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经验

因为写小说，向做护士的同学请教：

“八十年代初打屁股针，一针多少钱？”

回复如下：

“拜托！那时我们还穿开裆裤呢！”

最近写的小说，下意识里都是八十年代的，即使写更早的年代，也以八十年代来猜测。思想起来，自己好像很难写当前，因为不称手。

有两类小说家：一类写记忆，一类写当前。后一种写得好的，以青春期弄潮儿居多，如巴金、王朔。青年人对最新潮流，比谁都敏感。一位朋友，从女儿十六岁起，天天向女儿学习，读郭敬明，听《翠花，上酸菜》，努力跟上时代。昆德拉的《不朽》也写了这么一个父亲，追求现代化，现代化就是向女儿看齐。据说现在卖小说，余华不如韩寒，韩寒不如郭敬明，越年轻越好卖。韩寒我都没看过，安妮宝贝还是因为朋友才读的。所以写不了当前，很正常。

社会学家舒茨将社会的构成分为：“前人”、“同代人”、“同伴”、“后人”（论述见霍桂恒译：《社会实在问题》，译名则参格尔茨：《文化的解释》，P429）。我们的直接经验，来自“我-同伴”和“我-同代人”。它们是我们理解其他经验的基础。我们要理解他人转述和书本记录的二手经验，必须依赖于直接经验。小说家也不例外。所以他们写小说，不管时间定为何时，内核与他们的直接经验是紧密相关的。

直接经验进入记忆，必须通过观念这个过滤器。孩子的观念没成熟，所以各种刺激可以大量进入记忆。随着年岁渐长，观念逐渐定型，过滤器这个“乌龟壳”越来越重，于是生命对刺激的反应越来越弱。鲁迅、汪曾祺这些小说家，记忆的事写得好，当前的事把握不住，我想是这个原因。

一个成年小说家，怎样“解放思想”，摆脱自己的乌龟壳，扩张自己的经验容量？赫胥黎的提议是：嗑药、吸毒、酗酒。还有别的办法吗？不知道。

朋友看了余华的《兄弟》，觉得不好。我却有些感动。余华自述，自己经过多年努力，终于赶上了当前的时代变化。奔50岁的人，还要奋力追赶当前。他的努力即使不成功，也是够悲壮的了。

2009-12-14   23：00

三、再论对话

沈从文讲小说，反复强调：“要贴到人物来写。”（汪曾祺：《自报家门》）这话不难懂，但从写对话的角度去思考，却发觉大有名堂。

现在我试着从写对话的角度来解释他的话：

写对话，第一级要求是：要写得生动。王朔的对话就写得很生动。他自己也说，写着写着很有“口腔快感”。

第二级要求是：要写出人物的性格。王朔做不到这一点，他小说里的所有人物，都是同一张侃爷的脸。

第三级要求是：要写出人物在不同场合的利益计算和情绪波动。人非草木，在不同的场合会有变化。要写好那些微妙的波动，就必须跳出脸谱化的所谓“性格”，敏感探测出他们内心最细微的颤动。

第四级要求是：要写出人物前后的发展和变化。这是最高级的要求。每个人都会随着生长而蜕变。要写出这种蜕变，需要洞察他人灵魂的火眼金睛。我不知道谁有这个本事。

要拿到写对话的“四级证书”，难。像加缪、尤瑟纳尔、王小波、王朔这些作家，连三级都拿不到。写对话，实实在在是一种高难度的技术活儿。

最后要说的是，对话也只是一种手段和工具，不是小说必须的东西。实际上，很多大作家，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卡夫卡，都没写好对话的本事。他们的人物对话不过是他们内心世界的传声筒。倒是那些次一级的小说家，如海明威、汪曾祺，对话却写得很好。

2009-12-14 17：00

 十多年前有一个朋友，是虔诚的基督徒，在三亚道班工作。读本科时去看她，两人路过一片桉树林。她跟我讲：“我们经常来这里大便。”这话真扎耳朵。我会说：“去厕所”（即古人讲的“如厕”），或者“去解决问题”，但从不说“去大便”。觉得“去大便”怎么听怎么别扭。

写《写给凌老师的一个爱情故事》，写着写着突然意识到：海南话关于“屎”的词汇很多：肚屎、烟屎、牛屎、猪屎、小囝屎、猪屎豆、鼓屎乌乌、猪屎藤、屎桶、屎虫、吃屎……俗语也多：看人拉屎屁股痒；有钱吃肉，没钱吃屎；声大屎小；食鸡肠，厌鸡屎；有屎无处放；放屎卖给狗；吃到吐屎……

