的确想当一个民族诗人,年青时的《摩罗诗力说》里讲得清清楚楚。

    鲁迅仰慕的“民族魂”,不是别人,是拜伦。

    拜伦是民族魂的第一版,奇怪的是,他其实跟民族主义没什么关系,他讨厌祖国,他乱伦,他花天酒地,他世界主义(跑去救希腊)。他在本国受尽白眼,至今也没几人觉得他的诗算得上一流,他绝口不提莎士比亚,使劲歌颂一个英国诗人普伯。大批评家约翰逊说:他嫉妒莎士比亚。

    唯一可以讲的,他热爱民主,热爱自由,似乎跟民族国家有一些关系。但仔细推敲,民族主义的民主,是“本民族的民主”,拜伦的民主,是“全人类的民主”,不一样。

    我的理解是,拜伦、雪莱等人的浪漫主义流行的时代,正赶上民族国家的崛起,文艺赶上时代,于是时代拿去梳妆打扮了。时代是不讲道理的,逮谁用谁,“说你行你不行也行”,如果赶上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的敌人),估计也照用不误……

    总之,浪漫主义适逢其时,成了民族国家的精神武器,而发达国家的浪漫公子拜伦,却成了落后国家们的苦命诗人如普希金、裴多菲、鲁迅等克隆山寨的精神偶像兼原始版本……

    历史就是这样以讹传讹,这样乱点鸳鸯谱,这样啼笑皆非。

     

  •  

           《一捧雪》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反角奸臣严世藩为了玉杯“一捧雪”,陷害忠良莫怀古,最后儿子莫昊中了状元,为父报仇雪恨……故事当然幼稚了些,但很多地方琢磨起来很有意思。

            这个严世藩本人有学问,之所以勃然大怒,加害莫怀古,是因为莫怀古弄了个假玉杯来骗官,可见这个忠良也不是什么忠良,至于莫昊得了状元之后,飞扬跋扈,虽说是为父报仇,我却看不出跟严世藩有什么不同……严世藩陷害,是私怨;莫昊报仇,是家仇,跟国家和百姓毫无关系。

            结论是:严世藩就是莫昊,反角就是正角,因为他们根本没啥区别。两人的出现前后相续,没准舞台上还是同一个人演的呢,我们知道,《李尔王》里的傻瓜和公主是同一个人演的。

           所以毫不奇怪,严世藩也好,莫昊也好,都不怎么吸引人,倒是那个屡屡背叛的小人汤勤挺有神采。被写得坏到家了,简直万恶不赦。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坏人可以收拾无数个好人。给我的结论是:这社会如此没有希望,原来是有一个不讲道德的坏蛋……

         这故事很天真,也很老实,李玉无意识地告诉我们:明朝,整个制度是没有希望了,严世藩也好,莫昊也好,没什么区别,你也不要有指望。你唯一能指望的是,别碰上汤勤这种坏心眼的“家奴”,或者用现代话说,别遇到坏的“城管”,坏的“临时工”……

         知道你是老大,知道你黑,但你也得讲点道德好不好?至少,要给我一个有爱心的临时工……

         

     

  •  

          喜欢张爱玲的《洋人看京戏》。《小团圆》披露后,知道了张爱玲更多私人资料,读《洋人看京戏》添了些心得。张爱玲在里面讲,要用洋人视角看京戏。其实她就是“洋人”——香蕉人也!她和母亲都是思想很西化的女子,她弟弟甚至说她的英语比汉语好,所以她看京戏,有中国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她说,京剧像中国人的口头禅。非常同感。口头禅讲人情世故,很准确,但又很抽象,没什么具体感,当然谈不上什么细腻。   

        又说,京剧有一种说不来的冷漠。也同感。中国戏曲的人物都是脸谱化的,程序化的,脸谱高于人。《赵氏孤儿》里,前面写得很详细,写到孤儿发现养育自己的原来是仇人,马上翻脸,报仇雪恨,很着急,很粗糙。对赵氏孤儿的世界漠不关心。这里蕴含着中国人对人性的冷漠,真是奇怪,我们是很重人情的民族。其实,人情是世故的东西,人情练达本身,就有一种对人性的冷漠。这种冷漠,或许是艰苦的生活环境造成的:除了生存的“人情”,我们并不特别关心他人的情感世界。

