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01-03

    二零一三年旧诗一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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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归W

     

    异乡昨夜远为客,高铁今晨独向东。正压中土千山雪,已动新年万里红。

    局里算局多舛错,我中看我总朦胧。有如无翅人间鹤,整理毛羽待春风。

     

    登大海坨,得句

     

    造物风凉知我在,湿蜂雨细动秋山。

    【在】being,混充名词。

     

    生日

     

    新寒缓缓起天外,吹净阴霾见绿苔。作画窗前惜昼短,饮茶灯下译书来。

    兼容旧我成新我,吞并群才作霸才。别怪牛皮口气大,葵花似火正急开。

     

    菜市有感,给DZ

     

    走走停停近四十,有时邪气有时痴。双休画架素描笔,单位键盘打印机。

    欲冷鼻炎催治病,久别文友戒谈诗。猫豆黑鱼都买了,散尽青春炒肉迟。

     

    DZ(四首)

     

    喜怒风格追鲁迅,分明骨肉爱萧红。啤酒一听烧饼二,跟冯至怨苦茶翁。

     

    恋我青春镜里客,爱他幻影枕边人。三十六年如眨眼,红袜红衣又一轮。

     

    六载珠江空钓鱼,前情已尽未全虚。归来小憩莫仓促,父母膝边理旧书。

     

    如珠如梦又如尘,半世情缘半世身。醒后光阴如往日,枕边花气已何人?

     

    中午

     

    胶东海味几十元,爆炒辣椒蛏子甜。一碗实诚蛤蜊面,低头咬蒜暖阳天。

     

    买菜

     

    阴霾淡淡未成暖,银杏纯纯似带甜。挑到凉薯惊又笑,北来不见二十年。

     

    有赠

     

    光阴只去不停留,逼仄人生惜细流。手机打到无声处,各在东西天尽头。

     

    过金五星批发市场

     

    空荡公交一路开,帝都与我共阴霾。新买鲅鱼徒好色,细挑水彩待春来。

     

    习小楷二绝

     

    中锋起处压身重,小楷挥时杀纸轻。绝爱佳人赵孟頫,不嫌儒士文征明。

     

    又怜碑刻灵飞经,瘦硬正合诗圣评。谁知原稿肥如虎,只见神仙无性情。

     

    W

     

    共饮红茶书黑字,淡涂铅笔作素描。

     

    2014年元旦赠别Z,二首

     

    小虫惘惘茧重重,夜醒不知西与东。十九年间烟散尽,原来我在旅途中!

     

    南来北去褪青红,哭笑从今谁与同?不为旧梦损豪气,且洗心胸对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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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兼容》是我的第五部诗集。

    这部诗集有点奇特,以前的四部诗集都尽量保持某种统一,这一部则刻意强调它的“精神分裂”——是旧诗和新诗的一部合集。

    新诗部分是从2009年开始写的《论进化》,是半拉子作品、烂尾楼工程。之所以叫《论进化》,是想以广义进化论为基础,糅合相对论、生态学、精神分析、符号互动论、社会生物学等,化而为诗。图解思想,非我本意,其实想写的是由进化论产生的认知体验。关于诗歌,我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重视诗歌的“认知世界”,轻视它的“慰藉心灵”。歌德的《浮士德》,大量运用19世纪前沿科学来认知世界,现在稍嫌沉闷,但他的认知激情,我甚激赏。《论进化》,当作自己的《浮士德》写的,只是才拙力弱,半途而废了。

    虽然如此,《论进化》延续了自己从《解放思想》和《看女人》以来的一个倾向,那就是“兼容”,希望“解放思想”,以广义进化论为基础,吸纳各门各派的思想和各种各样的体验:在性别上,跨越性别,达到雌雄同体;在情感上,展示狂妄、残暴、凶狠、温情、天真等人格面具;在思想上,融合常识、人文科学、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在语言上,融合古代汉语、现代汉语、网络用语与西方语言……这个计划太野心勃勃,但自己总觉得:这样生活写作,比自慰自藉更有趣。

    在我看来,“兼容”是一种“极限体验”。每当悟通一个问题,戳破“小我”,汇入新一级“大我”之时,如同从牛顿力学拓展向相对论,眼前顿时开阔,仿佛面对通向无限的平原,“兼容旧我成新我”,每每令我陶醉。

    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以为,应是一个同时向过去与未来不断扩张的生命,否则就不值得过。而且,这种扩张,如非生命终止就不应停止。天行健,君子以“兼容”不息,是我的道德哲学,是我的生命理想。

    诗也如此。向来认为:把诗写得像诗甚乏味。写诗应能把生气勃勃的大千世界拖入内在自我,不断吸纳、不断兼容,让自己变得不认识自己,长出三头六臂。无变化的诗人,即使他强如李白,我也觉得甚乏味。

    诗集之所以命名为“兼容”,也因为写旧诗的一次兼容体验。

    二十年前,写旧诗,排斥旧诗,后来读北岛《回答》,大受震撼,弃了旧诗,改写新诗,转而反对现代人写旧诗。直到2012年,鬼使神差重写旧诗,才意识到:“旧”不是旧诗的问题,而是诗人的问题,根源在我们无法用旧诗联系现代生活。于是,旧诗写着写着,就渐渐走火入魔,有意把现代汉语与网络用语揉进诗里:“苦瓜只卖一元价,油栗才熟百口香”、“草根政治微博控,河蟹信息山寨机”、“有时箱底摸瓜菜,随手灶前敲蛋壳”、“压梦被中身如客,刷牙镜里我是谁?”、“沙发小憩容身曲,茶水新闻过眼轻”。

    这些尝试使我相信:旧诗完全可以用现代语言甚至网络用语来写,并且写好。“不可能”与“未成功”,其实两件事。旧诗脱离于现代艺术,根在“未成功”,而非“不可能”。一切皆诗,只要你有本事,旧体和新体皆能写好。旧体只是工具,写不好,是诗人之过,非旧体之罪。现在“未成功”,也不等于以后就写不好。当然,我认为得有一限制条件,那就是:必须用现代汉语或者网络口语来写,模仿古代汉语写旧体是没有希望的,因为丧失了活气。

    最近,自己的诗观又有了新突破,意识到:一些人用网络用语刷的微博,也是诗,而且是好诗,远胜过那些被称作“诗”的诗。自己虽打破了“新诗与旧诗”的“区隔”,却还是被“诗与非诗”的“区隔”蒙住了眼睛。

    不过,这一次最新的“兼容”,最后会长成什么,我也不知道,期待之。

    阿黄讲:认识事物,一定要关注“活法”,不要拘泥于“死名”。多年来,这话一直谨记于心。但这两次兼容体验,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教训:虽然自己强调“兼容”,注意“活名”,却总是被这样那样的“盲点”束缚,不能彻底突破之,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一方面,这说明自己愚笨;另一方面,也说明“兼容”实践不易,必须锱铢累积,方有大成。

    是为序。

    【补记】写旧诗,还有一体会:写新诗,比较能随心所欲表达自己,无论是穷凶极恶,还是悄声细语;写旧诗则束缚甚大,诗味往往自然而然地倾向温和,难以穷凶极恶,好处则是,旧诗更有画面感。原来:诗人之于诗歌形式,如同主奴关系:奴隶要束缚主人,主人要改造奴隶。谁强谁弱,取决于诗人的才力,但再强悍的诗人,也不可能完全掌控全局,得适当妥协。这就是诗人与诗体的“辩证法”。实际上,诗人与语言也如此。

     

    二零一三年八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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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在画架前,我听见一只麻雀