“屎”在村里不是顶讨厌的东西，能卖钱，一牛车一牛车的卖。村里的阿婆阿公日日拣猪屎、牛屎、羊屎。父亲讲，猪屎比牛屎贵，因为猪不止吃草，更有营养，有些贪心的卖屎人还往屎里掺土以重秤……某学者讲过，小时在村里看见鸡屎很高兴，有时手里没有盛屎的东西，怕别人拿走，就用手扒拉扒拉带回家去。长大后跟谁讲，谁都吐……

巴赫金讲，狂欢节在否定和亵渎中使人类复苏和再生，抛洒屎便这类“下半身”仪式是重要内容（《拉伯雷研究》,第二章）。我怀疑这是现代人的偏见。在乡村，屎没有城市那样招人讨厌。拉伯雷时期的法国，文明程度很低，屎有那么招人讨厌？在现代人那里，屎是二元对立的：一是丑恶的东西；二是亵渎假正经的工具。这是巴赫金“狂欢化”/“僵硬化”（仿造的词）这二元对立概念的基础。

城市和农村不太一样，城市把生活世界切割为很多块，特别是疯癫、疾病、死亡、垃圾、监狱这类生活经验，更是被隔离，被封存，大家讳莫如深。这叫做“经验的存封”（吉登斯：《现代性与自我认同》，第五章）。“经验的存封”自然导致“语言的存封”。比如我很少听身边人讲“屎”，“大便”就更少。也很少讲“屌”、“鸡巴”、“肏”，只有特别要表达情绪的时候，或者要彰显叛逆个性的时候，才会特意用。村里人不这样，海南话常常说“屌”，就跟说“请”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2009-12-12  12：00

　　《写给凌老师的一个爱情故事》本打算写6000字，守不住笔，初稿就写了15000字，写得写着满肚子都是想法，所以写完初稿赶紧来写后记，免得肚皮涨破。这一万多字的小说，后记料想得写两万字的。

    难得朋友表扬，偶尔表扬两句，都说我的札记比小说好看，简直是恶毒的挖苦。王小波讲：“我自己读杂文，有时还写点杂文。照我看，杂文无非是讲理，你看到理在哪里，径直一讲就可。当然，把道理讲得透彻，讲得漂亮，读起来也有种畅快淋漓的快感，但毕竟和读小说是两道劲儿。写小说则需要深得虚构之美，也需要些无中生有的才能。我更希望能把这件事做好。所以，我虽能把理讲好，但不觉得这是长处，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劣根性，需要加以克服。诚然，作为一个人，要负道义的责任，憋不住就得说，这就是我写杂文的动机。所以也只能适当克服，还不能完全克服。”（《小说的艺术》）

下面的札记也是“憋不住”写的：

一、对话

    以前写小说很怵对话，写的对话总是一问一答，像童谣里的“问答歌”，被朋友笑话。直到最近改用方言来写，才发现对话不那么难写了。只要用海南话，对话总能张嘴就来，比原先用普通话写顺畅多了。

    王朔的《我看老舍》，以前注意他讲老舍与道德的后半截，但写了《写给凌老师的一个爱情故事》后，才意识到他讲对话与方言的前半截更为重要。关于这问题，他说的真是至理名言，摘录如下：

老舍的小说也是瑕瑜互见，良莠不齐。我觉得写得不好的首推《二马》和《四世同堂》。我不知道老舍在《二马》中是有意做文字实验，还是当他打算要用他最熟悉的北京口语创造一种新的白话小说之后就决心一条道走到黑了。一个发生在伦敦的故事通篇用北京话叙述，连小说中的英国人也是一口京片子，怎么读怎么别扭，怎么读怎么难以置信。北京话的后面总是反映北京人的精神状态和生活态度，不是活在这个环境中的人不会采取这样的表达方式，放到英国人身上，似乎他们也一贯如此，真是有些油滑了。从这篇小说中，我看不到伦敦和伦敦人生活的丝毫真实影子，那就像炸鱼蘸甜面酱，强烈的北京话把这一切都串了昧儿。
　　《四世同堂》大约是老舍最长的小说，当年播这部电视剧时盛况空前……

我是看过电视剧倒车回来找的这本小说看，初读抱着很大的期待，读的时候一点点降温，最后，在不到一半的地方合上书，感到很失望。还是这些人物，说的也都是和电视剧中人一摸一样的话，怎么看的时候却兴奋不起来？这个反差非常明显的就是在语言上，电视剧中令人叫绝的精彩台词搁在小说中什么味儿也没有，白不呲咧的，读起来只觉得啰嗦。因为我是北京人，读老舍的小说往往下意识地在嘴里过一遍，念出声似乎能更好地领会语言中的弦外之音和本士味道。这部小说，我也试图用念的方式提高阅读兴趣，遗憾的是念着念着自己也觉得索然无趣。