        强调的是:这里的评价,不是对戏曲的批评——我不认为戏曲就一定要讲人性——而只是一种解读。

     

  •  

           第二十一折,戚继光哭别雪姬墓:

          别苍苔短蒿,离空山古道。吊牛眠(坟墓)难重扫。那里是丁令归来千年华表?只见那落斜晖山衔照。暮去明朝,春来秋到。此日余生,到头来怎免得堆荒草?哭恁这一遭,醒咱这一觉,好把那一瞬浮生做个万载忠和孝。

     

                        

  • 2011-09-01

    又是人间二十年

    Tag:

     

            最近“阿拉伯之春”如火如荼,埃及、突尼斯、利比亚、叙利亚……一算,民主运动还真是一波一波的,大约二十年一个高潮。

            1945年,法西斯垮台。地点,除了日本,主要在欧洲基督教世界。

            1968年,捷克的布拉格之春,在欧洲基督教世界。

            1988+1,俄罗斯、波兰、台湾、韩国、等等,亚洲儒教世界和东正教世界。

            2010,阿拉伯之春,伊斯兰世界。

           民主化,我们一般以为欧洲很早实现,其实不然,就是希腊、西班牙、葡萄牙这些不被苏联控制的欧洲国家,也是80年代左右才转型成功的,除了英美法等几个国家,其他国家的民主历史很短。

          技术是革命之柴,微博和脸谱等新工具,加速了这个历程,后面也许不用二十年,但这么快,是凶是吉呢?

            

           

  • 2011-08-31

    读张枣

    Tag:

     

          突然有几个好久没联系的朋友,跟我谈张枣。原因倒很简单,他们知道我是诗人,而《南方周末》刚刚发了悼念张枣的文章,他们看了,好久没有联系,所以找个话头。

         很多年前就读过张枣的诗,没有太多兴趣,但推荐的缘故,便去看了。读后的印象符合我对张枣的印象。他的诗很平庸,实际上他属于业余爱好者那种,奇怪的是,不知为何没人这么说,我不相信他们看不出来,由此的一个推论,虽然没有根据,但我相信是正确的: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朋友很多,比如说北岛。北岛对张枣诗歌的赞扬,如果剔除友谊,只能用“胡说”来形容。

         当然,北岛自己的诗歌现在也是那样平庸,让人悲伤……

        至于他的散文,似乎比诗好一些,但我读了很别扭,不知为何,后来想,也许是自己老了,或者是张枣老了,这样的文章,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才写得好的,张枣这样写,就觉得矫揉造作,还有吹嘘朋友的嫌疑,让人不快。如果你读读何其芳的二十岁左右写的《独语》这类散文,敏感细腻,自会觉得张枣的散文之毫无价值。

       朋友走了,总是令人悲伤的,但为此要做夸张的渲染,却只是丑化了他。

        http://www.infzm.com/content/62587

     

  •  

           《千忠戮》这段唱词,最初是从汪曾祺那里看来的,真是好。这次把全部唱词读了听了,感觉第一段好(后面还有七段,合称《八阳》),而第一段呢,其实是第一句好。第一句实在是写得太精彩了,太好了,后面才力跟不上,只好含含糊糊地哼哼了。虽然如此,这一句也足千古: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  

        读时浑然不觉,看剧时被击中了。

  •  

            家里有一只母鸡,瘸腿,带着几只小鸡院子里跑,其他鸡则关着,问为什么,原来是这母鸡被父亲提过爪子,扭伤了,好不了,父亲内疚,就给她院子里觅食的特权。

            还有一只公鸡,单独关的,说是喂食的时候不吃,反而使劲啄人,很凶。琢磨了一下,一是可能认为人们也是公鸡,要抢它的母鸡,所以反击。二是小时候受过人的伤害,充满复仇的狂热。这是一只有心灵创伤的公鸡。

           以前爱问人:狗有没有思想?没养过狗的,都给我翻白眼,但养过狗的,都说有。怎么能说没有呢?如果一只动物能理解你的举动?