长，肯定是一个原因，骨头与骨头之间总要设置一些过渡段转承启合，长了，这些技术填充部分就显得突出，格外无意义。口语，也是个问题，特别是北京话，本来就有信口开河东拉西扯言不及义的特点，北京话自己形容这种说话方式是：车轱辘话，话赶话，你说前门楼子他说热炕头子。这样一种天生掺水强调口腔快感的语言风格，不挤水分，或说大刀阔斧取舍，直接端到纸上，来不来一百多万宇来不来一百多万字，那得是什么样热爱文字有读书癖的读者才能胜任愉快？见面就聊，聊起来没完，中间一个点儿不打，北京话叫：话痨。

在《四世同堂》这部小说中，我看到了北京话作为一种方言的局限性。尽管它和普通话十分接近，很多口语可以直接进入文字，不必修饰，但作为一种通用的书面叙述语言还是不够丰富和面面俱到。中国文字经过几千年的发育，表述方式极为复杂或说四通八达，单纯的北京方言与之相比，手法还是显得单一，写《四世同堂》那样长的小说，一个腔调不变，到后来就显出平淡和缺乏变化，话再密，事件再集中，还是露出贫气和没话找话。

看老舍的小说，觉得他叙事上办法不是太多，光靠对话支撑全局，在短篇中是一种范式，到长篇中就有点一头沉。这大概也是他的作品改成影视，搬上舞台反倒比写成文字要精彩的原因。

我也是用北京话写作的，老舍作品中的缺陷也是我在写作中面临的问题。《四世同堂》的得失教训时常提醒我，要警惕在作品中对北京话的使用，方言可以使一本书叙述生动，也可以使一个作家的眼光凝滞。北京话在汉语中的方便地位已经使在老舍之后的很多北京作家跟他的风格过分相像了。我自己也曾在几本小说的写作中沉浸于北京话的喋喋不绝当中忘了最初要讲什么。文字，当然首要是说事儿的，能把事儿说明白是读者的基本要求，但也无法忽略文字像女人一样有自我美化的本能，光使它，不打扮它，久而久之它也会老。方言犹如天生丽质，也只能说本钱好，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无知者无畏》，P66-68）

    总结：方言不过是一种写小说的技术和工具，不可一头栽进去，真的当做“大地母亲”，完全顺从于它。

2009-12-11  24：00

      关手机，写了整整两天《写给凌老师的一个爱情故事》，原来想写的是甜美故事，不难，但写得不怎么起劲。在真实的世界上，甜美的东西是没有什么分量的。但写着写着，写到后面，把自己一腔邪恶思维又渗透进去了。表面阳光，里头残酷，正是古人讲的“皮里阳秋”。顿时意识到这种春秋笔法才是中国史学和小说的正宗。这才用心起来，也难写起来，就像挤牙膏，海南话叫“挤屎”，得一个小时五百字一个小时五百字的写。但很满意，又学到很多东西。这应该是目前写过的最满意的一篇小说，超过了《安魂曲》。

      但这篇小说还没写完，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别的小说了。想写一个短篇，当作自己的神学论文。一直对神学有兴趣，读过很多的书。这篇神学论文的形式，自然应该是一篇论文式的小说。大纲和形式都想好了，地点还是在海南，那是我的“地方性知识”。语言还是海南话，要尝试用方言来谈宇宙。这个短篇太难，所以它激起了斗志。我非要写出来不可，不管它可能写得多么邪恶。

      新小说的题目还没想好，暂时就叫它《狂热分子》吧。这名字抄自霍弗的社会人类学名著《狂热分子》。

　　《安魂曲》写得最艰难，收获也最多，结果后记写得跟小说一般长：

一、结构

    写完《背叛》后，突然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萦环不散，能感到它的凄凉，但听不到它的内容，就开始想象那是怎样一种声音，于是故事便慢慢浮现出来。福克纳讲，他写《喧哗与骚动》，是因为心里有了一幅画面，于是便想象那画面的来龙去脉。这段话于我很亲切，《安魂曲》也是这样写出来的。

    要表现那个声音，只能用大段对话和内心独白。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怎样结构全篇？按时间顺序写，太呆板，也没有音乐感，所以我把对话打散，把时间拆碎。这招是从电影《低俗小说》那里学来的。但对话打散后用什么结构全篇是一个问题。后来想出来，用雪莱的《长逝的时流》（穆旦译本，略有改动）当骨架，依照诗的节奏来安排《安魂曲》的节奏：

有如一个亡友的鬼魂，

呵，长逝的时流。

是一段永远沉寂的乐音，

一片希望，去了就不再回首，

如此甜美的爱，但不持久，

这是你，长逝的时流。

　　有过多少甜蜜的美梦，埋在

长逝的时流中；

不管那是忧愁还是欢快；

每天都向前投下一个幻影

使我们愿望它能够长存——

在长逝的时流中。

   有过悔恨，惋惜，甚至怨责，

怨责长逝的时流。

仿佛一个父亲凝视着

爱子的尸体，直到最后，

美，和记忆一样，漾在心中，

漾自长逝的时流。

    写《安魂曲》时，反复朗读这首《长逝的时流》，感受它的节奏，好几次居然读哭了，以前读它从没哭过。

    现在想，其实还可以用数学的形式来写，比如,用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的形式来写,更能在有限的形式中写出无限的意蕴。以后有机会，我会重写这个故事，名字想好了，就叫《安魂诗》。

二、方言

    《安魂曲》初稿用普通话写的，只用了几个方言词。朋友觉得不妥，认为既然是对话，就该全用方言。她举王小波的《黄金时代》为例，把我说服了：“《黄金时代》里面这段，每次看我都笑，因为确实是云南农村少年的腔调，虽然我不熟悉农村的生活，但觉得‘神’是有了。”

　　那天晚上我请陈清扬来吃鱼，所以应该在下午把鱼弄到手。到下午五点多钟我才想起到戽鱼的现场去看看。还没走进那条小河岔，两个累颇族孩子就从里面一路打出来，烂泥横飞，我身上也挨了好几块，直到我拎住他们的耳朵，他们才罢手。我喝问一声：

　　“鸡巴，鱼呢？”

　　那个年记大点的说：“都怪鸡巴勒农！他老坐在坝上，把坝坐鸡巴倒了！”

　　勒农直着嗓子吼：“王二！坝打得不鸡巴牢！”我说：“放屁！若干砍草皮打的坝，哪个鸡巴敢说不牢？”到里面一看，不管是因为勒农坐的也好，还是因为我的坝没打好也罢，反正坝是倒了，戽出来的水又流回去，鱼全泡了汤，一整天的劳动全都白费。我当然不能承认是我的错，就痛骂勒农，勒都（就是那另一个孩子）也附合我，勒农上了火，一跳三尺高，嘴里吼道：

“王二！勒都！鸡巴！你们姐夫舅子合伙搞我！我去告诉我家爹，拿铜炮枪打你们！”

其实，我对用方言有顾虑，正是王小波的影响。王小波不喜欢方言写作：“在中国，已经有了一种纯正完美的现代文学语言，剩下的事只是学习，这已经是很容易的事了。我们不需要用难听的方言，也不必用艰涩、缺少表现力的文言来写作。”（《我的师承》）我颇以为然。此次朋友提及，才意识到王小波也不是不用方言。写完《安魂曲》后更意识到，王小波是北京人，对方言有偏见，这在他的《京片子与民族自信心》中流露得非常明显。现在我认为，王小波的意见是错的，方言不是不能用，看你怎么用。

通过写《安魂曲》，我琢磨出两条原则：

（1）必须用普通话念很顺，基本符合现代汉语的习惯。

（2）做到（1）的同时，尽量做到用海南话念也很顺。

写《安魂曲》时，太拗口的方言词，如“吾”（我）、“汝”（你）、“伊”（她）、“子”（孩子）、“尻脽”（屁股），都滤掉了。但能增加汉语想象力的词语或句法，如“嬲女孩子”（跟女孩子调情）、“博钱”（赌钱）、“穿裤不做得”（不能穿裤子，屈原《山鬼》中的“不得闲”，海南话还在用）、“讨吃”（谋生），则尽量保存。这些词有想象力，丢弃太可惜。

用方言写作，目的是为汉语注入新鲜血液。黄灿然讲：“现代汉语不等于白话文，它是白话文与汉语译文混杂（汉译）的混杂。现代汉语不等于汉语，也不等于原著，也不是两者的混杂。”（《在两大传统的阴影下》）讲得很好，但还应加上方言。欧化句法，如徐志摩的“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偶然》）、穆旦的“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诗八首》），革新了汉语。方言句法，如赵树理、王朔的小说语言，一样革新了汉语。

拉丁语曾是欧洲的“普通话”，法语、英语、意大利语等是“方言”。“普通话”的特色一言以蔽之就是形而上，就是家国天下，就是五讲四美，擅长做抽象的思考。艾略特讲，人们更易用拉丁语思考，而不易用它感受具体事物。有道理。

博尔赫斯发牢骚讲：“民族主义者貌似尊重阿根廷头脑的能力，但要把这种头脑的诗歌创作限制在一些贫乏的地方题材之内，仿佛我们阿根廷人只会谈郊区、庄园，不会谈宇宙”（《阿根廷作家与传统》）。老实说，我还真不知道用海南话怎样谈宇宙。海南话是我的母语，7岁前，普通话只能听，不会说。普通话的大词，如“宇宙”、“祖国”、“爱”等，海南话里很硌。写《安魂曲》时，我就感到没法用“爱”这个词。海南人会说：“我喜欢他”，或者“我跟他合脚”，或者“我们有感情”。如果有人说“我爱你”，那肯定是青年人。普通话与方言，就是唐•吉诃德与桑丘，就是唐僧与猪八戒，就是“上半身”与“下半身”。方言不是不能谈宇宙，但只能“下半身”地谈宇宙。