          比较高等的动物,其实就像人类的孩子,能思想的,于是,它们也会受伤,包括心灵的伤害。

          反过来,孩子也像鸡一样,会有心灵创伤,会扭曲,会畸形。

          看着这鸡,想到见过的人们,包括自己,想到被戕害被扭曲的心灵,想到那扭曲到变态的人们。人报复人,正像这公鸡疯狂啄人。

           人和鸡一样,都很悲哀……

     

          

  •  

          读的是金圣叹的点评本,喧宾夺主是这狂人的嗜好,原先评点《水浒传》,删了还罢了,还自赞自美。这股狂妄,到了《西厢记》几乎是登峰造极,里面的评点文字几乎跟剧本一样多!

          记得鲁迅鄙夷金圣叹,说是八股文章,这鄙夷不是没有道理,有些评点文字写得不好,是八股文风,来一个“破题”,围绕一个无聊的话题没话找话,大发议论。里面的评点,许多也是胡乱“画龙点睛”,到处发现"微言大义",实在有些迂腐。跟他评的《水浒》比,差很远。

          然而如果能忍受他的迂腐,他的狂气是很可爱的。

          为何一个如此迂腐的人,却又如此狂妄得真挚?很奇怪,迂腐并狂妄着,然而很真实。

         《西厢记》也是有一个“金榜题名”的俗套的,结尾很俗套,金圣叹做得最漂亮的,就是一刀砍断了结尾,只留到惊梦为止,这就契合了佛家的“黄粱美梦”,把一个很世俗的剧本(实际上不但世俗,而且淫秽得不得了)改写成一个士大夫的理念剧。

          金圣叹是从不尊重作者的,评《水浒》,他捏造了施耐庵的序言,评《西厢》,又诽谤后半部是伪造的,评点里挖空心思攻击后半部拙劣可笑,看了我大乐。

           狂人也!不过人狂的有才,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至少,这被切断的《西厢记》,的确比全本好看。

  •  

         跟朋友诽谤《牡丹亭》,说结尾的大团圆忒可笑。她或者是热爱汤显祖,或者是讨厌我,一瞪眼说,哪个戏曲没有套套?汤显祖把自己的深刻思想灌进去了,那就可以了,你也太吹毛求疵。

        《牡丹亭》有深刻思想?我不以为然。但她后一个批评,我听进去了。的确,不但是戏曲,而且是任何大部头作品,几乎都有一个俗套。

        尖锐的思想,向来是自相矛盾的,盎然的趣味,向来是不成体系的,仿造师兄朵渔的话讲,“思想或者趣味,不团结就是力量”!当然,这里讲的不包括自然科学。

        杂花生树,大部头里如果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味道,那也太枯燥了,所以得有一大帮无政府主义的思想和趣味。

        但难题是,怎么把这些不团结的“无政府主义者”团结起来呢?那就需要一个框架组装起来,而且往往是俗套的框架,哪怕有些牵强。《浮士德》就是这样,歌德不得已,借了一个大团圆的浮士德得救的框架,抄袭了基督教,要知道他是反基督的!

       不得已啊,不得已。歌德有名诗云:“在限制中显示自由”,限制云云,其实是闻一多讲的“戴着枷锁跳舞”。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觉得:没有俗套的框框更好。

      

  •       写崖州的古诗,好的少,这联是比较好的,出自元代大文人王仕熙。这人在中国诗人里不算什么,但放在崖州,那是第一号了。特别是,这诗其实是一张七百年前的老照片。

          最近看了不少北京的彩色照片,风景无异,但那些照片是一百年前照的,不由得怅怅。

          时间有一种独特的魔力。

     

  •  

          搜集家乡资料的时候,读过不少海南诗人的新诗,这里大家不怎么写新诗,写的,又像是舒婷时代的翻版,看不见乡土的面貌(我写的也没有),唯一例外的是诗人孔见。这次回家,父亲给了我一本他的《水的滋味》。这本诗集里的大多数诗,我兴趣不大,但有一组专门写我家乡的,我很感兴趣。

          海南是宗族之地,男尊女卑,自古已然,就是在明清,也让南来的大陆人看了震惊。这个结果是,女人太辛苦,所以倒也延年益寿,八九十岁都在干活,走在海南,你常常可以看见驼背求存的老女人。这是孔见这首《她的身体至死都不能伸直》的背景:

    她的身体至死都不能伸直
      
      
      1989 外婆已经九十岁了
      腰肢弯得几乎贴着家乡的红土
      子孙们都远走高飞
      没有一个绕在跟前
      在那间业已破旧的老房子里
      她买好一口红木的棺材
      把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
      等待着死神的到来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
      她出来关窗 被台风刮倒
       索性就坐在地上 诅咒起老天爷
      为何不愿收拾她的尸骨
      为什么让她活得这么久
      狂暴的风雨 一阵阵
      抽打着我的外婆
      她曾经是这一带有名的美人
      多少人倾慕她如花似玉的青春
      她两度出嫁 都成了未亡
      平生最钟爱的弟弟
      也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推上刑场
      生活摧残了她的容貌
      只留下一双深邃的眼睛
      让人不敢对视
      棺材里 她扭曲的身体
      至死也不能伸直

     

     

  • 2011-08-20

    雁过留痕——还乡记19

    Tag:

     

          回到自己长大的小山城,刚好外甥女上大学,举办庆祝会,来了一大堆人,见到了很多亲戚。一琢磨,这些亲戚都是因为父亲而来到这个山城来的。

         二十多年前,父亲来这里当中学校长,堂姐堂姐、表哥表姐等一大堆人跟着来读书,家里吃饭总是十多号人,如同公共食堂。

        读书毕业后,有些便留在这里工作,结婚生子,然后又从家乡带来了更多表弟表妹、堂弟堂妹,于是,父亲带来的这批人便在这里扎根,越来越多……

        父亲呢?十多年前已经离开这里了。

        以前读死于海南岛的县令陶元淳的资料,发现他死后,儿子都回了大陆,但海南岛今日却有他的好多亲族,纳闷。现在才发现,自己的纳闷多么愚蠢,自己家族不也这样的吗?

     

      

  •      在大姐家翻到当年买的《中国漫画》《漫画世界》《儿童漫画》《漫画月刊》,才想到小时候的理想是当一个漫画家,是一个中国漫画家,不是日本那种漫画家。

         那时候熟悉很多中国漫画家的名字,他们的风格,要不是翻起来,这些名字早忘记了:苗地、张滨、庄锡龙、方唐、江有生、华君武、黄琨……那时候算是中国漫画专家了!还记得一个车祸去世的漫画家:白善诚,还有人记得他吗?

         后来开始看日本漫画,这些漫画家就淡出视野了,改由鸟山明、北条司来坐镇了,外甥女也嗜好画漫画,当然,是日本漫画……

  •     《晋书·羊祜传》讲:羊祜镇实荆襄时,“每风景必造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尝慨然太息,顾谓从事中郎邹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没无闻,使人伤悲。’”
      小时候读戚戚焉。
      这种同感,由于这座山。
      小时候从居住的小山城回家,多会路过这尖尖的山,印象很深,几十年来,不知道它的名字,询问不得。
      读地方史,知道这一带是革命根据地,有一个凄凄惶惶的革命者,回忆说他逃亡时,有一阵居住在一个尖尖的山脚下,我想,应该就是这山。
      这次回来,发愿要弄清楚,结果容易得令人泄气,地图上标有:尖岭。

     

  • 从楼里望去,好像马格利特的绘画(那棵树之所以能在那,是因为下面是砖,农民拆不掉,否则也是田了)

    机楼的内部

    走的时候,远远望去,是没死去的历史,在无数新生的包围中

           快两年了,一直渴望来这里看看:这是日本人在家乡建造的南进机场遗址。六十六年如电抹,前日正是日本战败六十六周年。这机场大约建成于1945年,刚建成日本就投降了。后来经过毁坏,焚烧,等等,最终剩下两座楼,这是其中之一。为何残存至今?据说人民公社时期做过粮仓,或许因此留了下来。

           日本在我家乡留下了不少遗迹,日本高脚屋是父亲读书的宿舍,母校的校门原来是日本兵营门,1983年父亲做校长,把它拆了,这时候离日本战败30多年了。还有一个日本炮弹更神奇,做了母校的课钟,至少用到95年。更不用说日本人丢下的锅碗瓢盆被人们捡去用了几十年。