海南闭塞落后，通过汉译进入普通话的词，如“社会主义”、“公社”、“大队”、“书记”等，接受起来比普通话慢半拍，甚至好多拍。当然也有例外，一些外来词，如打篮球的“奥赛”（出线，outside），“碱”（肥皂），因为紧密关系生活，已成了惯用语。海南话把西红柿叫“独眼独”，长大才明白是“tomato”音译。怎么来的？可能是日本侵华带来的。

几年前，一个杀猪伯拜托我找他失踪的儿子，在电话里用海南话跟我嚷嚷：“你要在跟老乡打听的基础上，还要……”。“基础”这词多文绉绉啊，真扎耳朵。杀猪伯这样不假思索，这样脱口而出，我诧异了很多年。

三、地方性知识

用“普通话”和“方言”写作，最有趣的是博尔赫斯。他写第一本书时，“极其精心地用西班牙文写拉丁词语”，结果“书中充满陈词滥调和说教”。写第二本书时，“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竭力想做一个百分之百的阿根廷人。我弄到一本阿根廷方言词典，把那么多方言土语塞进了文章，许多阿根廷人都难以看懂。如果丢开了词典，现在我自己也不敢说懂”（《我的生活》）。

我手里也有方言词典，而且不止一本。

以前对海南话有兴趣，买了不少书来读。因为写《安魂曲》，拿了《海口方言词典》（1999年9月2日17点23分买的）放在手头，从头到尾重过了一遍。

人类学田野调查的基本活计，一是摸清亲族关系，二是编方言词典。这次写《安魂曲》，深感后者真的很重要。比如，读《海口方言词典》的“苦油灯”、“天光早”、“天光光”词条，忆起小时在农村，天亮对于村民是怎样一件大事啊，那是完全不同于城市生活的生命体验。《词典》关于“鸡”和“房”的词条最多最丰富，说明了海南人生活的重心所在。一种方言沉淀着一个群体的精神体验，用社会人类学的话来讲，是一种“地方性知识”。

但我发现，许多小说家对地方性知识都心怀叵测。最典型的是福克纳。他被称为美国南方文学的代表，但我读他的《八月之光》，发现里面的人物没什么地方特性。写得最剽悍绝伦的人物叫克里斯默斯。他被杀掉，不因为可能是个黑人，而因为他是从莎士比亚的《麦克白》里跑出来的亡灵。我的证据只有一个，但已经足够：福克纳极其喜欢《麦克白》里的麦克白夫人，我也很喜欢。克里斯默斯和麦克白夫人显然血脉相通。

如何从美国南方小镇来写全人类？如何从阿根廷来写宇宙？如何从香蕉小镇来写拉丁美洲？这是福克纳、博尔赫斯、略萨、马尔克斯这些作家魂牵梦萦的事儿。所以毫不意外，他们个个都极其鄙夷乡土小说。方言、神话、传说等地方性知识，不过是这些作家偷奸耍滑、投机取巧、扬长避短的原材料。福克纳讲：“只要能够完成作品，不惜去抢、去借、去求、去偷，无所谓道德不道德。……就算作家必须抢劫自己的母亲，也毫不犹豫。一篇传世之作抵得上千千万万个老妇人。”从这话可以看出他有多热爱家乡，所以我们毫不奇怪地发现：福克纳的乡亲极其讨厌他和他的小说（戴维•明特：《福克纳传》）。我相信，如果有别的地方可以打劫，福克纳未必有兴趣打劫他的乡亲。

像博尔赫斯一样，福克纳也谈到了宇宙：“我喜欢把自己创造的世界想成宇宙间的一块基石，虽然只是一块小小的基石，可是把它拿开的话，整个宇宙就会崩溃。”

宇宙是目的，地方性知识不过是道具。

附记：“地方性知识”和“深度描述”，是美国人格尔兹创造的人类学术语，也是很精当的小说理论。但格尔兹的民族志《深层游戏：关于巴厘岛斗鸡的描述》则写得一般，风格近似博尔赫斯的小说《特隆•乌克巴尔，桑尔比•斯特蒂乌斯》，没准他参考过博尔赫斯的小说哩。更古怪的是，后者是一篇虚构的民族志，我却觉得比前者真实得多。

2009-12-1  24：00

        当我朋友的倒霉之处，首先是不时会被我拉来这里看我写的破烂。因为凌阿甘说，《安魂曲》写得太压抑了，我决定给她写一个爱情故事，免得她认为我除了写变态的诗歌和压抑的小说之外，什么都不会写。 计划十天完成。

      路过的朋友，看了《安魂曲》的话，答一声“看不懂”或者“看得懂”——当作走在路上突然被人逮住做一个烦人的调查问卷吧，谢了。

我抓住她。摸她，撕她的衣撕她的裙。她打我，踢我。咬我咬到出血。我打了她一下。她摔到沙土上。我跟她讲：你可以打我，但是不能咬，知道吗？她下身光光，跟沙土一样白。我讲：不要怕。我又讲：以后我不打你了，你放心。然后我跟她做那个事。整个中午都在做。开始她怕，后来不怕了。她的嘴扒得大大的，但是喊不出声。起来的时候，她就不是十五六的小女孩子了。弓妹，现在她是你大嫂。

阿哥，我看你来了。来晚了你不要气火。不是我不想来。可是两次清明都病，差点死去。其实死也好，死就可以见你们，不用留着苦楚。 

阿壹的墓找不到了。原来在他墓前放了一块砖头，不知哪个搬走了。九十多了，这脑不益事了。这花，有人讲喊作……喊作长春花。我不动它，给你留着。以前那个想讨我的瘸腿，好像也是长春人，后来回大陆了。

老天啊，让风停一下，弓妹来这里不容易。走一个上午呢。我们兄妹两年不唔话了，让我点上香烛，然后好好唔话。他在下面没人唔话，大嫂不跟他唔话的。

本来要给阿壹烧把纸，但是找不到他的墓。我把给他的烧给你。你在下面收到了就交给他。讲给他听，阿姑也想他。他很快就会见到我的。

以前到这个时候，阿哥总是跟我讲：来，弓妹，咱们回家吧。

来，弓妹，咱们回家吧。事做完了，回家好好睡个觉。把牛牵过来。你看见没，今天好几条牛公围着它呢。

阿哥，你不用老想着我嫁人的事。你自己要想办法，讨个好大嫂咧。

阿爸阿母去的时候，喊我照顾你。我又托人给你做媒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不要面皮薄，做什么屌事都要卖嘴甜的。今天有人跟我讲，腰弓也是可以治的，吃点人肉就好。不知讲真讲假。先回家睡觉，什么都会好的。

弓妹，你挖蚯蚓了没？我要去钓鱼。看对象？不去了。刚才那个姑娘喊人来讲不来了。没什么屌关系，我没有什么。跟我去？看对象看对象，看什么屌对象！钓鱼比什么都好。今天最少要钓三十只，钓不到不吃糜。家里还有扁豆酱没？

弓妹，我跟你讲。今天我在坡上钓鱼，又看到那个米族女孩子。我给她一个玻璃子，她接过去，欢喜死，跳来跳去。我讲给她听，如果明天还来，再给她一把梳子。你别看她哑，她听得懂，跟我点头呢。对，就是桉树林那边。对，没有人。

怕什么屌？跟米族人嬲又怎么？汉族的女孩子不跟我嬲，还不准我嬲米族的？我知道你担心。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以后你不要讲了。

不用求他们，村里人最屌恶，咱们再看看米缸里还有吃的没……我？我在想，台风这样大，不知她怎样了。米族人住草寮，这时候肯定漏雨。噢，快点儿，在那个墙角放一个面盆，那儿漏雨了！

我是喜欢她。我就想跟她好。我就跟她合脚。

弓妹，你大嫂不懂讲话，但是会做事。她来以后，你不是也轻松吗？我会给你找个好老公的。你要相信阿哥。赶你走？阿哥做什么要赶你？你做什么这么想？你大嫂是哑巴，不会讲话，但是她不是坏人。她是哑巴，再讲你也知道，她是米族人，不懂咱们汉族的事……

阿哥，他们在咱们家门前倒屎。

村长，我那个怀崽了。村里有些人日日捣乱。前天他们丢老鼠进我们家，上日在我们家门前倒屎，今天扔炮到我们家顶上，我那个差滴滴吓到落胎。你能不能跟他们讲讲？都是自己家人，手脚都是肉，不要做这样啊，都是兄弟的。

早上起来，她就来拉我，咿呀咿呀，我装作没听见。她见我没听她，就来舐我的鼻。其实我知道，她是想我给她梳头。今天太阳好。我先把鱼仔和薯干拿去晒，然后拉了条凳仔喊她坐。她坐着，我给她梳头。她低头的样子，像那个基督徒。我以前就发现，基督徒的眼仁光亮亮。你大嫂的眼仁也是光亮亮的。我给她捉虱母，你知道米族人虱母多，我就一个一个给她捉。她捉住我的手，只肯我用一只手捉。我逗笑她，捉到一只虱母，就故意用牙咬响响。响一次，她就笑一次，跟只老鼠差不多。你大嫂跟你是像，小囝屎，生不大。她的头毛是软的，我自己的头毛硬块块，像刺猪一样。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捉的那只刺猪吗？