           讲到日本人,长辈是又恨又羡慕,羡慕他们有钱,东西结实,团结。读书多后,我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战败前,日本是穷国,落后,贫穷,用的是三八大盖产于1905年(也就是说用了四十年),后勤不发达,只好就地打劫,士兵常常挨饿。制造业落后,会掠夺不会生产,美国已经用推土机造机场了,日本人还只会人工,不知道推土机为何物。政府内部也是管理一团混乱,腐败,实际上飞机都被打没了,居然都到处兴起建设机场的“新高潮”,便宜了美国人,也是傻得可以。这个南进机场就是这个机场建设大跃进的产物。日本之于美国,正如我们之于日本……

           六十六年,这楼经历了抗战胜利、解放战争、人民公社、文革、改革开放……居然没有毁灭,我们这地方,很少东西能够存留这么久。而它曾经的主人,后来又“南进”了,不过是经济的南进,1960年代的南进运动,使得日本进入了东南亚世界,直到1998年的金融危机才开始衰微……

           站在这个历史的废墟边,到处是生命,交尾的蜻蜓忘乎所以,直往我脸上冲,然后是绵绵细雨,把我困在楼上。

             

  •  

           网上看白先勇的《青春牡丹亭》,对着汤显祖的台词看,发现流畅了很多,很多掉书袋的东西都删掉了,搞笑的、通俗的唱词加了不少,记得白先勇说过,自己改编是尽量删而不加,而且这些增加的唱词明显是古人的手笔,由此可见,《牡丹亭》自问世以来,经过了许多人的手,实际演出的本子,跟汤显祖的原本差距不小。汤显祖那些掉书袋的唱词和冗长的片段都删了。

          由此可见,《牡丹亭》的走红,改编者是功劳不小的,白先勇不过是新的一个改编者罢了。

           不过我注意到,唱词基本未动,这些文绉绉的充满典故的唱词,是很美,但没有字幕的时代,那些听众能懂吗?我怀疑。甚至,我怀疑演员也不怎么懂的——以前的戏子唱戏,因为没文化,简直是聋子听曲。

           就算是改编得通俗了,牡丹亭依旧是一部高雅和通俗奇怪捏合的戏曲,对话是针对大众,唱词针对文人,想想挺奇怪。有哪部电影会这样骑墙呢?你见过姜文或者葛优主演的,说着北京话,不时停下来朗诵诗歌或美文的京味电视剧?

           

  •  

             《牡丹亭》,大家夸得一朵花似的,我的看法截然相反:

              辞藻华美,下大力气雕琢,但这能上演吗?很多段落使劲掉书袋,我看是演不了的。

              为了挽救这种文绉绉,怎么办?hun对话,死生离合,异域风情——连葡萄牙人也扯上了。

              写得好不好呢?不好,我觉得可以用“上气不接下气”形容,汤显祖胸襟有限,才气不高,只好雕琢雕琢再雕琢。所以不难理解,《牡丹亭》有的段落写的好,有的差,参差不齐。

              人物除了春香,没有一个活人。那些人物没有一口活气,居然算是活人,居然还能下地狱!

               说什么“中国的莎士比亚”,未免太侮辱莎士比亚。

  •  

     

     

  •  

            小时候回家过年,总路过这个地方,这个破城墙,从未停留,这次终于专程跑去看,揣着一本《崖州志》。家乡是热带亚热带,古物很难存留,只有一些碑文还在,在这里看到很多碑文,很激动,特别是看见《崖州志》里也收到的碑文。这是前辈的祖先向我发出的信息,欣喜的、龌龊的、卑鄙的、卑微的……

             走在这地方,虽然知道翻修过,是新建的城墙,可是自己读过的那些清宫档案里被审讯的人们,都一一浮现,这个世界上,我大概是唯一知道他们存在过的人吧?这样想的时候,跟他们有一种奇怪的亲密之感……

             明朝的时候,有人在这里当知州,卸任后回家乡福建,写了一篇《崖州城隍除妖记》,这篇小说散佚了,但我记得这个名字,而城隍庙的旧址,就在我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