细林、细吉，我跟你们讲，那个腰弓老阿婆会吃糜粥呢！每天要吃两顿糜，一顿糜要吃一茶缸。一讲起给她送糜，阿母总是吵到搅耳。阿母讲，她又不是咱们亲戚，做什么咱们给她送糜？阿爸也讲，现在没办法，等她死了，得跟大队讲，最少大队要出棺材钱，非亲非故，总不能喊咱们家赔那么多钱。我跟你们讲，阿母一讲这事，阿爸就气火。他一气火，就来打我。老太婆，挖她家祖公，早点死！这几天我的屁股被打肿了，阿爸博钱又博输了……

村长，我那个怀崽了，最近要生。上次来找过你，现在还是要来找你，求求你跟村里人再讲一下。我们家搬来这里几十年，阿爸阿母在的时候总是讲，村长对我们家好，照顾我们家，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村长，村长人好又会做事，什么事都会解决。现在村里病死了这么多人，我们心内也疼心。但是疼心归疼心，这事实在不是我们家闹的。村长你想想，讨个米族女人怎么就破坏风水呢？我那个话都不会讲，又怎么可能给他们下毒？村长你讲对不对？村长，不能这么讲的：我不讨她那我讨哪个？没人肯嫁我嘛！村长，你不用走呀，你听我讲完，村长！

嘶——疼！真的疼。你看我这样是不是可笑？肿成这样！讲起来蜂真是够精的，我以为没有了，结果还有一只，还被它锥在眼皮上！这样好几天不敢出去见人。如果他们知道是烧蜂笼给蜂锥的，肯定笑饱。不准笑，听到没，再笑就打你！哈哈，我自己也觉得好笑。蜂糖你大嫂吃了没？吃了好。差点忘记，这里还有好吃的！不用怕，这个东西有营养，是蜂的幼虫来的。当然要吃生生的，这样吃新鲜，胜过双桥牌味精！怕什么？你们女人就是这也怕那也怕。你大嫂怀崽了，得忙过这一阵，我再去找那个媒婆，不用担心，阿哥肯定会帮你找个好老公的。什么都会好的。

阿哥，他们扔进来几只死老鼠。

弓妹，我跟你大嫂要搬到山里住，住在米族人那里。现在村里实在是不住得下去了。你一块去吗？不去也好，你留在家，牛也留给你。你自己多小心，村里人实在是坏。他们欺讹咱们是外来户。欺讹咱们没爹没母。

阿哥，你做什么面皮白白？发生了什么事？你做什么背着孩子回来，大嫂呢？

死了。弓妹，你大嫂死了。没办法，我们最后只能在那里看她流血流到死，没办法啊。我用草席包好，把她埋在山里了。我把她埋在一棵榕树下面，在她身上放了很多石头，怕做野狗和狼把她拔出来。刚刚我想到这样做可能不太好，因为榕树长得快，不久它的根就会拱着她。不过人都死了，没什么关系了。来，弓妹，咱们回家吧。这是你侄儿，喊做阿壹。我想在我那间房内挂个摇篮给他。弓妹，咱们把牛卖了吧。

阿母阿母，你回来啦！那个腰弓老阿婆死啦。前天我给她送糜，她就跟我啰啰嗦嗦：死了，死了。昨天我给她换稻草，她又跟我啰啰嗦嗦：死了，死了，都九十多了。刚刚我过去看，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讲给细林、细吉听。细林跟我讲，坏了，坏了，她是死了。我们跑去屋里，翻她的眼仁，摸她的鼻。细林讲肯定是死了。他讲他家的狗死的时候就是这样：往地上一躺，脚一伸，眼仁不管你怎么翻也不动一下。他们讲：那个阿婆肯定是死啦，赶快扛出去埋。

来，阿壹，亲一嘴！阿姑请你吃糖好不？不可以偷吃供桌上的东西，那是给阿爷阿婆吃的。等下子他们吃完，咱们才能吃。

阿壹，你做什么这样？那些贼仔又骂你？又打你？他们才是坏种，他们才是坏侬，他们除了博钱什么都不懂，有人生没人教，日日做贼！跟阿姑讲你什么地方疼？唉笨孩子，哭都不会。和你家母一样不懂讲话。

你不用太理睬你大嫂，她不懂讲话，但是她不是坏人，她也喜欢你。你不在的时候她跟我讲过的，不哄你。

来，阿壹，坐在这里和阿爸钓鱼。这样挥竿。对，这样不是顺手吗？

明天是大年初一，你也想放炮对吗？给你！今天阿姑拣了好多炮，还有一个大的！我教你，拿这个瓶子，压在炮上打。哎哟你做什么插在牛粪上放？死——啦！新裤都龌龊了！把裤蜕了打屁股！喔，还挺主动，不错。阿姑用鸡毛挠挠屁股，不打你了！给你换条裤。

细林、细吉，我跟你们讲，那个腰弓阿婆不穿裤的！因为她夜夜泄尿，穿裤不做得。我家阿爸就把自家的棉胎给她。那个棉胎本来是阿爷的，阿爷死以后，阿爸要埋，阿母讲，留着，没准有用呢？结果真的有用，给那个阿婆垫屁股垫到臭屎！我当然知道啦。我日日给她送糜，还给她换稻草呢！

阿哥，你猜阿壹今天讲什么？我问他，阿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报答呀？你猜他怎么讲？他用手讲给我听，将来要大大的报答我。我讲，你打算怎么大大的报答呀？他在那里划手划脚半天。你猜他讲什么？他讲：阿姑对我太好了，所以大了以后我要讨你做老婆！

你是问：过了年想做什么？我想去看看黄流圩。他们讲那里有汽车。我从来没见过汽车。他们讲，从咱们村到黄流圩，要走好几个钟头。讲起来我都二十几岁了，还没出过村门哩。嗯，我也感觉什么都会好的。

弓妹，你做什么面皮白白？发生了什么事？

阿哥啊！阿哥啊！阿壹死去了！这几天你不在家阿壹又被那群贼仔打他们追着他打打得重。后来旁边的跟我讲阿壹被打得跌到地下浑身抽搐吐白沫。但是阿壹回家没跟我讲我一点都没注意我真是笨真是蠢啊！昨天他去井边打水突然发作掉到井里捞上来时眼仁白白什么都讲不出了。他明天就九岁了啊……

他们讲，他们把你吊到海棠树上的时候，你流了好多血，但是还没死，两个眼仁还是动动的。他们讲，挖你心肝的时候，你看着下面的锅，一点都不怕。他们讲，不管怎么讲，你哥都是一条汉子。

阿哥啊！那些黑心肝的刚刚过来讲给我听他们跟我讲我吃的是你的肉。我吐啊吐啊怎么也吐不出来。我哭啊，阿哥！我哭啊我站着哭啊哭到站不住就坐着哭坐在凳仔上哭啊。刚刚我还在想把肉热一下明天还可以吃那些黑心肝的就来了他们来讲给我听我吃的是你的肉。天啊！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啊！我做什么这样猪头狗脑啊！

村长，杀人赔命，我没什么屌话好讲。我就一个话，从我身上割块肉给弓妹，治她的腰弓。做个好事，村长。我在下面会感谢你。我死去的爹母也会感谢你。

阿母阿母，那个腰弓阿婆好厉害！我跟细林、细吉讲她每天要吃两顿糜，一顿糜要吃一茶缸。细林、细吉不信。我就带他们去看啦。那个阿婆好厉害！眼瞢了，耳空还听得见，她听得出我把细林、细吉带来啦。她拿着木棍厾来厾去，想打我们。细林、细吉笑到死。他们讲：老成这样，手跟柴一样，屁股光光，还想打我们，真真是笑到死。他们不信阿婆吃这么多糜。我就讲……

第一个我是在番薯园里找到的。我问他：是你害死我家孩子的？我讲。他看我这样。怕狂起来。他讲：不是的，阿叔，不关我事，你误会了。他怕到跌屎，丢了木屐，光着脚板就跑。怎么可能给他跑掉？我抢上两步，一耙就钉在他身上。他喊了一声，翻在地上。我跑过去，踏住他，拿起钩耙往他肚上挖。他肚皮厚，跟牛皮一样，我以为钩耙钉不入，一拔，他的肚上就漏出五个坑，喷血，喷我一脚腿。听见他喊，我心内那个解气啊。怕疼了吧？现在你也知道疼了吧？还假精吗？我用钩耙用力挖他的头壳，他喊得跟虫娘那样，头壳被血浸到软。手脚乱动，但是怎样也摸不着他自己的头壳。暴驴！我在他身上踏，你喊啊你喊啊，我挖你家祖公！我肏过你家母那个屄！我肏过你家肏到你家祖公！后来他不喊了。他的衣像破布。他的皮也像破布。肚屎和脑跟豆腐脑那样流一地。我丢下他，去找别的暴驴。走两步突然想，不会是他装死吧？赶紧走回来，用钩耙又挖了几下，挖到他的头壳烂。我呸了一嘴在他身上：去死吧你这个臭屎暴驴，谁屌喊你害我家孩子？你就是到了下面也是臭得跟猪屎那样，屎虫都不拱。我接着去找下一个……

阿哥，明年我就不来了，我就去找你们。我想你们，我活得太长了。你还青年，我老了。你看我的面皮都蔫了，丑了。到时你不要装作不认识我啊。

来，弓妹，咱们回家吧。明天我去见那个女孩子。顺利的话，她就是你大嫂。等她成了你大嫂，你也会顺利的，阿哥肯定会帮你找个好老公。什么都会好的。

【注】扁豆酱：海南岛南部用来煮鱼的一种酱。虫娘：蝉。

2009-11-2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